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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想认识你 第二章我想 ...

  •   第二章我想认识你

      温憾絮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在manu的住所是一间租来的二层木屋,靠近南河支流,夜里能听见水声。房东是个潮州来的老华侨,一楼开了间杂货铺,二楼隔出两间房,一间租给他,一间空着。温憾絮上楼的时候,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老华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用潮州话喊了一声:“有你的信。”

      信是导演蓬猜三天前寄出的,通知他进组的时间和地点。他早已收到,也早已进组,这封信算是迟到的正式函件。温憾絮还是拆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封信,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寄件人地址——manu《今日时报》编辑部。那是他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如今由他大哥接手。信是大哥写来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问他何时回家看看,母亲的咳嗽又犯了,但并不严重,不必担心。

      温憾絮坐下来回了一封,写得很简短,说自己接了一部新戏,大概要拍三个月,拍完就回去。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投邮。

      做完这些事,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下楼。

      老华侨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温憾絮靠在柜台上,问道:“阿伯,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俊生的演员?”

      老华侨头也不抬:“演电影的?”

      “嗯。”

      “不认识。”算盘声停了,老华侨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你要打听人,去耀华力路的茶楼。那边有个包打听,姓郑,专门做这行的。”

      温憾絮笑了笑,说不用那么麻烦。他上楼换了件干净的短衫,重新出门。南河上的晚风裹着水腥味吹过来,沿岸的吊脚楼亮起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绿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荷花,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只有肥厚的叶子浮在水面上。一个穿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正蹲在缸边喂鱼,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哟,大明星来了。”

      这女人就是阿乔。她比温憾絮大七岁,今年三十一,在电影圈做了十年化妆师,手艺好,嘴巴紧,在各家电影公司之间游走自如。圈里人背后叫她“三面陀”,意思是她谁的生意都做,谁的立场都不站,三面都不得罪。

      阿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渣,上下打量温憾絮一眼:“第一天拍戏就来找我,不是被导演骂了吧?蓬猜那大嗓门是吓人了点,但人不坏。”

      “没有。”温憾絮在缸沿上坐下来,“想问你点事。”

      阿乔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跟张俊生合作过?”

      阿乔的表情动了动,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弯腰从缸边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合作过三部戏。《竹林剑影》《夜雨江湖》,还有一部时装片,叫《manu女子》。怎么,第一天搭戏就盯上人家了?”

      “他今天帮我很多。”温憾絮说,“我想多了解一点。”

      “了解什么?”

      “什么都行。”

      阿乔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片场待久了的人,都懂得信息是一种需要谨慎分配的物资。

      “张俊生这个人,”阿乔终于开口,“圈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咪’。”

      温憾絮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看他第一眼,觉得他像什么?”

      温憾絮想了想。张俊生今天穿青色长衫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眉目清俊,身形偏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确实有几分猫相。但阿乔说的显然不只是长相。

      “看着聪明,”阿乔说,“其实心软得厉害。猫这种东西,看着精,实际上你拿条小鱼干在它面前晃晃,它就跟你走了。张俊生就是这样。”

      她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地讲了几件事。

      去年拍《夜雨江湖》,有个配角演员说自己母亲病重,找张俊生借钱。张俊生借了,数目不小。后来才知道那人的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钱拿去还了赌债。有人跟张俊生说,去要回来,他想了想,说算了,就当给他母亲烧纸了。

      前年有个编剧找他合作,说要写一个专门给他量身定做的本子,让他先出一部分钱当定金。张俊生出了。那编剧拿了钱之后消失了一个月,再出现的时候本子没写出来,钱也花光了。张俊生没追究,只说了一句“他大概也有难处”。

      “这种事情多了去了。”阿乔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圈里人都知道,想占张俊生的便宜,比从猫嘴里抢鱼还容易。但你真要动他,也没那么容易。他有个臺人组织的朋友,帮他处理这些事。那帮人不好惹。”

      温憾絮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臺人组织”这四个字在一九三七年的manu,有着多重含义。它可以指普通的同乡会馆,也可以指那些在政变后流散民间的自由臺人团体。一九三二年立宪革命之后,保皇派和立宪派的斗争从未真正平息,到如今“三马驾车”的格局下,各种政治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他没有追问。阿乔也没有继续往深了说。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题在manu的夜晚里,不适合在院子里敞开了聊。

      “他在戏里演你师兄?”阿乔换了个话题。

      “嗯。”

      “那你运气不错。”阿乔站起来,掸了掸旗袍上的烟灰,“张俊生教人是有耐心的。他入行六年,带过不少新人,从没有不耐烦的时候。你跟着他学,比上什么表演课都管用。”

      温憾絮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河面上的渔火多了起来,远远近近,像是谁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金。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转着阿乔的话。

      “看着聪明,其实心软得厉害。”

      他想起今天片场里张俊生蹲在地上帮场务收拾电线的样子,想起他跟灯光师、服装师一一道谢的语气,想起他被自己撞到鼻子时先问对方有没有事的反应。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张俊生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句“希望我长得英俊,活得生机勃勃”,语气太淡了。淡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温憾絮走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河水。桥下有个卖粿条的小贩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灭尽,一点红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遗憾像柳絮,满天飞,躲不开——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他才七岁,蹲在老宅的天井里看柳树飞絮,不明白老人在说什么。后来他父亲在报社的排字车间里被机器轧断了右手的两根手指,母亲开始咳嗽,大哥十五岁就进了印刷厂做学徒,他慢慢明白了。

      “憾絮”两个字,不是文人的风雅,是穷人在苦日子里给自己熬的一碗药。喝下去,苦是苦的,但能让人撑住。

      那张俊生的“俊生”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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