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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音机里的江湖 清晨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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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裹着枣花的甜香钻进老屋,连房梁上的蛛网都沾着细碎的蜜意。林默趿着姑姑给纳的黑布鞋,鞋底沾着昨夜的露水,啪嗒啪嗒往隔壁姑姑家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的收音机里传来豫剧《穆桂英挂帅》的铿锵调门,那梆子敲得人心尖发颤,连院角的老枣树都跟着晃了晃枝桠。
姑父钟浩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垫着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手里攥着把磨得锋利的刻刀,对着一块碗口大的榆木疙瘩琢磨。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刻得更深,也把他指尖翻飞的木屑染成了金色。那榆木疙瘩原本糙得像块石头,此刻已经显露出女将的轮廓:顶盔的缨子翘着,甲胄的纹路刻得一丝不苟,连眉眼间的英气都隐隐透了出来。
“姑父,你刻的是穆桂英吗?”林默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吹跑那些细碎的木屑。钟浩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阳光,他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正是,等刻完了给你当玩意儿。”他伸手关掉收音机,从怀里摸出本卷边的《水浒传》,封皮上的武松已经被摸得模糊不清。他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字,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念起武松打虎的故事,那声音像老树皮一样厚重,却比戏文里的梆子腔还要动听。
阳光穿过枣树叶,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群跳动的小虫子。林默闻着姑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木头的清香,觉得比奶奶煮的槐花粥还要安心。正讲到武松抡起哨棒要打老虎,姑姑林秀英在厨房喊:“钟浩,盐罐子空了,去镇上买袋盐回来!”钟浩把刻刀和木头揣进蓝布褂子的兜里,又摸了摸林默的头,掌心的薄茧蹭得他头皮发痒:“等我回来接着讲,保证让你听够瘾。”
林默看着姑父挎着篮子走远,转身就趴在门槛上,学着姑父的样子对着书念念有词。可“吊睛白额大虫”几个字,怎么都念不连贯,“吊睛”变成了“掉睛”,“大虫”念成了“大冲”,连院角的芦花鸡都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笑话他。他索性把书扔在一边,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看着它们把一粒枣花拖回洞里,心里盘算着姑父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过多久,就听见巷口传来姑父的脚步声,还带着他标志性的咳嗽声。林默一下子蹦起来,跑过去拽住姑父的衣角。钟浩手里除了盐袋,还攥着个油纸包,油纸被汗水浸得发皱。“你姑姑说你爱吃这个,路过供销社就给你买了。”他打开纸包,里面是桃酥,甜香瞬间漫了一屋子,连枣花都显得没那么香了。林默捏起一块桃酥,酥皮掉了一身,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午的时光在故事里流淌,钟浩讲完武松发配孟州的段落,姑姑端来玉米饼,饼上还沾着锅灰,咬起来粗粝却带着麦子的香气。两人就着粗粝的饼,把故事的尾巴收得圆满,连窗外的阳光都跟着慢了下来。林默啃着饼,手里攥着刻了一半的穆桂英木偶,觉得这日子比戏文里的故事还要美。
傍晚奶奶来接林默,他攥着木偶不肯撒手,一步三回头。钟浩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刻刀,喊:“周末再来,姑父给你刻完!”林默用力点头,怀里的木偶仿佛还带着姑父掌心的温度,和桃酥的甜香缠在一起,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味道。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把木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穆桂英的影子映在他脸上,像是也跟着他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