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崖后，我被魔教护法缠上了》江令玉

2、第 2 章 一股钻心锐

　　一股钻心锐痛自下肢传来，又弥漫开，牵动着浑身各处，腰腹、背部、右肩与右手手腕，将李瑶光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意识回笼的刹那，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雨夜的血腥味，毒素的麻木感，以一敌四的力竭……都好似一场隔世的梦。

　　干燥的暖意，包裹着她几乎冻僵的身体。

　　紧接着是嗅觉，某种淡淡的柴火烟味混杂着清苦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熏香，像是雪松混杂着某种冷香的味道。

　　李瑶光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凹凸不平的岩顶。跃动的橘红色火光，将晃动的影子投射在上面。

　　她身下垫着干燥的厚厚草垫，身上盖着一件触感粗糙但厚实的旧毡毯。

　　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眼下她确乎是在一个山洞里。

　　几乎本能地，她试图用右手去摸她的宝刀“星河”。但很快她便骇然发现，她的右手，似乎……

　　李瑶光如遭当头一棒，面色有些发白。落崖前的回忆缓缓浮现，仿佛此刻才真正令她醒过神来。

　　她试图运转内力，却发现丹田空乏，经脉滞涩，尤其是右臂。

　　李瑶光心头沉重，缓缓低头，又吃了一惊——右手手腕处被仔细包扎着，用的是干净的，似乎煮过的布条，隐隐透出药味。她尝试动一动手指，只有小指和无名指能够极其微弱地蜷缩一下，给予回馈。其余三指连同整个手掌，都沉重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腕部传来的并非剧痛，而是一种空洞的，断绝联系的死寂感。

　　经脉……真的断了。二十年寒暑不辍，日夜磨砺的一身刀法根基，大半系于此手。

　　换作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心灰意冷，悲愤欲狂。

　　但李瑶光恍惚了一会儿，很快便回过神来。她静静地看着自己裹着布条的右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随即便被更强烈的警惕覆盖。

　　比起哀痛自己已成事实的伤残，眼下更紧要的是弄清楚处境。

　　是谁救了她？目的是什么？追杀她的势力是否还有后手？她的刀……

　　李瑶光挣扎着想坐起来，小腿处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令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似乎是她坠落崖底时，将腿摔骨折了。救她之人替她接了骨，上了夹板。在这般撕心的疼痛中，旁处的伤口似乎都有些感应不到了。

　　对了……

　　想到腰腹间的伤口，李瑶光恍然发觉，除了右腕经脉的重创和小腿的骨折，她体内那股阴损的毒素带来的滞涩与麻痒，竟已经消散了大半。只是余毒未清，加上内力损耗过度，仍需时间调养。

　　救她的人，或是医术高明，或是内力高深，亦或是二者兼备。

　　废了半天功夫，李瑶光才勉强令自己坐直身子，斜倚在石壁边。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并未遮掩。踩在落叶和碎石上，沙沙作响。

　　李瑶光身体瞬间绷紧，目光迅速扫过山洞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单。除了她身下的干草铺和中间那堆小小的篝火，角落里只有几个陶罐，一个水囊。

　　脚步声停在洞口，火光将一个清俊的身影投在洞壁上，随着来人的移动摇曳。

　　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绛红色曳撒，黑发只随意地由一根素玉簪挽着，并非寻常山野装束，从他衣衫的料子与腰间细细的金线亦足可见身家不菲。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白，并不如李瑶光这等常在江湖上闯荡的人似的健康色泽。

　　他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干净的山兔，看到李瑶光已经睁开眼，甚至坐了起来，正定定望着他，他明显愣了一下，一双形状姣好的风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旋即绽开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哟，醒的倒快。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明日晌午呢。”

　　他声音清朗，尾音微微上挑，纵使不疾不徐，也有种天生的一派自然调侃意味。

　　李瑶光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此子诚然生得面如冠玉，口吻又有些熟稔似的。但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定了定神，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是公子救了在下？”

　　“不然呢？”

　　“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我这迷路的，还有谁会跑到那鬼见愁的崖底去捡人？”男子走到火堆旁，熟练地将山兔用木棍穿好架起，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常做此事，“算你命大，我那日正巧在附近找点东西，若非如此……”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转而歪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好奇：“感觉如何？除了右手，其余地方疼得厉害么？麻沸散的药效应该过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李瑶光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随即问道，“在下的刀……”

　　男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眉眼格外生动：“你这人真有意思，刚醒过来，不问自己伤得怎样，不问身在何处，倒先惦记着那把破刀。”

　　他指了指石壁边，“喏，在那儿呢。你握得死紧，掰都掰不开，费了好大劲才给你清理伤口。放心，没人动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无抱怨，反而带着点“你看我多不容易”的戏谑。

　　李瑶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她的“星河”，正静静靠在山洞内侧的石壁旁。刀鞘恐怕早不知遗落在了何处，“星河”孤零零一个，刀刃上还沾着暗黑色的血，混杂着未擦净的泥泞和崖壁的划痕。适才阴影遮蔽着，她才没寻见。确认刀仍在身边，她心中稍定。

　　但男子调侃的语气让她微微蹙眉：“刀，是刀客的第二条命。”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男子身上，暗藏审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此地是何处？公子救我时，可曾见到其余人？”

　　“叫我阿北就好。”阿北转动着烤兔，随意答道。好似全不在意李瑶光的目光，注意力全在渐渐冒出香气的烤兔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这里是积翠山深处，离官道远着呢，放心吧，一时半会儿想必没人找来。”他顿了顿，瞥了李瑶光一眼，火光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烁，“至于旁人……我只看到你一个好命落在半山腰的石台上，半死不活，手里死死攥着刀柄，旁边崖底倒是摔了个稀巴烂的，穿黑衣的，是你仇家？”

　　李瑶光目光微闪，不置可否：“多谢你援手。公子精通医术？”

　　“略懂皮毛，家里老爷子教过几手，治治跌打损伤、蛇虫咬伤还行。”阿北语气轻松，仿佛在闲谈，“你中的那毒挺阴损，我用了几味山里采的草药才勉强压下，要除根还得费点事。至于你右手腕的伤……”

　　他目光在她包扎好的手腕上停留一瞬，那点戏谑淡去，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惋惜，“是专破内家功夫的透骨钉或者分水刺之类伤的吧？手法歹毒，直断经脉。骨头我能接好，外伤也能治，但这经脉之损……以后这右手，以后恐怕就不能再使劲了。”

　　阿北说的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语气里并无刻意渲染的同情，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瑶光沉默了片刻，看着篝火上渐渐变得金黄、香气扑鼻的烤兔，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饥饿感。

　　“有劳你。”

　　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柄靠墙站立的，孤零零的长刀。刀身映着火光，照见她伤残的右手，亦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凝望着她的拐杖。

　　刀在，希望就在。

　　手废了，或许还有别的路。但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昨夜赵家的血债，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这一切，不能因为一只手就断了。

　　阿北看着李瑶光黯淡下去又迅速强自振作的眼神，看着她即使重伤虚弱依旧挺直的背脊，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久居魔门，见惯了各种算计与纷争，却鲜少见到这般绝境之中，眼神仍亮如刀锋、不肯折堕的人。这份近乎固执的坚韧，让他觉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自己尚未明晰这股微妙的情绪源自何处，就像他还未想清楚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将她救下，悉心照顾，便已经如此做了。

　　阿北下意识地，想看着她有更多更生动的反应，想打破那层过于沉重的戒备和悲怆。于是，他撕下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的一大块兔腿肉，用洗净的宽大叶片托了，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先吃点东西补补元气。你流了那么多血，又昏迷了一天一夜，光靠一口气可撑不了多久。至于旁的，等有力气了再想也不迟。”

　　李瑶光用左手接过，触手温热。她抬眼看了看阿北，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清亮，在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点促狭的关心，奇异地削减了些许距离感。她低声道：“多谢。”

　　火光在山洞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微微晃动。洞外，风雨声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下深山林莽特有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阿北也拿起自己的那份食物，状似随意地问：“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他其实在她昏迷时检查过，她身上并无明显身份标识，唯有那把刀……让他有些模糊的联想。但他此刻问出口，更多是出于一种想要了解更多的好奇，而非审察。

　　李瑶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迎上阿北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除了好奇与些许未曾散尽的调侃，并无阴鸷算计。她沉默一瞬，吐出三个字：

　　“李瑶光。”

　　阿北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李瑶光……星河刀李瑶光？那个传闻中刀法卓绝、独来独往的第一刀客？他暗自讶异，紧随其后，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股愈发真切的惋惜，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瞧着还这样年轻，可她的右手……

　　这些念头在阿北心中盘旋不过片刻，他便笑着点了点头，面上分毫不显：“地险悠悠天险长，金陵王气应瑶光。好名字。”

　　他并未就“第一刀客”的名头发问，生怕刺痛到眼前冷傲的少女，仿佛“李瑶光”便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李瑶光见他反应平淡，心中疑虑稍减，但仍未全然放下警惕。她不再多言，专注地进食，积蓄着每一分体力。

　　阿北也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添根柴火，目光偶尔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掠过她紧握树叶的左手，掠过石壁边那柄染尘的刀。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轻轻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