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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晞，心迹暗藏 上
红烛燃到后半夜，烛芯结了长长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落在满地的喜屑上，却没惊动满室的寂静。
喜娘与侍女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萧璟渊与楚明嫣两人。少年端坐在圆桌旁，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只敢落在地面的金砖上，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楚明嫣倒比他从容得多。她早已摘了沉重的九凤朝阳凤冠，卸了满头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大红的嫁衣外披了件素色的锦缎披风，褪去了白日里的明艳逼人，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她抬眼看向坐立难安的萧璟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还是萧璟渊先熬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椅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少年脸瞬间涨得通红，对着楚明嫣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还有藏不住的局促：“王妃，我……我有句话，想与你商议。”
楚明嫣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殿下但说无妨。”
“你我年纪尚轻，”萧璟渊的头垂得更低，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今年刚满十四，王妃也不过十七，身子都还未长开。这周公之礼……不如先缓一缓？我……我绝无轻慢王妃的意思，只是觉得，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半口气，心却又提得更高。
他说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藏着的，却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怯懦与愧疚。一来，楚明嫣气场太强，哪怕此刻卸了钗环，周身那股将门女子的从容与锐利也未减半分，他对着她，只有满心的敬畏与自卑，根本不敢有半分唐突；二来，他脑子里总晃着沈清晏的影子，那个会给他带江南桂花糕、会在他被欺负时默默递上帕子的姑娘，他曾许过要娶她做正妃的诺言，如今圣旨难违，他已经负了她，若是今夜再与楚明嫣圆房，便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成了笑话。
他等着楚明嫣的怒意，或是质问，甚至是嘲讽。毕竟哪个新嫁娘，能接受夫君在大婚当夜，说出这样的话。
可楚明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萧璟渊的后背都浸出了冷汗，她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满：“好，就依殿下所言。”
萧璟渊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夜深了，殿下也不必拘礼，”楚明嫣站起身，指了指卧房内侧的暖阁，“暖阁里铺了现成的床榻，被褥都是新换的，你我各居一处便是，不必去外间受春寒。”她太懂这个少年的局促，连给他留体面，都做得不动声色。
萧璟渊如蒙大赦，对着她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多谢王妃体谅。”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暖阁，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口气。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一会儿是楚明嫣那双清亮锐利的凤眸，一会儿是沈清晏恬静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父皇深不可测的眼神，一会儿是朝堂上波谲云诡的风声。
他的人生，从一道圣旨开始，就彻底脱了轨，而他站在岔路口，茫然无措，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快要没有了。
而卧房里的楚明嫣，却睡得格外安稳。她本就没把这一夜的圆房放在心上。她嫁过来，要的是四皇子妃的身份，是楚家与皇室绑定的筹码，是一个能让她亲手操盘的未来，不是什么少年夫妻的恩爱缠绵。萧璟渊的提议，反倒合了她的心意，让她不必应付那些她本就不在意的儿女情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窗棂的雕花上，带着仲春未散的寒意。
外间已经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萧璟渊的贴身太监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垂手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几乎是同时，楚明嫣的陪嫁侍女玲珑，也端着铜盆与洗漱用具，带着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
玲珑是打小跟着楚明嫣长大的，情同姐妹，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进来先走到床前，对着刚醒的楚明嫣低声请安：“小姐，您醒了。”
楚明嫣微微颔首，坐起身来，任由玲珑伺候着穿衣洗漱。她昨夜睡得安稳，此刻气色极好，眉眼间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想起昨夜的事，耳根还是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玲珑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床榻，手指抚过铺得平平整整的大红鸳鸯锦被，那锦被铺的平整，不见一丝褶皱，更不见该有的落红。玲珑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她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铜镜前的楚明嫣，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与慌乱。
随即目光扫向暖阁方向，眼底仍藏着几分替自家小姐不值的愤懑。
自家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嫁给这位不受宠的四皇子已是委屈，怎料大婚当夜，殿下竟连房都未曾圆。
楚明嫣正对着镜子理鬓发，从镜面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玲珑的神情。她脸颊瞬间泛起一抹难得的娇羞，这是她自入府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小女儿家的窘迫。她对着镜子，狠狠瞪了玲珑一眼，随即极轻地摇了摇头，唇瓣微动，用口型说了句“别声张”。
玲珑瞬间回过神，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脚飞快地把床榻收拾妥当，只是心里依旧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开了。
萧璟渊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脸色带着几分熬夜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看到楚明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不敢与她对视，只微微颔首，轻声道：“王妃早。”
“殿下早。”楚明嫣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仿佛刚才那抹娇羞从未出现过，“早膳已经备在了前厅，用完早膳，我们便该进宫谢恩了，误了时辰不好。”
“好，有劳王妃安排。”萧璟渊规规矩矩地应着，李德全赶紧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哪怕此刻身处私邸，他依旧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纵，也没有半分失态，只是眉宇间的局促，藏不住。
早膳备得精致，是楚家陪嫁的厨子做的，南北口味都有，兼顾了两人的习惯。两人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用着膳，没有多说一句话。萧璟渊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一会儿进宫要如何应对父皇的试探，如何在皇后与各位妃嫔面前不失体面；而楚明嫣却吃得从容，时不时抬眼扫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用完早膳，两人早已换好了朝服与命妇礼服。萧璟渊一身石青色的四皇子蟒袍，衬得他原本单薄的身量挺拔了不少，眉眼清秀，带着皇家子弟独有的贵气，哪怕依旧带着几分青涩，也再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透明皇子了。楚明嫣一身正红色的皇子妃礼服，头戴点翠衔珠的头冠，身姿挺拔，明艳大气，站在萧璟渊身边，非但没有压过他的风头，反倒衬得两人相得益彰。
楚家陪嫁的乌木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口，宽敞平稳，铺着厚厚的软垫。萧璟渊先伸手，扶着楚明嫣上了马车，自己才跟着坐了进去。李德全骑着马，寸步不离地跟在马车旁，玲珑则坐在马车外沿，随时听候吩咐。
马车缓缓驶在皇城的街道上，仲春的朝阳已经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斑驳地落在车厢里。街上的百姓看到四皇子的仪仗，纷纷避让，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好奇——这位从前连名字都很少有人提起的四皇子，一夜之间，成了京城里最受瞩目的人物。
萧璟渊正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一会儿进宫要注意的礼数，马车却突然慢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睁开眼，顺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身子瞬间就僵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马车正行到太傅府门前。
熟悉的朱红大门，门口两株种了多年的红梅，此刻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洋洋洒洒地飘起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门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里曾是他在这冰冷的皇城里，唯一能感受到暖意的地方。他生母早逝，无依无靠，宫里的皇子们都欺负他，唯有太傅沈敬，愿意收他为徒，教他念书写字。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沈清晏。
那个刚跟着父亲从江南迁来京城的姑娘，性子恬静温柔，说话带着软软的江南口音，会偷偷给他带家里做的桂花糕，会在他被别的皇子推倒、弄脏了衣服的时候，默默递给他一方干净的绣着海棠花的帕子，会陪着他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的书，不问他的身份，也不怕他的落魄。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想，等他再长大两岁，就去求父皇，把沈清晏赐给他做正妃。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等将来就藩，就带她回江南，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再也不回这吃人的皇城。
可一道赐婚圣旨，把他所有的念想，碾得粉碎。
他甚至连一句告别，一句解释，都没能给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还有无尽的愧疚与遗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马车重新驶动，他都没有察觉。
“殿下？”
楚明嫣的声音，平稳地在车厢里响起，瞬间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萧璟渊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个被抓包的孩子，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楚明嫣的眼睛。他这才发现，马车已经驶离了太傅府门前好远。
楚明嫣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从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开始，他的身子就僵了，呼吸都变了，那眼神里的怀念与愧疚，根本藏不住。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太傅府的牌匾，心里瞬间就了然了。
京里不是没有传闻，说不受宠的四皇子，与太傅沈敬的嫡女沈清晏，一同在太傅府念书，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是从前没人把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和太傅嫡女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这传闻，怕是半分不假。
可她没有点破，只是淡淡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殿下可是有什么事？若是要拜访太傅，我们可以改日专程前来，今日还要进宫谢恩，误了时辰，怕是惹父皇不快。”
“没……没事！”萧璟渊赶紧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打了个马虎眼，脸颊烫得厉害，“就是……就是看到太傅府的红梅开了，想起从前跟着太傅念书的日子，一时失神了，让王妃见笑了。”
“原来如此。”楚明嫣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信了他的说辞。
可她心里清楚，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但她不在意。她与萧璟渊，本就是因圣旨绑定的合作伙伴，不是恩爱夫妻。他心里装着谁，念着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清楚，谁才是能帮他在这皇城里站稳脚跟的人，谁才是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路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晨露未晞，心迹暗藏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