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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体温三十八度二 病中得照料 ...


  •   那顿凌晨的烧烤之后,我和江余之间,似乎有了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

      不是说我们立刻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恰恰相反,我们之间的联系依旧稀少而平淡。没有每天互发消息,没有约饭,在楼道碰见,大多时候还是点点头,侧身而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那袋猫粮又开始准时出现在我门口,恢复了一周两三次的频率。依旧是那个小小的自封袋,依旧是刚好够大黄吃一顿的量。但偶尔,袋子下面会多压一点别的东西。有时是两小包便利店卖的苏打饼干,有时是一板盒装的牛奶。没有纸条,但我知道是他放的。大概是我那晚随口说了句加班胃不舒服,或者他看见我总买泡面。

      比如,我深夜加班回来,走到三楼时,三楼的声控灯总是提前亮起。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我刻意放轻脚步,灯没亮。我正常走路,灯立刻亮了。我抬头看了看楼梯上方,四楼一片安静。后来我才发现,是感应器的位置被调整过,灵敏度更高,范围也更大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做的。

      比如,那个深蓝色的工具箱一直放在我鞋柜旁边。我没有特意还给他,他也没有来拿。好像那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小小的、心照不宣的信物,放在那里,表示那句“可以直接找我”的承诺是算数的。

      生活和工作依然忙碌。项目进入上线前最混乱的阶段,无穷无尽的修改、测试、打回重做。我几乎以公司为家,每天回来时都像被抽干了灵魂,只想瘫倒。但无论多晚,走到楼下,总能看到大黄蹲在老地方。看见我,它会轻轻“喵”一声,然后等我放下猫粮,再安静地吃完。这成了我一天里,少数几个能让我感觉时间还属于自己、世界还按某种简单规律运转的时刻。

      江余的窗口,深夜的灯依旧常亮。有时我凌晨一两点回来,抬头还能看见那片暖黄。我不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在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但那盏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我判断“今夜是否又只有我一个人醒着”的坐标。看到它亮着,心里会莫名安定一丝——原来这座城市深沉的夜里,不止我一个人在熬着。

      打破这种表面平静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感冒。

      换季,加上连续熬夜,抵抗力降到谷底。起初只是喉咙有点痒,我没在意。直到周三下午,在公司的空调房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明明穿着外套,却冷得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橡皮筋在太阳穴那里越勒越紧。

      我强撑着把当天必须要交的图改完,发送。关电脑时,手都有点抖。量了□□温,三十八度二。

      请了假,打车回家。路上就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酸疼,脑袋昏沉得像一团糨糊。司机师傅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含糊地应着。

      回到家,灯都没开,我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被子裹紧,还是冷,身体内部像有个不断吸热的黑洞。喉咙干得冒烟,但连起身喝水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浮沉,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魇碎片般闪过。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吵醒。

      那声音不急不躁,但很坚持,每隔几秒就响几下。在空旷寂静的屋里,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吵得我脑仁更疼。

      “谁啊……”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听起来闷一些,但依然清晰。

      “许昼明?你在家吗?”

      是江余。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又倒了回去。勉强提高一点声音:“在……门没锁……”我记得我好像没反锁,只是带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是他给我的那片L形金属片。轻微的“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泻进来一道,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逆光里。他先是在门口站了一秒,似乎在适应屋里的昏暗,然后才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我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他穿着那件常见的灰色卫衣,手里好像拎着个塑料袋。他走到床边,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我喉咙干得发疼,说话费力。

      “楼下碰到你同事。”他言简意赅,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我床头柜上,发出窸窣的响声。“他说你下午请假,脸色很差,发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好像很着急,在等车,托我上来看看。”

      是小陈。我模模糊糊地想。

      江余俯身,伸出手,手背很轻地贴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凉,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额头上那片灼烧般的滚烫,似乎被这冰凉短暂地安抚了。

      “温度不低。”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但动作很果断。“得去医院。能起来吗?”

      我摇摇头,浑身软得像烂泥,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酸痛。“冷……不想动……”

      他没说话,转身似乎在我屋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我听见他翻动衣物的声音,很快,他拿着一件厚实的连帽羽绒服过来。

      “穿上。”他把衣服放在我手边,然后走到客厅,我听见他倒水的声音。

      我费力地坐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摸索着把那件厚重的羽绒服从头上套下去,手臂软得不听使唤,穿得很狼狈。江余端着杯温水走回来,看着我笨拙的动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然后伸手,帮我把卡住的袖子拉出来,又把后面窝在帽子里的衣领拽平。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我的后颈,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我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不带任何意味、纯粹只是帮忙的触碰。

      “喝水。”他把水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温热的水流进干涸刺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他等我喝完,拿过杯子放回去,然后在我面前半蹲下来。

      “我背你下去。车我叫好了,在楼下等。”

      我愣了一下。背我?

      “不用……我能走……”我试图拒绝,声音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你走不了。”他直截了当地戳穿,转过身,背对着我,“快点,别耽误。”

      他的背看起来很瘦,但肩膀宽阔。灰色的卫衣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柔软。我犹豫了两秒,身体的不适和昏沉最终战胜了那点别扭和自尊。我慢慢挪到床边,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他稳稳地站起来,双手托住我的腿弯。我比他高一点,此刻却像个小孩一样伏在他背上。他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衣物传来,比我低,带着令人舒适的凉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实的力量感。我身上那件羽绒服很臃肿,我们俩的姿势其实有点滑稽,但我已经没力气去在意了。

      他把我的背包也拎上,里面大概有我的证件。然后背着我,走出了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我趴在他肩头粗重的呼吸声。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一种很清爽的草本气息。我闭上眼睛,把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他颈侧。那里皮肤的温度似乎也因为我而升高了一些。

      他一路背着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网约车果然等在那里。他小心地把我放进后座,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去医院的路上,我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只记得窗外的灯光流水般掠过,记得他偶尔低声和司机确认地址,记得他下车时绕过来,又把我扶出来,半架着我走进急诊大厅。

      挂号,测体温,抽血,等待结果。整个过程,他都沉默地陪在一边,处理得有条不紊。我需要坐下时,他会扶我坐下;叫到号时,他会提醒我;医生问诊时,他会在旁边补充一两句关键情况(“下午开始烧的”,“之前有感冒症状”)。他甚至记得我的就诊卡密码——是我某次在便利店买东西,他站在后面时无意间看到的吗?我烧得迷糊,也懒得去想。

      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医生开了退烧针和输液。打针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他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我别开眼不敢看针头时,轻轻按了一下我没扎针的那边肩膀,很短暂的一个力道。

      输液室里人不少,空气混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混作一团。他找了两个靠边的位置,让我坐下,把背包放在我脚边。“我去买点东西。”他说。

      我点点头,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汇入透明的细管,流进我的血管。身体还是很难受,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知道有人陪着,而奇异地安定下来。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一个人硬扛的孤独。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冰镇的矿泉水,还有一盒抽纸。他把水拧开,递给我。“慢点喝。”

      又过了一会儿,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薄薄的、医院提供的蓝色毯子,盖在我没打针的那条腿上。“冷就盖着。”

      他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没玩手机,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某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着周围的嘈杂,然后将其隔绝在外。偶尔,他会抬眼看一下我头顶上方的输液袋,估算剩下的药量。

      时间在药液缓慢的滴答声中流逝。我昏沉地睡了过去,又因为手臂胀痛或者想咳嗽而醒来。每次醒来,稍微一动,他就会立刻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没事。”我总是摇摇头。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把水往我这边推近一点。

      输完液,已经是后半夜。烧退了一些,身上不再那么冷得打颤,但依旧虚弱无力,头疼倒是缓解了不少。走出医院,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江余还是叫了车。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坐在后座。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寂静的城市轮廓。他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窗外。我们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没有任何交谈。

      但空气是安静的,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试探。

      回到楼上,他再次用那片金属片打开门,扶我进去,把我安置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去了厨房。我听见打开橱柜、锅具碰撞、水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是一碗白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成了糊状,看不出什么米花,水放得有点少,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粥皮”。碗很烫,他垫了块抹布拿着。

      “只有米。将就吃。”他把碗放在床头柜,语气平淡无波。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粥很烫,散发着大米最朴素的香味。我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很淡,只有米味,煮得有点过头,口感并不好。

      但我一口一口,慢慢地把一整碗都吃完了。温热粘稠的粥滑进食道,空荡荡、因为发烧而痉挛过的胃,终于得到了抚慰。

      他接过空碗,又问:“药呢?”

      我指了指背包。他拿出医生开的药,仔细看了说明书,然后按照剂量抠出药片,连同那杯已经变温的水一起递给我。看着我吃完,他才拿着碗出去了。

      我重新躺下,身体虽然依旧难受,但那种被高烧炙烤、孤立无援的恐慌感已经消退。屋子里只剩下厨房隐约传来的水声,他在洗碗。

      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走近,他在我房门口停下。

      “我上去了。”他说,“药在桌上,明早八点记得吃一次。有情况打电话。”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字。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开门,关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夜眠的底噪。

      我躺了很久,却没有立刻睡着。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有些异样的清醒。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背冰凉的触感,背上仿佛还依稀有他沉稳的体温和力量。空气里,除了我自己生病的气味,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那碗并不美味、却实实在在温暖了肠胃的白粥的气息。

      我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点开微信,那个句点的头像安安静静。

      我想了想,打字:

      【粥吃完了。药也吃了。谢谢。】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个状态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在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他的体温,好像比正常人偏低一点。刚才背我的时候,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凉丝丝的,很舒服。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一开始有点凉,贴久了,才会慢慢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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