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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凛冬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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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栎言抢步上前分开人群,从剧组一位年长姐姐手里接下凌镜。她佝着腰,身子软得厉害。
低头看去,凌镜微闭着双眼,青黑的眼圈不像是灯光的问题,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隐隐透出虚汗,但仍强撑着身体与她保持距离。
由栎言想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必要装不熟和冷漠,顾忌她的身体和情绪,还是收起那些超过甲方代表的心思和质问,稳稳地撑着她。
能在众目睽睽下成为凌镜依靠的时间不多,机会也不常有,由栎言不是贪心的人,她不仅会顺杆爬,还很有眼力见,很珍惜自己从基石变成绊脚石之前的这段时间。
只是这样的能力,她不是很想展现给不相干的人。
对于这份工作她已经付出了脑力劳动和身体健康,实在没必要再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像机关那些关系户一样狂舔不止。务实和务虚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待她缓过来一些,由栎言就和众人告辞,扶着她往观光车上走。
凌镜强撑着向众人致歉,耽误了大家的行程,称只是低血糖的老|毛病,让大家不要为她担心,继续参观。
殷导演关切地让她回去休息,还说都怪自己思虑不周,没考虑到凌镜原本就是国防军工院校毕业,不必星夜坐航班赶来跟着她们学习参观,拜托由栎言带凌镜就医。
由栎言坐在驾驶座上,打量四下无人,并不急着启动,反而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到凌镜面前停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兜里正好有同事的喜糖,喏,你含一颗缓缓。我们去医院还有好远的路。”
凌镜睁开眼睛,晕晕乎乎地看见几颗红色和黑色包装的糖果,糖果下还躺着枚圆环,阳光下有些晃眼。
由栎言手心里的奶糖和汽水糖算是她俩的童年回忆。
初中旁边的小卖部里最畅销的小包装糖果,几块钱一袋,里面十几颗糖,可以吃很久。由栎言爱吃干脆面和薯片,自从凌镜体育课跑步犯了低血糖,她兜里就常备着糖,跳绳糖、汉堡糖、奶糖、汽水糖不一而足,像个散糖童子。
时不时献出几颗来,用由栎言自己的话说是,买多了要在回家前吃完,免得被由瑾莉上校搜出来挨K,拜托凌镜和周围同学们帮忙一起消耗完毕。
那时候即将中考,上完晚自习大家都饿得头晕眼花,没有人会拒绝来点甜糖振奋精神。只有凌镜看心情选用,早早地就知道每个人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的道理,不管是情绪还是身体,将自己管理得很好。
凌镜伸出手拈了颗奶糖,含在舌头下面,闭眼靠着座椅靠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同事还挺有童心的哈?怎么没有软糖,被你偷偷吃掉了吗?我还喜欢吃软糖的。”
说辞被拆穿,由栎言从鼻子轻哼一声表示不服,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把糖揣回口袋,顺手戴上为磨工件摘下的婚戒,启动车子慢慢悠悠地往大门口开。
凌镜本来就白,秋日上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些强大的坚冰般外壳融化,露出里面柔软的芯,激起身边人的保护欲。
由栎言偏头望过去,凌镜白皙的脖颈上隐约透出紫红的血管,让人莫名觉得会很好亲。
但她什么也没做,反而烦闷地扭过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试图纾解内心那些繁杂的情绪。
保护欲和难言的野望交织撕扯着,曾经没解决的课题在她身上再次出现,就像机器人遇到两条相悖的底层代码。
从小由栎言的妈妈由瑾莉就教育她要温柔友爱、懂事明理,多照顾照顾别人的需求,察人之所察,想人之所想。
简而言之,就是像凌镜那样。
她和凌镜前后脚出生,在同种环境下一起长大,分化成两种不同的性格。
要不是翻出过出生证、疫苗接种本和其它七七八八能证明亲子关系的文件,有时候由栎言真的要怀疑老由是不是养错孩子了。
因为她实在是个顽童,既不温柔也不友爱。在还没开窍之前,她一直在寄居家里的凌镜面前晃荡,东戳戳西捣捣,有些行为恶劣得称得上是欺负。
于是老由就找了个私下的时候,边择菜边温声说:“我还是个新兵的时候,你凌霜阿姨拿命救下我,落了伤病,退伍好不容易生下凌镜,就遇上了那样的事······也真是可怜。”
她讲凌霜意外离世自己特意去祭奠,却发现她丈夫早已婚内出轨。年幼的凌镜跟着寡居的外公,连学杂费都付不出。偏偏小凌镜生得可爱,被那个赌狗父亲三番两头的骚扰。
“我答应过她,要一起养孩子,虽然后来你奶奶······唉,言言,凌镜现在只剩我们,更应该要好好照顾凌镜,不要叫凌镜受了委屈。”
最后老由还用上激将法,对由栎言说:“虽然言言是个女孩子,但是言言最讲承诺又有责任心,像个小骑士一样,肯定能守护好凌镜姐姐的。”
由栎言吃软不吃硬,被妈妈哄得高兴又觉得在理,自然当个事儿办。那场谈话后一改顽劣的性子,变成凌镜忠诚的卫士,养成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习惯。
现在由栎言已经到了可以理解两边的年纪,对家里买下凌镜做童养媳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候义务教育的学杂费没有被取消,退伍军人事务局没有建立,时代洪流把人卷在其中匆匆流过,谁也不能提前预知。
凌镜含了块奶糖,面色渐渐缓过来,睁眼看着由栎言开车。
于是开口问起来,气若游丝:“还以为你选了个很喜欢的工作,没想到过得也就一般么?堂堂博士生干导游接待,贵所就是这么爱惜人才的。你倒是甘之如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死心眼。”
由栎言没想到她这么快缓过来,被她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起飞。
反应了一会儿定了定神,皱眉回她:“哦,今天这个活也就头一回,本来这时候我都该回厂房了。”
凌镜轻笑一声:“头一回?那由工倒是很熟练,讲解得整个剧组赞不绝口。手摇计算器的故事,我记得上次听还是十年前实习的时候。人挪死,树挪活,你能力这么强,大不了换个地方就是了,你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由栎言撇了撇嘴:“那是我记性好。而且我们同事都是这样的,有活一起干,博士来了得从基层做起。这话你怎么不早说,现在签了合同定了密级,我能走哪儿去?”
凌镜软了下来,有些无奈:“你被排挤了看不出来吗?正常的职场关系不该是这样的。你总是逃避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准备就这么耗着?任领导给你派一堆杂活,卡着你的晋升流程,给你安排远超单人的工作量却不给你安排团队?”
由栎言舔舔干裂的嘴唇,叹了口气,语气低沉:“我······我能搞定这些的。”
凌镜认真起来,盯着她:“接着累死在工作上?前年你们海上执行任务才走了一个吧。是,他名垂青史了,上上下下号召向他学习,组织起某某冲锋队,然后呢,谁会管耗材的身后事。”
“你不好好对待自己,没人会珍惜你的。你要是有个好歹,准备让······让你妈妈怎么办?”
阳光照射下微燥的风吹在身上,无用不说,反而徒增灼热感。
由栎言有些烦躁,口不择言起来:“我是个忠诚的人,不像你,学了那么多年的专业说放就放,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也可以说丢就丢。”
”我们说好的隐婚三年,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话一出就有些后悔,可是覆水难收。
凌镜愣住,自嘲地哼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你赖着了。是是是,你有骨气,宁愿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活。是我多余了,不该替由大小姐操这份闲心。”
说完别过脸去,看着路旁倒退的树木默然。
凌镜闭上眼睛已是极度疲惫,声音还是软的,病恹恹地说硬话:“既然你这么忠诚于工作,不如尽快离婚吧。反正在你那里,对我和对工作,没什么分别。随便约定的三年就是三年,真心的话你只当耳旁风。”
由栎言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从小到大,凌镜想让她做什么事情就会来上这招。
回想起那天婚房偷听到的谈话,又对先前的判断有些不确定,或许凌镜真的要向前走了,把她丢在原地。
心底升起颓然的情绪,点头同意:“好,什么时候有空,在哪签?”
凌镜睁开眼看她,这与她想象的反应不同,但话赶话到了这,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研究所的工作一向是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她们于是约在这周日谈谈离婚协议的事。
到了约定的日子,由栎言上午果然加班。
最近地中海在OA上盯着整个部门的加班工时,说是上面对她们部平均加班工时比不过三部有微辞。于是地中海在接近下班点就要过来转上几圈,美其名曰关心同事们的进度,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人早点下班。
由栎言才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她的工时远超同僚,现在优先级最高的任务是穿的好看点,去给自己命途多舛的婚姻画上个句号。
于是她到点就脱下工服,穿上一身帅气中山装,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她长相英气,锋锐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干净清澈,眼角微微上翘。
略施粉黛随手扎个高马尾,颇有种少年侠客的意气。
正在写报表的刘哥抬头一看,打趣道:“小由打扮这么好看,这是有情况啊?朱自清那篇文章怎么背来着?盼望着,盼望着,春天的脚步近了。”
由栎言笑笑:“刘哥,别开我玩笑啦,外头树叶子正黄掉,哪里就春天了。”
刘哥最近也疯狂卷工时,准备用结项分成给家里刚会爬的小女儿报个早教项目,每天忙并幸福着,自然看谁都带着粉色泡泡,“那穿这么漂亮,准备放假回家二人世界么?代我向素未谋面的妹媳问好。”
由栎言笑笑,揣起零碎东西告辞出门,在心里回答道:“其实是凛冬将至啊。”
幸好凌镜今天也在片场加班,拍摄一场爱国学生游行戏份。
由栎言跟着导航溜达进影视基地,好像误入了什么四维空间,各种装扮的人们穿梭其间,延展出不同的故事线和时间线。
凭感觉走到凌镜语音里形容的片场,是一条民国风格的长街,群演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上地上竟是些粗布横幅或者白纸小旗。
由栎言停下打量一圈,很轻易在人群中找见凌镜的身影。
凌镜一副进步学生打扮,浅蓝衬衣和民国风藏蓝长裙,戴着玳瑁眼镜,正在和素色外套说话。
于是由栎言抬腿走过去,猝不及防被个手执对讲机、穿着多口袋马甲的人拦住了,“你怎么不在站位上待命,乱蹿啥?马上开拍了,快回位。”
小马甲口袋多,不是钓手就是导播。
“诶不是。”还没来得及辩解,由栎言就被塞进了旁边等待的群演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