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魂魄 我死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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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死之前只记得江寻在拼命地喊我的名字，我想抓住他的手，但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蜡烛烧到了尽头，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再然后，我醒了。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手——不，不是手，是一团半透明的、模糊的轮廓。
我现在是魂魄。
清泉谷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青瓦白墙变成了断壁残垣，灵鸟的尸体散落在石板上，羽毛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我看到了大师兄。他跪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衣袍破碎，长发散落。他的面前，躺着师父——鹤渊子，师父仰面朝天，眼睛没有闭上，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大师兄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师父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
我飘到他身边，喊他：“大师兄。”
他没有反应，他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
“大师兄！我在这里！”
我的手穿过他的肩膀，像穿过一团雾气。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眼神空洞，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师父的衣袍。
那一夜，大师兄一个人，把所有人的尸体从废墟中挖了出来。师父、江寻、我、赵铭、小荷、林远、张勤、方小石——还有其他的师弟师妹。一共十二人。他挖了一整夜，手上的指甲翻了，他不管；膝盖跪在碎石上，血肉模糊，他不管；体力耗尽了，他用牙咬住衣袍，把最后一块石头搬开。
我只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烧，烧得我快要裂开，但我哭不出来。
第二天，大师兄在立碑。
十二座碑，大大小小，面朝东方。他站在碑前，从清晨站到正午，从正午站到黄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柱子，撑着一片快要塌下来的天。
“我会找到凶手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会找到他，杀了他。为你们报仇。”
我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想握他的手。但我的手穿过他的手掌，什么也握不住。
他在清泉谷呆了三天三夜，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合过眼。第四天清晨，他站起来，转身走下山。
我跟在他身后。
之后的岁月，我以魂魄的形态，一直跟在大师兄身边。我看他一点一点地变。
最初半年，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温润，沉稳，说话不急不缓，做事有条有理。他在修真界四处奔走，查访清泉谷灭门的线索，每到一个地方，先去当地的宗门递拜帖，客客气气地询问是否有可疑人物出没。别人问他清泉谷的事，他答得坦然，不隐瞒，不夸张。有人说他可怜，有人说他可惜，有人说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他不争辩。只是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坐在某个角落，把白天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反复推敲，直到蜡烛燃尽。
第一年，他的头发白了几根。不多，藏在鬓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开始学会喝酒，不是喜欢，是睡不着。夜深了，喝一口酒，看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喝到微醺，便闭上眼眯一会儿，天不亮又醒了。他的眼睛开始变了，不是不温润了，是温润下面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第三年，他查到了一个线索——灭门当晚，有人在苍梧山脉附近看到过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人穿着灰袍。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到了赤霞宗。但赤霞宗是名门正派，他没有证据，不能贸然指认。他开始暗中跟踪赤霞宗的弟子，记录他们的行踪、交往、交易。
他的衣袍不再整洁了。以前他每天都会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一件衣袍穿好几天，袖口磨破了也不在意。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脊背依然挺直。
第五年，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清泉谷灭门，是顾明诀所为。说他早就入了魔，为抢夺门派至宝，残忍杀害师父和同门。说他假惺惺地立碑、追凶，不过是为了洗脱嫌疑。
大师兄听到流言的时候，正在一家茶摊喝水。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喝完，放下碗，付了钱，起身离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宗门递拜帖了。没有人愿意帮他，没有人愿意接近他。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装作没听到，继续走。他的脚步比从前快了，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
第七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开始变得沉默。
以前他还会在夜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知道，他是在跟死去的师父说话，跟江寻说话，跟我说话。后来他不说了，只是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到天亮。
他的修为在这几年突飞猛进，从金丹大圆满突破到了元婴中期。不是少年天才，是不要命。他接最危险的任务，去最凶险的秘境，和最强的妖兽搏杀。每一次都带着伤回来，有时候是断骨，有时候是内腑出血，有时候是灵力透支到昏迷。他不疗伤，不等伤好，继续接下一个任务。他在找——找那个幕后凶手。他怀疑凶手藏在名门正派之中，但他查不到是谁。赤霞宗、听雨阁、苍梧宗，每一个都有嫌疑，每一个都没有证据。
第九年，他被逼到了绝路。
流言已经变成了“真相”。
顾明诀，魔修，屠杀师门，罪大恶极。悬赏十万灵石，死活不论。
他开始被大规模的围剿。名门正派组织了几次行动，每一次都出动了数十名弟子。顾明诀受了伤，一次比一次重。你看到他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去。他的左肩有一道贯穿伤，他自己用布条缠了缠，没有药，没有治疗。他的右腿被灵力震伤，走路时有些跛，但他从不停下来。
他开始杀人。不是他想杀，是不杀就会死。第一次杀人那天，我看到他站在尸体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擦干净。
第十年，最后一次围剿。
他被堵在了一处荒谷中，五个宗门，上百名修士，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三天三夜。顾明诀没有投降，也无法突围。他一直在打，一直在杀。他的身上被刺了七八剑，血从衣袍上渗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了，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顾明诀，束手就擒吧！”有人喊道。
他没有回答，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透露出疲惫，不甘，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我没有杀师父。”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有杀同门。”
没有人听，没有人信。
“杀了他！”
近百人冲了上去，大师兄举剑，迎战。他的剑法还是那么温润，像流水，像月光，像清泉谷那条溪水。
但流水也会愤怒。他一剑斩杀了三个金丹期的修士，又一剑重伤了一门派长老。
直到一个元婴修士从背后偷袭，一掌拍在他的后心。
他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
“大师兄！”我扑上去，想扶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他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瞳孔涣散，嘴角全是血。
他站了起来。
“我没有杀师父。”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剑从四面八方刺来，穿透他的身体。他终究是倒下了，他倒下的姿势，和师父一样，仰面朝天，眼睛没有闭上。
我想哭，但魂魄没有眼泪。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和地混在一起，光和暗混在一起，生和死混在一起。
他死了。大师兄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魂魄的存在是一种诅咒，看得见一切，却碰不到任何东西；知道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的尸体被扔在荒谷中，被妖兽啃食，被风吹日晒。我守在他身边，魂魄一点一点地消散。我要记住他的脸。记住他温润的样子，记住他沉稳的样子，记住他头发花白的样子，记住他满头白发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刻，我想的是——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扛；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查真相；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被诬陷、被追杀、被围剿；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死去。
多多包含，有建议多给我提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