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7、月色如刀，忆碎成霜

　　从忆书阁出来，天色已近暮。

　　沈忆一路沉默，走得很慢。
　　阁中那本《忘痕》上的字字句句，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比任何功法口诀都要清晰刺目。

　　近者忘事，亲者忘心，己亦自忘。
　　忆道者与之相守，如以魂引火，终将记尽而亡。

　　他天生过目不忘，连一丝一毫的遗忘都无法忍受，可往后余生，却要被迫不断忘记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何其残忍。

　　晚风卷起山雾，吹得衣袂轻扬。
　　沈忆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脚步不受控制地，再次朝后山竹林走去。

　　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她平安。

　　竹林依旧，竹棚还在，只是灯火未亮，一片昏暗。
　　苏忘晚不在此处。

　　沈忆站在空荡荡的竹棚前，心口微微一空。
　　他下意识回想她往日在此的模样，可脑中又是一阵刺疼，几缕本就模糊的画面，再次消散无踪。

　　散忆体的影响，从未停止。

　　他转身，沿着后山小径缓缓寻找。

　　月色渐渐升起，清冷如霜，洒在山间石径上。
　　行至一处断崖边，他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苏忘晚独自立在崖边，背对他，望着山下茫茫夜色。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与衣摆，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而去。

　　她肩头微微起伏，压抑着极低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落在沈忆心上。

　　沈忆脚步放轻，慢慢走近。

　　听到动静，苏忘晚猛地回头，眼中带着警惕，看清是他后，那抹警惕又化作无奈与苦涩。

　　“你怎么又来了？”

　　沈忆停在她身后几步远，轻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很好，不用你看。”苏忘晚转过身，继续望着崖下，声音冷淡，“你还是尽快回去修行吧，莫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我去了忆书阁。”

　　沈忆忽然开口。

　　苏忘晚背影一僵。

　　“我看到了《忘痕》。”

　　她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是天刑之体，知道他们天生相克，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可能。

　　风更凉了。

　　苏忘晚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既然都知道了，你就该明白，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越早远离，对你越好。”

　　“对我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沈忆望着她的背影，语气固执，“书上说的结局，我不认。”

　　“认不认，都由不得你。”苏忘晚终于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冷漠，“沈忆，你是天之骄子，不该和我一起坠入深渊。”

　　“你走吧，就当从未见过我。”

　　“我做不到。”

　　沈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可以忘记功法，可以忘记大道，可以忘记长生，唯独不能忘记你。”

　　“你明明也在意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苏忘晚被他看得心头大乱，情绪翻涌之下，散忆体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泄。

　　沈忆脑中骤然一痛。

　　这一次，被抽走的不再是碎片。
　　而是一段清晰无比的记忆——
　　小比决赛上，她站在演武场中，望着他时，那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恳求。

　　瞬间空白。

　　他眉头猛地一蹙，身形微晃。

　　苏忘晚脸色骤变，慌忙后退，眼中满是自责与恐慌：
　　“你看！你又忘了是不是！”
　　“再这样下去，你会忘记我们所有的过往，忘记你为什么坚持，到最后，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拖累你，我不想亲手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你走啊！”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月色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滑落，碎在衣襟上。

　　沈忆看着她哭，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上前擦去她的眼泪，却又怕自己的靠近，再次让她反噬，再次让自己遗忘。

　　他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沙哑：
　　“我不怕忘。”
　　“就算忘了一千次，我也可以重新认识你一千次。”

　　“每一次，我都会喜欢你。”
　　“每一次，我都会找到你。”

　　苏忘晚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

　　她何尝不想放下一切，和他安稳相守。
　　可她不能。
　　她是散忆体，是被天道诅咒的人，靠近她的人，终究只会落得一身伤痕。

　　爱得越深，忘得越狠。

　　月色如刀，一刀刀割在两人心上。
　　记忆在碎，情意却在疯长。
　　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沈忆望着泪流满面的她，轻声道：
　　“苏忘晚，不要推开我。”

　　“就算前路是遗忘，是万劫不复，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苏忘晚闭上眼，泪水不断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输了。
　　输给了这个明知前路是死局，却依旧不肯放手的少年。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
　　这份不顾一切的相守，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作最刺骨的痛。

　　记忆会碎，誓言会老，深情，最终也会被遗忘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