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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定之契(5) 归墟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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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墨。
无限漫长。
举目探之,无星无月,只有破庙外永恒的、灰蒙蒙的虚无,以及庙内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幽幽冷光。
鹤儿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阿紫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一张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兽皮带着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铁锈的气息,竟有安神之效。
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翠姨最后爆开的那团血光,是光滑到绝望的崖壁,是阿渡指尖璀璨的金泥,是阿羡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还有掌心那隐隐发热的罪印。
罪印不再灼热,仿佛与她有了一丝亲近,这种感觉很微妙。
下一刻,她将意识沉入掌心,尝试沟通。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的灵魂。但很快,一种奇异的“视野”缓缓展开。
她“看”到的破庙,不再是肉眼所见。
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颜色各异的雾气。
有暗红色的,散发着暴戾与怨恨;有灰黑色的,透着绝望与死寂;有惨绿色的,溢出阴谋与剧毒……它们像有生命的幽灵,在庙宇内缓缓飘荡,偶尔触碰到那些“神像”,便会像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一声蒸发消失。
而她自己周身,则被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笼罩。
那些罪念雾气碰到这层白光,便会滑开,无法侵入。
这就是罪印的防护?鹤儿心中稍定。
她的意识顺着白光延伸,很快“触碰”到了那根粗大的契约之链。
链子本身散发着一种混沌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光,既不神圣,也不邪恶,更像是……“规则”本身的颜色。
而当她的意识小心翼翼沿着锁链,试图触碰另一端的阿羡时——
轰!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冰封的墙。
极致的冷,极致的空,还有一股庞大到令她灵魂战栗的孤寂与荒芜,顺着意识反冲回来。
“唔!”鹤儿闷哼一声,猛地切断联系,意识回归,额头已沁出冷汗,心脏狂跳。
太可怕了……
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灵魂感觉。更像是一片被冻结的、死去的宇宙。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庙宇深处。
却又因为好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
便是这时,角落里那靠着穷奇闭目养神的阿紫、还有磨盘边盘腿打坐的阿渡,同时睁眼。
更远处,更多的神像,先是诧异,然后了然。
祂们转动眼珠跟她移动,表情玩味,嘴角上扬。最后有神念开始交头接耳——
阿羡的睫毛轻轻一颤,冰冷的神识扫过四周,所以神识为之一滞,旋即如潮而归,却又控制不住地纷纷偷瞄起来。
而阿鹤还在不知不觉地朝着阿羡一点一点地靠近着。
百丈、十丈、一丈,停下,屏气,然后躲进巨柱旁的阴影之中观察。
他依旧站在原地,闭目,仿佛对刚才的“触碰”毫无所觉。
昏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冷漠,那根锁链静静连接彼此,此刻看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仿佛随时会被他那端的“冰冷”冻碎。
鹤儿急忙折返,回到角落里,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兽皮。
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叫“阿羡”了。
羡慕的,或许不是无牵无挂,
而是……他连“感觉”似乎都失去了。
“稀奇了,这丫头还活着,上次云家天骄,半柱香就死了,这丫头很特别。”阿渡站在阴影里,从阿鹤开始靠近到最终折返,他的神识就算阿羡扫过来也一直没移开过。
阿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同样站在阴影里,那目光扫过阿鹤、阿羡,“运气是不错,那位在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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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明,落叶可闻。
鹤儿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见阿紫正朝她走过来。
阿渡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金泥盂,不知在捣鼓什么。
阿紫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叼着一根暗紫色的狗尾草。
“那个谁,”她开口,声音一贯的冷硬,“都一天了,自己叫什么不说一下合适吗?”
鹤儿愣了一下。
名字。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我没有名字。”
阿紫皱眉。
阿渡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过来。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阿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
鹤儿低下头。掌心罪印跳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不……不记得了,好像被……被剥夺或者……封印了。”
沉默。
很短的沉默,但足以让鹤儿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了然。
阿紫的狗尾草停了一下。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鹤儿没看清,但那个瞬间,阿紫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在看一件……她见过的事。
“那总得有一个吧。”阿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鹤儿沉默了一会儿。
翠姨。
翠姨在时……
“翠姨在时,”她说,声音很轻,“有叫我鹤儿。千纸鹤的鹤。”
阿紫没说话。阿渡倒是歪了歪头:“鹤儿?”
“阿鹤。”鹤儿抬起头,看着阿紫,“跟他一样。”
她没说是谁。
但阿紫和阿渡都知道她指的是谁——那个链子另一头的人。
阿羡。
阿紫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得嘞,好名字。”
她转身走了。
阿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阿鹤!归墟之鹤,归墟有鹤,这意境——挺好听的!”
鹤儿——阿鹤,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掌心的罪印温热了一下。
不是灼烧,是温的。
像翠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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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露白,黎明时刻。
破庙外,一阵奇异的呜咽声远远传来。
那声音似哭非哭,似风非风,断断续续,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心烦意乱,胸闷欲呕。
阿鹤睁开眼,眉头皱成了倒八字。
她仔细听了听,然后开始观察。
破庙内,大部分“神像”依旧沉寂。
但阿渡已经早早坐在了磨盘边,晃着小短腿,笑嘻嘻地看着庙门口。
阿紫也回来了,倚在穷奇身上,叼着一根新鲜的、暗紫色的狗尾草,眼神锐利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阿羡……依旧在庙宇深处,站在他的原地,仿佛一尊真正的雕像,连衣角都不曾动过。
那扰人的呜咽声,正是从庙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阿渡拍手,“今天第一个‘倾诉者’,听起来怨气不小啊。”
阿紫扫了眼阿鹤,“开始了,看着。”
话音刚落,庙门口的光线扭曲了一下。
一个半透明、身形佝偻、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妪鬼魂,踉踉跄跄地“飘”了进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半透明的、脸色青紫的婴儿。
老妪双眼流血泪,周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绝望与怨恨之气——正是阿鹤用罪印视野看到的那种。
她一进来,就直扑庙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阿渡和那些神像的方向疯狂磕头,发出嘶哑破碎的哀嚎:
“大老爷……菩萨……神仙……求求你们……为我孙儿申冤啊!!!”
“我那杀千刀的儿媳!她不是人!她害死了我的孙儿!还把我推进井里淹死啊!!!”
“我死不瞑目!我孙儿也死不瞑目啊!!!”
凄厉的哭嚎在破庙回荡,浓郁的怨气让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阿鹤下意识握紧兽皮。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鬼魂,也是第一次见到“倾诉者”。
这就是……归墟的日常?
大白天里的鬼……
甩了甩脑袋瓜,不管了,先看,兽皮却被她指甲握成了麻花。
阿渡依旧笑眯眯,小胖手托着下巴:“慢慢说,慢慢说。这儿听得见。”
阿紫则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怨气是真的,但……血亲之怨?有点不对劲。”
她嘴里的狗尾草,颜色从暗紫渐渐转向一种不祥的暗红近黑。
就在阿紫话音落下的瞬间,附近一根倾倒的巨柱旁,阿羡的身影凭空出现。
阿鹤眨了眨眼睛,阿羡出现的毫无征兆,诡异得就像他本来就在哪里似的。
此时阿羡靠着巨柱,闭着眼,静止得像一幅画。
但阿鹤似乎看到,阿羡那仿佛永恒静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一粒遥远的尘埃惊起了一丝微澜。
但再看去,又仿佛只是庙内昏光的一次错觉。
老妪鬼魂继续哭诉,断断续续讲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乡村惨案:儿媳嫌弃家贫,与村中痞子通奸,被她和孙儿撞见。儿媳怕事情败露,先是捂死了尚在襁褓的孙儿,又趁她不备,将她推入枯井……
故事悲惨,怨气冲天。
阿渡听完,点了点头,看向阿紫:“阿紫,你怎么看?”
阿紫没急着回答。她只是盯着那个老妪,盯着她怀里的婴儿,嘴里的狗尾草颜色又深了一分。
阿鹤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个老妪鬼魂。她怀里的婴儿脸色青紫,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捏坏的瓷器。那婴儿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直直地“看”着磨盘的方向。
阿鹤掌心的罪印跳了一下。
不是灼烧,是一种……感应?
她下意识将意识沉入掌心,用罪印的视野去看那个老妪。
灰黑色的怨气浓得像墨汁,从老妪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几乎要把整个磨盘淹没。但在那团浓墨的深处,阿鹤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怨。
是……恐惧。
和昨天那个罪业残留体一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但这个老妪的恐惧,藏得更深,裹得更紧。她在怕什么?
阿鹤还没来得及细想,老妪的哭诉忽然变了调——
“她不是人!她是妖孽!她勾引男人害死我儿!害死我孙!害死我!!!”
“我要她偿命!我要她也下地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怀里的婴儿也开始发出细弱的、像猫叫一样的哭声。
那哭声钻进阿鹤的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
然后——
阿鹤胸口的锁链猛地一颤。不是她动,是链子另一端在动。
巨柱旁,那个连衣角都不曾动过的阿羡——
冰冷地扫过老妪,然后动了。
不是缓慢的、僵硬的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反应。
他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时空如波荡开,他似乎想像往常一样,隐匿于时空的褶皱。
但——
嗡!
那根粗大的光链,骤然绷紧!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阿羡那已半虚化、即将消失的身形,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清晰地,从时空夹层里给拽了回来!
稳稳地站在原地。
阿羡:“……”
阿鹤:“!!!”
破庙里瞬间安静,连呼吸都像被定了格般,只有那庙檐突然落下的一滴陈年积水,正好砸在锁链的某个连接之处,成了唯一的交响。
然后顺着链子混沌的光滑下去,在阿羡脚边积起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像时间终于找到机会,在他永恒的静止里,偷偷摁了个指纹。
老妪的哭嚎戛然而止,连婴儿的哭声都停了。阿渡的嘴巴再次张成“O”形,金泥盂也再次差点掉在地上。阿紫嘴里的狗尾草“啪”地又断了,半截草梗掉在地上,她都没注意。
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阿羡。
这次虽然没被扑倒,但也震撼异常。
只是众目所及处,阿羡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看着是神情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而且——他在看阿鹤。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说不清。道不明。
却又参杂着一丝——
震惊?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震惊?
阿鹤僵在原地,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
是链子自己动了。
阿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胸口的锁链上。
那根链子安安静静的,混沌的光流淌不息,像一条刚咬完人、正在装无辜的蛇。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阿羡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能不能,别乱动?”
阿鹤:“我没有动。”
阿羡:“…………”
他沉默。
因为他知道,也发现这条契约之链,在某些条件下,会主动把他“拴”住——不是她在控制,是规则本身在控制。
而他,被规则拽了回来。
就像一条被拴住的狗,想跑的时候被绳子勒住了脖子。
这个认知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不习惯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憋屈。
阿渡终于合上了嘴巴,小声对阿紫说:“我是不是……应该假装没看见?”
阿紫面无表情地把断掉的半截狗尾草从嘴里抠出来,声音干巴巴的:“已经看见了。”
阿渡依旧笑眯眯,眼里闪着贱兮兮的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紫,“那……会不会被灭口?”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阿渡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嘴角那抹看戏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鹤站在角落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但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羡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脸,重新看向那个老妪鬼魂的方向。
他没再试图消失。
那根链子安静地躺在地上,混沌的光依旧流淌。
而他,就站在那里。
像之前一样,只是位置不再是庙宇深处。
老妪鬼魂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哭诉。
只是,这次她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眼睛时不时地往阿羡的方向瞟,带着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阿紫重新叼上一根狗尾草,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那目光在阿鹤和阿羡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终落在阿鹤胸口的锁链上。
眼里多了很多东西。
而远处,磨盘依旧在转。
嘎吱,嘎吱。
像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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