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中女时代》晋江白墨

2、第二章 你好呀 第二章

　　第二章 你好呀
　　王慧珍是第一个到的。她拎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一个人扛上四楼。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靠窗有两张书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选了靠门的下铺。这个位置最方便，不用爬上爬下，而且离灯的开关最近，晚上谁要是忘了关灯，她伸手就能够着。

　　她把编织袋打开，里面是被褥、枕头、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个塑料盆、一块毛巾，还有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然后从门后面找到了扫帚和拖把，开始打扫卫生。她来得最早，整层楼都没几个人，她就一间一间地扫过去，把走廊也拖了。做完这些之后她洗了手，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大白兔奶糖拆开，数了数，有十二颗。她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剩下的又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她含着奶糖环顾这间小小的宿舍。墙壁是淡绿色的，上面贴着上一届留下来的课程表和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窗台上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面插着一支已经干枯的不知道什么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的上铺上，床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了想，站起来，把对面那个上铺的床板也擦了一遍。

　　她刚擦完，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背着一个小挎包，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看起来比正常高中生小很多，像是个初中生。女孩走进来之后四处看了看，然后抬头冲着门外喊：“舅舅！这里！”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肩膀上还挂着一个书包。他气喘吁吁地把东西放下，说：“四楼？没有电梯？你爸怎么给你选的学校？”

　　女孩没理他，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靠门的下铺——已经有人了，又看了看靠窗的下铺，最后抬起头看着靠门的上铺说：“我睡上面。”

　　“你睡上面干嘛？爬上爬下多麻烦。”舅舅说。

　　“我不喜欢别人坐我的床。”女孩说得很干脆。

　　舅舅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套崭新的被褥。他抬头看了看上铺的床板，又看了看手里的被褥，表情很明显——他不会铺床。

　　这个女孩就是陈欣蝶。她站在下面看着舅舅笨手笨脚地往上铺扔被子，被子掉下来两次，砸在舅舅自己头上。她哈哈大笑，说：“舅舅你好笨。”

　　舅舅把被褥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来。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说完把行李往墙角一堆，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似的。

　　陈欣蝶抱着被褥站在那儿，抬头看看上铺，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她试着把被褥扔上去，扔上去了，然后自己爬上去。床有点晃，她小心翼翼地跪在床板上，把被褥展开。褥子铺好了，然后她拿起床单，四个角拽了拽，左边拽完右边又皱了，右边拽完左边又翘起来了。她拽了五分钟，床单还是皱巴巴的一团。

　　“我帮你吧。”

　　陈欣蝶低头一看，刚才一直坐在下铺的女孩站起来，仰着头看她。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你下来，我上去帮你铺。”

　　陈欣蝶从床上爬下来。女孩很利落地爬上去，三下两下就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然后又把被子套进被套里，叠成豆腐块，枕头摆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好了。”女孩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手。

　　“你好厉害！”陈欣蝶由衷地感叹，“你叫什么名字？”

　　“王慧珍。”

　　“我叫陈欣蝶。咱俩是不是一个班的？”

　　“应该是，这层楼好像都是高一一班的。”

　　陈欣蝶高兴了，她正想说点什么，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状里面装的全是书。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宿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靠窗的下铺，把行李箱放下来。

　　陈欣蝶看了看王慧珍，王慧珍也看了看她。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但陈欣蝶天生不怕生。她直接走过去说：“你好！我叫陈欣蝶，她叫王慧珍。你叫什么？”

　　戴眼镜的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龚楠。”

　　“哪个龚？哪个楠？”

　　“龙共龚，木南楠。”

　　“哦——”陈欣蝶拖了个长音，“你是不是成绩很好的那种？”

　　龚楠又沉默了两秒，说：“还行。”

　　陈欣蝶后来跟王慧珍说，龚楠说“还行”的时候，表情跟宣布考试成绩时的学霸一模一样。明明考了年级第一，偏要说“还行”，就是那种欠揍的表情。

　　龚楠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又拿出一个台灯、一个笔筒、一沓草稿纸，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王慧珍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下了她放东西的方式，觉得这个人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最后一个到的是符婉丽。

　　符婉丽是被她妈妈送来的。她妈妈提着一个大号的编织袋走在前面，她自己抱着一个枕头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她妈妈一进门就热情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哎呀，你们都到啦！我是符婉丽的妈妈，这是我们家婉丽，以后你们就是室友啦，要互相照顾啊！”

　　符婉丽站在妈妈身后，冲三个人笑了笑。她长得很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那种被宠着长大的女孩。

　　她妈妈麻利地帮她把床铺好——符婉丽选了剩下的那个上铺——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橙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插着几根牙签。

　　“来，大家吃水果！”符婉丽的妈妈把饭盒放在书桌上，“都是洗干净切好的，你们别客气。”

　　陈欣蝶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王慧珍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块。龚楠看了看，没动，继续整理她的书。符婉丽的妈妈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们带好吃的。”

　　符婉丽翻了个白眼：“妈，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这孩子——”她妈妈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然后真的就走了。走之前还在门口回过头来说：“水果吃完盒子别扔啊，下次我再带。”

　　门关上之后，宿舍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符婉丽往床上一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走了。我妈烦死了。”

　　陈欣蝶又拿了一块梨，含含糊糊地说：“你妈挺好的，还给你带水果。”

　　“好什么呀，什么都管。”符婉丽翻了个身看着她们，“哎，你们都是哪个学校考过来的？我是实验中学的。”

　　“二中。”王慧珍说。

　　“附中。”龚楠头也不抬。

　　“我是跳级的，小学四年，初中二年。”陈欣蝶说得轻飘飘的。

　　符婉丽一下子坐起来：“跳级？那你多大了？”

　　“十三。”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王慧珍看了看陈欣蝶，符婉丽张大了嘴巴，连龚楠都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上高中？”符婉丽说，“你是个天才吧？”

　　陈欣蝶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又拿了一块橙子，吃得满手都是汁水，然后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王慧珍看见了，默默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那是221宿舍的第一个晚上。

　　陈欣蝶躺在王慧珍帮她铺好的床上，听着外面走廊里新生们闹哄哄的声音，觉得这个地方好像还不错。下面王慧珍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对面符婉丽已经打起了小呼噜，龚楠的台灯还亮着，光从床帘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十年后，她们会站在林存的墓前，在经历了短暂不同的人生之后，重新遇见彼此。她也不知道，那个帮自己铺床的王慧珍，会跟她住在同一个小区三年而互不相识。她更不知道，后来她们四个人会重新聚在一起，而后来还会有更多更多的事情发生。

　　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陈欣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三岁，坐在221宿舍的书桌前，对面是正在写作业的龚楠，左边是在叠衣服的王慧珍，右边是在涂指甲油的符婉丽。隔壁宿舍的林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四瓶汽水，说食堂今天新到的，请大家喝。

　　梦里的林存笑得很开心，两个酒窝深深的。

　　汽水是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