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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林的夜晚 陆昭偷偷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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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发现自己开始数沈渊说的话了。
今天沈渊说了二十三句话,其中七句不超过两个字,最长的句子是“把那个碗递给我”,一共七个字,其中三个还是虚词。
二十三句话。
这是她留下来之后,沈渊说话最多的一天。
陆昭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平板的备忘录里,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一个正经的摄影师,联合国环境署的亲善大使,国家地理的签约摄影师,她的备忘录里应该记的是拍摄计划、采访提纲、编辑反馈,而不是一个雨林野人今天说了几句话。
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高中时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假装在看风景,其实在看那个人从操场走过去。她会记住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一模一样。
陆昭觉得自己退化了。从二十九岁的成熟女性退化成了十六岁的高中生,唯一的区别是当年她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女生,现在她敢了,但对方是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雨林野人,她的喜欢毫无用处,像把一颗钻石扔进了大海,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沈渊的方向。阿陆被她吵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把脑袋往她腰上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沈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说出口。
有些名字适合大声念出来,有些名字只适合藏在心里。陆昭觉得沈渊的名字属于后者——太沉了,太重了,念出来会惊动什么。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渊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想象沈渊睡着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白天那样面无表情?还是会在睡梦中皱眉?会翻身吗?会说梦话吗?会像阿陆一样蜷成一团吗?
她想象不出来。
她见过沈渊的每一种表情,冷漠的、不耐烦的、困惑的、偶尔温柔的,但她没有见过沈渊毫无防备的样子。这个人即使睡着了,也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陆昭忽然觉得很心疼。
“晚安,沈渊。”
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阿陆舔醒的。
云豹的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陆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胡须上还挂着露水。
“阿陆!”她推开云豹的脑袋,坐起来擦了擦脸,“你嘴里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又偷吃鸟了?”
阿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沈渊已经起床了,蹲在灶前生火。她听到陆昭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它昨晚抓了一只老鼠,在你枕头旁边吃的。”
陆昭低头一看,枕头旁边果然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阿陆!!!”
云豹跳下床,跑到沈渊身后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陆昭。
“你养的好豹子!”陆昭冲沈渊喊。
“不是我养的。”沈渊往灶里添了一根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自己来的。”
“它在你屋里睡觉,吃你做的饭,你还给它起名字,这不叫养叫什么?”
“叫收留。”
“有什么区别?”
沈渊想了想,说:“养的要负责,收留的不用。”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是养我还是收留我?”
沈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昭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某种问题。沈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暂时的。”沈渊说完,低下头继续生火。
陆昭坐在床上,看着沈渊的侧脸。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但陆昭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是暂时的。
所以不用负责。
陆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说“如果我不想只是暂时的呢”,但她没有说。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而她和沈渊之间还没有到可以说那种话的程度。
也许永远不会到。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跳下床,走到灶边蹲下来。
“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可以不吃。”
“我吃。”陆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渊看了她一眼。
“今天教我打弹弓。”
沈渊的眼神从“看一眼”变成了“看傻子”。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
“城里人学不会。”
“我不是一般的城里人。”陆昭挺了挺胸,“我在亚马逊待过四个月,在刚果待过两个月,我会用砍刀,会生火,会搭帐篷,会辨认有毒植物。区区一个弹弓,我还能学不会?”
沈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看傻子”变成了“看一个很有趣的傻子”。
“亚马逊?”她问。
“嗯。”
“刚果?”
“嗯。”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昭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那你怎么会在雨林里迷路?”
陆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说的是事实。她在亚马逊待了四个月,但那四个月里她一直有向导跟着。她在刚果待了两个月,但那两个月里她一直住在科考站的营地里。她的野外生存技能仅限于“在有人提供后勤保障的情况下不至于立刻死掉”。
让她一个人在雨林里活下去,她可能撑不过三天。
沈渊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到陆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觉得那是笑。沈渊在笑她。陆昭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发现沈渊笑起来的样子,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样子都好看。
上午,沈渊真的教她打弹弓了。
木屋前的空地上,沈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心放了一个拳头大的石头。
“先打这个。”她说,把手里的弹弓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弹弓,掂了掂分量。弹弓的叉是用某种硬木削成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皮筋是黑色的,弹性很好,拉到极限需要不小的力气。
“怎么瞄准?”她问。
沈渊站到她身后,伸手调整她握弹弓的姿势。
“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不要捏太紧。”沈渊的手指碰到陆昭的手,凉凉的,带着茧的粗糙触感,“手腕要直,不要弯。”
陆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说的话上。
沈渊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沈渊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像一团微弱的火。沈渊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上,痒痒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拉到这里。”沈渊的手覆上她的手,帮她把皮筋拉到颧骨的位置,“每次拉到同一个位置,弹道才会稳定。”
陆昭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庆幸沈渊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
“看目标。”沈渊说,“不要看弹弓,看你要打的东西。三点一线——目标、皮兜、你的眼睛。”
沈渊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试一下。”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那颗石头上。她盯着那个拳头大的目标,拉紧皮筋,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了。
打中了。
不是打中了那颗石头,是打中了空地上的一棵菜。那颗石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偏离了目标,精准地砸断了一棵小白菜的茎。
沈渊看着那棵倒伏的白菜,沉默了两秒。
“你说你在亚马逊待过四个月?”
“那不一样!”陆昭急了,“亚马逊又没有弹弓!”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借口”。
她拿回弹弓,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拉弓,松手。石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圈心的石头。石头弹跳了一下,滚出了圈外。
陆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太帅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旧弹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
陆昭忽然理解了古代那些站在城墙上为将军擂鼓的姑娘。
如果沈渊是将军,她愿意给她擂一辈子鼓。
“你在发什么呆?”沈渊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有。”陆昭接过弹弓,“再来。”
这次她认真地瞄准,认真地拉弓,认真地松手。石子飞出去了,没有打中石头,但也没有打中白菜。它打在距离石头半米远的地上,溅起一小片泥土。
沈渊看着她。
“进步了。”她说。
陆昭听出了这几个字里的敷衍。
“你能不能夸得真诚一点?”
“进步很大。”
“更敷衍了。”
沈渊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陆昭看清楚了,是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是笑。沈渊在笑。
陆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脱口而出。
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迅速消失了。她的表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昭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只是很淡很淡的一点红,像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昭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沈渊的每一根睫毛她都能数清楚。
她没有再说话。
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喜欢你”。
比如“我不想走”。
比如“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了。
打中了沈渊的脚边。石子落在沈渊的靴子旁边,弹跳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沈渊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又抬头看了看陆昭。
“你是故意的。”
陆昭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是,”她说,“是风。”
沈渊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陆昭看不懂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涌,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尽头。
“风不会往那个方向吹。”沈渊说。
“这里的风会。”陆昭说。
沈渊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那棵被陆昭打断的白菜旁边,蹲下来,把断掉的菜叶捡起来,放在一边。
“晚上煮了吃。”她说。
陆昭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用脑袋拱她的手。
陆昭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沈渊没有回头。
但陆昭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沈渊知道她在拍她,但沈渊没有阻止。这让陆昭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天的第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在心里说:沈渊,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我面前笑出声来。
不再是这种不经意的轻笑,是那种开怀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
她想看到那样的沈渊。
她想成为那个让沈渊笑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