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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经年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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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颐二十二年。
国学院中一方偏院格外安静,虽则枝叶零落,但由于布设简单倒也不显凌乱,甫一进去,放眼望见窗台上养了一株玉白色的菊盏,花开的正好,风一过,花儿摇,枝叶也乱舞。
屋里传出动静,是瓦罐翻滚声,随后又传出一阵拖沓脚步,而即房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推开了。
风乍惊,门口白影微晃,勾勒出一道清瘦人形,默然良久,那人掩唇发出了几声闷咳,咳嗽声也被风悠悠吹远。
他望了望简朴的小院,许久无声。
又是少顷沉默后,那人才跌跌撞撞的晃回房中,他弯腰捡起药罐都只觉浑身乏力,强忍着耳畔嗡鸣,又看了一眼罐里已然冰冷残存的药羹,浓郁的药草味扑来,引得他一阵反胃干呕。
生理反应太强烈,他不得不松手,药罐又滚落在地,倒也没碎,只又咕咚咕咚的滚了几圈,而他倒退到一旁桌边靠住,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接连发起抖来,捂着嘴几乎是要咳出血来,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容现下白的和纸一样,尤为幽怨般——
这他娘的什么破布身子?!
等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撑着桌子直起身,余光又被什么晃了一道,一偏头看见了面半身高的铜镜。
镜中人与之对峙良久。
许久,他眼睫轻闪、向那边挪步而去,几步后才停在了梳妆台前。
他直起身子对着铜镜开始打量——
镜中人是他,却也不是他。
他名镜弈,不过是个除一日三餐外就是在更新与催更路上的破写文儿的,原本是见着今日天气晴暖,往日总宅家中的小小小说家生了返乡踏青的心思,于是一拍大腿就回到了老家的四合院里,四下看看,蛛网结败,心下生出分叹息来,边是心头唏嘘边是摸进了许久无人拜访的杂物间。
所做不为其他,只因祖母过世前留与他的一把钥匙。
祖母过世已有几年了,咽气时看了看座下子孙,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有两个没发迹的儿女却是离经叛道的私奔了,末了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最小的孙子镜弈身上。
于是乎,他被推进了祖母房中,跪在祖母床前陪了她最后一夜。
临近天亮时,祖母格外有精神,拍醒趴在床边睡着的他,往他手里塞了把年代格外久远却不失精巧繁琐的钥匙,余下一句:“人活一世,但求一句长命百岁,无忧无虑。”
稀里糊涂间他便被人带了出去,一看天还是朦朦亮,守了大半夜后又回到房中,看到床便扑上去入梦见周公了,只等到再被人拉起时,祖母正是咽气走了时。
那时他不过十七八岁,忙于学业,待祖母葬礼完备后就回到了学校。一直等到大学毕业都再未回过老家,毕竟人去楼空,回来也只不过睹物思人罢了;至于这次还是因为他无意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钥匙,才想着回老宅看看。
他抬头望望窗外,阳光正好,斜入暖房,映在闲置许久的杂物间里,空气中飞尘融成的光路还在缓缓流淌,他挥手扬了扬尘灰,这时再看眼前的巨大木匣,掏出钥匙对着锁试了试,倒还真对上锁孔了,“咔哒”一声开了锁,他开盖一看里头却不是他以为的旧书古玩——偌大的木匣里只有一个小盒子。
好奇之下拿起了盒子,比他想的要沉许多,也是木质的,做工格外精细,饶他是个外行也看得出是个值钱东西,他心下一动,那里面的东西……
他简单看了看盒子,是被锁住了的,根本打不开,而手里面的钥匙也明显对不上,在犯难之际盯了许久锁孔,忽然福至心灵,将手中钥匙掉了个头对着锁孔,果然完美匹配,插入后只肖轻轻一转传来声轻响,锁开了!
他高兴之余直截了当的揭开盒盖,而即一抹金光就这么晃了他的眼,待他眯眼再看时,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块镶金玉牌,饰着大红流苏卧在盒子里的软垫上,玉色通透莹润,金边点缀含蓄,甚是华贵的样子。
镜弈微微吃惊,想拿起它来,可探出二指刚摸上边儿就觉着有一股电流沿手直窜上脑门,脑中空白隆起一瞬,人还没反应过来,神经就是一紧,“哔”的一声眼前黑成了一线。
他意识涣散,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身体在无尽的下沉、下沉、再下沉……最后浮停一瞬,猛的跌下,像摔进了什么东西里,四肢登时笨重起来,挣扎数息,然后再睁眼,一切都变了:
浑白发黄的床罩,简朴斑驳的墙体,古色古香的饰具,还有落在床边的一个黑不溜秋的瓷罐,但也许是陶罐,只是在他目光向下后看到了软软的落在床边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他的手,准确来说是原身的手。
魂穿?这张脸就是他暴瘦20斤的样子。
身穿?他从不觉得自己是破布身子。
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想明白,是梦会有这么真实吗?
他在梳妆台前站了会儿都觉得累,不得不撑在台边承个力,待喘匀气后一低头看到了面前一封还未上漆的信,伸手想去拿起来却感觉怪怪的,这才蓦地发现这人右手只有四指,大拇指处空空如也。
他眨巴眨巴眼——这么一个病秧子,身上还有残疾,白瞎长着这么一张和他一样的帅脸,居然混得这么落魄…嗯?那信是怎么写的?
他回过神换了左手去拿,这就感觉左手格外轻盈灵活,气力虽说不大,但也比起只有四指的右手好上了许多。
原来是个左撇子。
且先不言其他,他垂眼读信:
“白先生亲启……先生再见此信时,晚生恐已不在人世,您此去芽山已是半月有余,走时留与后生的药已是快见了底,可这病却无半分好转,身子反是日益不好了,白费先生心意,真是惭愧……后生自知时日无多,再难等及先生回门,故写此信奉与先生,是怕先生为我难过伤身,也是因先生是我世上唯一牵挂之人了……后生此生多灾多难,幸有先生相助,我已无力再多说了,惟是感激之言如江海之不尽。晚生,镜风尘。”
他放下信,撑着桌子咳了咳,却也止不住心头凄凉。
合着原主嗝屁,他来继承衣钵是吧?
他又抬眼看向镜中人,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轻模样,却病瘦如柴、白若苍纸,不由得心生一分怜惜,自己虽说也才二十几岁,可见着这么一个年轻帅小伙早死,关键和自己还长了同一张脸,心头一时格外不是滋味
生前不好受,死的也凄凉,死后还把他拉进了这破布身子,怎么着,非要“一尸两命”吗?
他摇摇头——真服了。
午时过后,日头正大,学院里格外安静,巡查的院卫催走慎书堂里最后一位学童后就转着手中钥匙离开了,而在他身影刚隐迹于转折之处时,走廊间一间夫子的书室被人从内推开。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左右张望,四顾无人后,程茶从房里跨出,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转身蹑手蹑脚的将门别好复原就沿长廊一路快奔,夺出大门后遥遥望见远处树荫下的一行五六个少年,跑出几步便高声道,“拿到了!”
那方少年齐齐回首,彼时阳光正好,树荫浓密,夏风吹的一树枝叶沙沙,其下少年们身影俊俏,个中一人身影尤为惹眼,虽则高挑却也削薄,尽带几分独属于少年的青涩不羁来。
当然其中一位小胖是意外。
听到程茶喊话,小胖一激动,挤开胸前两个人就要迎出去,却被一只手抓住后领子往后一拉,饶是他体积庞大也不免后撤几步,退至一人身旁,耳畔传来悠悠一句,“非要在这里高兴是吗?”
小胖一凛,接连摇头,“不不不,都听二皇子的。”
抓住他的少年闻言点点头,松了他后直起身来,这么一看身量是极高的,在一众少年中样貌也是格外俊气的,束着高马尾,同是一身白金校服,他偏不好好穿,解了外袍后系在腰间,单边窄袖挽起,露出一截肌肉纹理已是明晰的白净小臂,腕间还绑了根黑色带子直缠上半掌。
赤翎动了动五指,似在活动手指,待程茶跑近后向一方云门扬扬头说,“先回我寝舍。”
几人应下,随他一道穿出了学堂院子,又沿一条僻静小路走去,几弯几绕,期间几人偶有打闹,但丝毫不耽误脚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赤翎带着几人从花园间一条小石子路穿出,正正停在一方院落后门处。
赤翎上前轻车熟路的推门进去,余下几人跟上,小胖在后头,抬头望了望这单独成院的寝舍,十分羡慕的“哇”了声,最后一人推了他一把,“还走不走了。”
小胖忙回神,提起衣脚屁颠屁颠的追了上去。
等到了院子正中的厅房里,几位少年都是自个儿随意找了把椅子拉过去围成一团,他挤上前时没看见赤翎,就见程茶怀里揣着什么包裹,身边众人都在催,“先看看呗。”
程茶义正言辞道,“不行,余烬还没来。”
众人无可奈何的“哎呀”起来,小胖挤进去,众人便给他挪了个口子坐,他拉过椅子坐下后才问,“二皇子人呢?”
“他?换衣服去了,下午是李庸的课。”
小胖子应下一声,身旁有人用手肘戳了戳他,他看去——
“诶,聂响,你怎么突然来这国学院念书了?”
小胖叹气,“还不是我爹逼的。”
那人嘿嘿笑道,“他逼你就来啊?这公学出了名的严。”
小胖摇头,“我娘也逼,说我不来就去少林寺打拳。”
几人都笑了,“打拳还不好吗?多威风啊。”
小胖苦了脸,“要剃光头,每天寅时晨练。”
一人损道,“晨练也好啊,正好减减你那身肥膘。”
小胖:“……”
众人又笑了,但另一旁又有人扯了他衣袖子,他看过去,那人却是格外严肃,“话虽是如此,但不管你为什么来这学院里,你都要记住,你现在已经是跟着二皇子混了,自然就要明白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做。你别看二皇子人凶,真要熟了就好了,凡事都顺着点他心意,千万不要和他顶嘴…”
聂响弱弱问,“如果顶嘴了会怎么样?”
“你试试?”
聂响:“…算了。”
说话间,门边踏入一道身影。
程茶适时一咳。
赤翎换了身白金劲装,看样子也是校服,仍是束的高马尾,少年面容英挺,眉眼初现凌厉锋芒,却也未退年少涩气,身板挺正,身量确是很高,像个衣模子般,将一身白衣衬得恰到好处。
聂响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堆积在衣下起了皱的肚腩,一时无言以对,到底还是人帅身材好,一件校服你有你的帅法,我有我的丑法,这滋味还真不是盖的。
赤翎走近,众人纷纷让开道来,腾出一方空座,等他坐下后才又听先前那人道,“二皇子,在讲规矩呢。”
赤翎轻飘飘的瞥过他一眼,又扫过聂响一眼,把人吓得一缩,便又将目光落向那人,面无表情道,“我有说过这些吗?”
气氛一滞,尤其是那位自作聪明的,赤翎倒也没有多说,只是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旁程茶看够了戏,忙是拍拍聂响的肩膀,见几人看来便又笑呵呵的掏出包裹扔到中间小圆几上。
“东西都在这儿了,”程茶拉开包裹,里边东西散开,尽是些千奇百怪的小物件,他随手抓起一个木头玩偶问,“这谁的,自己认?”
有他开口后,气氛终于松下。
一旁伸出一只手来拿,“我的我的,多谢程少了!”
程茶抛给他后将圆桌向前踢了一小步,示意他们自己找后抱胸往后一靠,抬眼看赤翎正定定的看着他,于是邪魅一笑,“至于我们二皇子的东西——”
程茶把手探进怀里,猛地拿出一本册子来,“当当,在这儿!”
赤翎视线落到他手中,刚要去接,却不知怎么顿住了。
程茶看他反常,于是也低头瞅了瞅,没意识到什么,又抬头疑惑的看向对面赤翎,可仅是一息就反应过来了,忙将册子翻向自己,在众人模式中读出了封面大字,“春宫…十八式?”
气氛一时格外沉默,程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赤翎面上有层云,乌云;他忍了忍,没忍住问,“这就是你说的——我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音节咬的重,程茶听后尴尬一笑,解释道,“误会误会,拿错了。”
赤翎沉吸一口气,“你的眼睛…这么花一本都看不出来吗?”
“…还真没看出来,”程茶诚然道,“再说了,我也不知道白奉山的书房里会有这种东西。”
先前被问住的那个人举手发言,“这个我知道,是上回白老头在隔壁班小侯爷郝铭那儿搜来的。”
两句结束对话,几人又沉默了。
程茶看了看赤翎,又看了看手中花红柳绿的册子,低头翻开看了后才抬头肯定道,“是真的春宫图。”
“……,”赤翎额角青筋一阵突突,他向程茶伸手,“你办事儿少有靠谱,东西给我,晚上我自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