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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竹舍温茶,寒夜初偎 苍梧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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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下得没有尽头。
竹舍不大,一床一桌一棋盘,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竹薪,壁上悬着一张素琴,落了薄薄一层灰。
苏清辞将人轻放在铺着干草的软榻上,动作极轻,生怕碰裂了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
萧烬珩昏沉得厉害,意识在剧痛与冰寒里反复拉扯。
他记得自己离京那日,皇兄假意相送,转头便派了死士一路追杀。母妃旧部早已被清算干净,宫中无人替他说话,朝野上下皆当他是个弃子。一路奔逃,马死人亡,最后凭着一股不甘的狠劲,才撞进这片无人敢入的深山。
本以为必死无疑。
可鼻尖忽然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药香,清苦,却又带着一丝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有人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过他染血的脸颊。
指尖微凉,却软得很,带着小心翼翼的轻缓。
萧烬珩费力掀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
白衣人垂眸坐在榻边,长发松松挽着,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山巅未融的雪,眉骨清绝,眼尾微垂时,竟带着几分不似凡尘的柔和。
火光在他眼底轻轻跳动,将那一身清冷,烘得软了些许。
“你……”
萧烬珩喉间干涩得发疼,只吐出一个字,便呛得剧烈咳嗽,伤口撕裂,又是一口腥甜涌上。
苏清辞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别动,伤口裂了。”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高,却能稳稳抚平人心底的躁意与疼意。
他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勺尖轻试温度,才递到萧烬珩唇边:“喝了。”
萧烬珩僵着不动。
他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年,早不信无端的善意。眼前这人衣着朴素,却气质绝尘,绝非寻常山民,救他,必有图谋。
苏清辞似是看穿他心思,也不勉强,只将药碗放在桌边,淡淡开口:
“这苍梧山,离京千里,无诏无兵,你身上已无可用之物,我图你什么?”
一句话,戳破了少年所有戒备。
萧烬珩沉默片刻,终究是撑着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却入喉即暖,顺着丹田缓缓散开,连刺骨的寒意都退了几分。
“你是谁?”他哑声问。
“苏清辞。”
简单三个字,却让萧烬珩猛地一震。
苏清辞。
那个传说中通晓古今、能断乾坤的隐士,先帝三请而不出的世外之人。
他竟藏在这苍梧深山之中。
萧烬珩心头翻涌惊涛骇浪,面上却只强撑着平静,低声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萧烬珩记下了。”
苏清辞抬眸看他。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狼狈,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狠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即便遍体鳞伤,也不肯低头。
深宫养出来的皇子,大多骄纵或懦弱,像他这般,倒是少见。
“好好养伤。”苏清辞起身,“此间无人打扰,伤好之前,不必想京中事。”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外间,留下萧烬珩一人躺在榻上,望着那道白衣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接下来几日,风雪未停。
竹舍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柴火噼啪与窗外风雪声。
苏清辞话极少,每日按时送来汤药与吃食,大多是山中野菜、粟米粥,清淡却暖胃。他从不问京中是非,也不提朝堂纷争,只偶尔坐在窗边下棋,或是抚琴一曲。
琴声清泠,能抚平萧烬珩心底的焦躁与戾气。
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萧烬珩渐渐能起身,靠着榻边,看苏清辞煮茶、拾薪、扫雪。
那人无论做什么,都从容淡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心。
可萧烬珩看得清楚。
每到深夜,苏清辞总会独自坐在炉火边,指尖泛白,脊背微微绷紧,偶尔压抑的闷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子不好。
这是萧烬珩心底得出的结论。
这日入夜,风雪格外狂暴,撞得竹门呜呜作响。
炉火渐渐弱下去,屋内寒气渐生。
萧烬珩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剧烈的寒意冻醒。
他睁眼,便看见苏清辞坐在炉火旁,身子微微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渗着细密冷汗,显然是寒疾发作。
萧烬珩心头一紧,下意识起身走了过去。
“先生?”
苏清辞闻声抬眸,眼神有些涣散,半晌才聚焦在他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妨。”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刺骨疼痛袭来,他指尖一颤,险些栽倒。
萧烬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冷得吓人。
“你的寒疾很重。”萧烬珩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清辞想抽回手,却被少年握得更紧。
萧烬珩的手很暖,与他周身的寒意截然不同,那股暖意顺着肌肤一点点渗进来,竟稍稍缓解了几分骨间的冷痛。
他微微一怔,竟忘了挣脱。
萧烬珩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底莫名一紧。
这人救了他的命,独自在这深山受苦,连寒疾发作,都无人照料。
“炉火快灭了。”萧烬珩松开手,转身添了几块竹薪,“我帮你。”
火焰重新燃起,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萧烬珩没有回榻,就在苏清辞身旁坐下,沉默地陪着他。
一整夜,风雪呼啸。
一冷一暖,一静一沉。
竹舍狭小,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织,心跳在寂静里慢慢清晰。
萧烬珩侧眸,看着身旁人安静的侧脸,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能一直留在这深山,远离皇城纷争,只与眼前这人相守,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是皇子,身负血海深仇,母妃的冤屈未雪,欺辱他的人未偿命,他不能沉溺于此。
可目光落在苏清辞清冷的眉眼间,却又怎么都移不开。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趟逃入深山,或许并非绝境。
而是宿命,为他安排的一场相逢。
天快亮时,苏清辞的寒疾渐渐平复。
他偏头,看向身旁已然睡着的少年。
萧烬珩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蹙,却少了白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苏清辞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本是无情之人,早已斩断尘缘,不该沾染俗世因果。
可这少年,像一块滚烫的石,落入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罢了。
苏清辞轻轻轻叹。
既已救了,便护到底。
只是他不知,这一护,便是护了一生。
护他从泥泞深渊,登至九五之尊。
也将自己,彻底卷入了红尘万丈,再也无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