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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薄唇的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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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透过敞开老旧的泛着蓝调的玻璃窗不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喧哗声……
狭窄的卧室里一张简易的由几块木板和几张凳子搭建的“床”已经占了空间的三分之二,床尾堆放着各种杂物,老旧的衣物、各种家电的包装盒、礼品袋……窄小的床上躺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床铺只草率地垫了一张薄薄的棉絮外加一张洗的发白的老式被单,少年身量修长,侧躺蜷缩在床铺上,被子拢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挺翘的鼻子和微皱的眉眼,似乎是实在吵的不行了,少年翻身下床,身形微晃的走去窗边。
窗页隔的有点远,徐清榆探出小半个身子去够外开的窗页,余光却被菜场里格格不入走来的几个人吸引,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大叔走在前面引路,最后面两个身形健壮的黑衣男,他们中间的男生年龄看着二十出头,样貌和个子在人来人往的菜场里出类拔萃,双手放在简约的灰色卫衣口袋里,和市场里忙忙碌碌往来的人不同,他更……更闲庭信步。
徐清榆手停在窗页上,侧躺的那头头发微翘,眼神不自觉观察起来男生的嘴唇,不薄不厚,应该不算薄情。
“薄唇的人都薄情”他到现在都能想起幼年时妈妈说这句话时憔悴得失去往日神采的面容,妈妈说的是爸爸吧,六岁那年爸爸出轨了,然后就是两人无止境的争吵,奶奶只是抱着他哭泣,七岁那年妈妈下定决心走了,到现在徐清榆对母亲只有一些模糊的不成片段的记忆。上初一后爸爸意外去世,奶奶经不起打击,积郁成疾,前不久也不在了,于是徐清榆辗转了几个亲戚家,最终昨天被送来了远嫁的姑姑家。
楼下男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锁定了窗台上盯着自己的徐清榆,他的眼神如清潭如和风,年轻的眉眼俊俏立体。
双目相对,徐清榆做贼心虚地顿了一下,继续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直视了过去。男生却微微一笑,便挪开了目光,随后几人消失在视线里。
“啪……”
“哥哥起床,哥哥!”卧室门外传来稚嫩童声和很轻拍门声。
徐清榆回过神,迈过三步,扯开锈迹斑斑的门栓,门吱呀响了一声,低头是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脸蛋红扑扑的,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勒出圆滚滚的小肚子,再低头发现她没穿鞋子,肉肉的小脚丫踩在地板上。
见哥哥开门,张着小手要抱。
徐清榆蹲下来把她掐着胳肢窝抱进怀里,小女孩开心的张扬着小手。
姑姑在客厅阳台搭建的简易灶台上低头忙碌,有些瘦弱的身材做事却很麻利,转头注意到抱着小女孩的徐清榆,忙用围裙擦干水渍,把孩子接过来,“小铃铛,你什么时候醒的呀?”说着用脸蹭了蹭怀中孩子的小脸,用手笼住孩子的脚,女孩发出咯咯的笑声。
“昨天到的晚,小鱼没睡好吧,早上小铃铛吵到你了吧?”女人面带愧疚的看着徐清榆。
“不会的。已经很好了。”徐清榆面不改色礼貌回复,抬手用食指勾了勾小铃铛的脸蛋,“小铃铛也很乖。”
女人五官很好,不过却透露着生活的疲惫,听着又想说些什么,张嘴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
门敲了三声,停了下来。
“我去。”
徐清榆转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刚刚楼下的西装大叔还有那个年轻的男生。
“你好。请问是徐莹女士家吗?”西装大叔率先开口,徐清榆有点懵,点了点头,然后和他握了握手。
转头又恰好对上了门外男生的目光,从楼上往下看还对他的身高没有概念,现在面对面,徐清榆发觉他比自己高大半个头,自己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之对视。男生似乎也有点惊讶,不过瞬间眉眼的笑意淹没了情绪,他向徐清榆伸手,“贺礼庭。”
声音很好听,徐清榆有点困窘。
“徐清榆。”回了自己的名字,又迟疑着伸手过去和他握在一起,短暂一握,分开时,对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掌心,徐清榆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姑姑听见动静抱着小铃铛从身后探过头,有点疑惑但出于礼貌,也把他们请了进来。
人多了,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姑姑把小铃铛交给徐清榆,忙从橱柜里拿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倒好开水放在小桌子上请两位客人坐,西装大叔站立一侧,礼貌且正式的回应着女人的招待并示意徐女士落座。
贺礼庭长腿一迈,坐在客厅里的塑料凳上。
“徐女士,您好,我受陆萱女士与贺思明和秦窈音夫妇之托,来跟您商讨陆女士生前的唯一继承人徐清榆的遗产继承和抚养权转移事宜。”西装大叔边说边递上了名片。
“嫂子……”
“陆女士临终前已将身后各项事宜交予我全权负责。之后将由我的老板顾思明先生和秦窈音女士承担徐清榆的抚养权。”
姑姑看向徐清榆,徐清榆怀里小铃铛重复着妈妈的话,边说边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束缚下去,徐清榆对刚才的话不知所措,陆萱——生前——
七岁那年妈妈走后,家里人都对这个名字视为禁忌,他也不再提起,年幼时想念会湿透枕头,越来越大,决定藏在心里。
贺礼庭身形板正挺拔,衣服虽然简单但版型面料对比自己身上的因为穿过很多次而疯狂起球的黑色卫衣可见一斑,他看似散漫地坐在一旁却又留意着西装大叔的陈述。徐清榆放下小铃铛,小铃铛径直走向了坐在一旁的贺礼庭,小手张开求抱,贺礼庭微笑着抬手把她搁在腿上,抓着她的两只小手鼓掌。
“小鱼,你去把姑父叫回来,他在楼下菜场昨天停三轮车那个摊位。”姑姑有意叫开他,徐清榆缓了一会儿点头,“好的。”
徐清榆出门弯腰换鞋,似乎还是缓不过来,右脚踩进了左鞋,发觉不对又手忙脚乱的调换。
“还好吗?”
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板鞋,声音是贺礼庭。
徐清榆一边迅速穿好鞋子,一边有些踉跄的想要站起来。贺礼庭抓着他的胳膊,帮他平稳起来。
“谢谢。”徐清榆的脸色有点发白,顿了顿,又回到,“我没事。”
贺礼庭主动说要跟他一起出去,他俩并肩走在逼仄的楼道,一时沉默无言。
“小、鱼。”贺礼庭偏头看向徐清榆。
徐清榆也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只见对方眉眼又浮出了温和的笑意,“听你姑姑这么喊你,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徐清榆点头,“可以的。”
贺礼庭目光描摹着少年的面庞轮廓,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情绪,可少年除了穿鞋时露出的片刻慌乱,就迅速回归平静。
“有什么想问的吗?”
“嗯?”徐清榆轻声回问。
“就比如关于陆阿姨,也就是你的母亲,或者其他的。”
徐清榆调整了呼吸,轻声开口,“她过得好吗。”
贺礼庭转头看向他,他看见少年眼底压抑的情绪,所以他说,“很好。陆阿姨她……”
徐清榆点头,“那就好。”
贺礼庭没有再继续,少年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他说,“好的……我哥和音音姐工作很忙,他们让我跟你说很抱歉没能亲自来接你。”
徐清榆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对方说话的内容,“嗯。没关系。”
贺礼庭发觉他的心不在焉,少年强压在眉宇间的落寞又释然,此刻欲盖弥彰。
贺礼庭点点头,他不再问话,希望给他留下情绪舒缓的时间和空间,徐清榆也不再说话,九年了,妈妈你很幸福,那就很好了。只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遇不到那个烂人,搅了你的清静。
一个旧书包一个手提袋是徐清榆所有的财产。曹律师说妈妈给他留下了一笔遗产,等到成年就能正式继承,他还说妈妈是一名伟大且优秀的心脏外科医生,说妈妈是顾家的恩人。
徐清榆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枕头下面。这是奶奶留给姑姑的,临终前嘱咐徐清榆一定要带给她,说自己实在亏欠她太多。
“咚!咚!”
姑姑抱着小铃铛敲了门框,“小鱼,姑姑这里条件不好,去贺叔叔那里你会有更好的发展,姑姑……姑姑实在是不好意思”女人饱经生活捶打的面庞依稀可见年轻时妍丽的容颜,此时却满是愧色。
徐清榆轻轻抱住了眼前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知道。”
姑父林勇站在客厅的一角,只是默默抽着烟,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学历,在菜市场卖菜为生,家里因为母亲的病借了一大笔钱,最终还是人财两空,欠了一大笔钱,生活过得紧紧巴巴。
少年双手轻轻掐了掐小铃铛的小脸蛋儿,手感很不错,小铃铛张着手叫哥哥想要抱,被妈妈一搂束缚住了。
贺礼庭和曹律师就站在门口静静等候,不知何时,门口又出现那两个黑衣服的人,身形挺拔魁梧,见徐清榆走过来,自觉接过了他的书包和手提袋,跟贺礼庭点头示意后就率先下了楼。
“小徐,我们该走了。”曹律师适时提醒到。
车子停在菜场门口,是两辆车身漆黑的轿车,两个黑衣人分别立在车门前,见人来了便自觉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曹律师坐上了前面那辆,贺礼庭长腿一迈走到车门边,右手搭在车顶,“你跟我坐这辆?”
徐清榆点头,然后低身钻进了后座,贺礼庭也跟着坐了进来。
后座很宽敞,没有刺鼻的的皮革味,但徐清榆还是不自觉开始屏住呼吸分泌口水,他有点想闭上眼睛,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贺礼庭留意到男生的反应,伸手从副驾驶拿过一个黑色的背包。徐清榆看他窸窸窣窣从包里翻出两个瓶子,分别倒出一粒白色药片,顺着矿泉水吃下其中一颗,又伸手递给他一颗,“晕车药。”
徐清榆看看白净手心里的药片又看看贺礼庭,贺礼庭见他没什么动作,轻笑出声,蓦地靠过去贴近他耳朵轻声说到,“建议吃掉,司机车技不是很好,容易晕车。”
温热的气体拂过耳廓,徐清榆感觉痒痒的,他没有迟疑接过晕车药,贺礼庭又顺手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他,转头掏出耳机开始看手机。
徐清榆吃过晕车药,车子平稳地驶出小镇,又驶向未知的远方。
小鱼要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