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短篇》北楼关耳

1、不见

　　黄沙飞扬。
　　“戚捕头，那贼人我们怕是追不上了……”小捕快跟随戚少商追捕近来在京城一代作案的贼人已有三日，论脚力他自是赶不上戚少商，再加之看到漫漫黄沙，一路空闻风声不见人影，小捕快便心生了放弃的念头。
　　戚少商放缓了步子：“前方不远便有间酒肆，我们先去歇息一阵。”
　　小捕快点头跟在戚少商身后，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吞了回去。他极想问一问，是不是这里便是曾经的连云寨附近，是不是这里就是逆水寒一案的起点，是不是这里戚少商与传说中那个“玉面修罗”顾惜朝相遇。
　　然而他却没有问，或者说，他不敢问。
　　戚少商望着这片黄沙的神情是复杂的，那种痛苦又留恋的表情，小捕快从未在这位九现神龙的脸上见过。
　　没有见过，则没有把握，没有把握，便没有勇气去试探戚少商的底线。
　　到了一间破败的酒肆，小捕快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写了旗亭酒肆的旗，勉为其难地跟着戚少商踏进这个落满灰尘的地方。
　　“你先坐着，我去拿点酒。”戚少商说着就往里走。
　　“这里还能有酒？”小捕快怀疑地说，然后扫过堆满灰的桌椅，站在原地没动。
　　戚少商撩开帘子，伸手去探，却抓了空。
　　是了，人不在了，哪还有酒？旗亭已败，哪还有酒？
　　戚少商黯然地收回手，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小捕快说：“没酒了。”
　　小捕快道：“看这里这么破旧，定是久无人烟，自然不会有酒了。”
　　“是啊。”戚少商说着，随便用衣摆拂了拂灰尘便坐了下来。
　　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坐在这里，看着那个一袭青衫的男人表情沉痛地自毁《七略》。很久以前，那个人也就是坐在这间屋子里，与自己琴剑和鸣。
　　一切，都太沉重，太沉痛。
　　若是你一早就信了我，那该多好。——戚少商每每这样想时便会自嘲。他应该想，他有多恨顾惜朝，他有多后悔遇见顾惜朝，他有多懊恼信任顾惜朝。但是他却只是想，若你信我，若你当时便信了我，那该多好。
　　你我本是知音，如此难逢。你我本可一同仗剑沙场，快意江山。千万构想毁于一旦，不知当时的你，又是怎样的心情喊出了“杀”字。
　　“戚捕头？”小捕快又唤了几声，戚少商这才回过身来：“何事？”
　　小捕快道：“这里实在不适合歇脚，戚捕头你看我们是继续追呢，还是回六扇门？”
　　戚少商没有答话，只是抬头看着墙上那把琴，然后便呆住。
　　这琴，竟是还在。
　　小捕快疑惑地顺着戚少商的视线望去，看了琴，便问：“看戚捕头的神色……这琴是有何不妥吗？”
　　“他弹过。”戚少商轻声道。
　　“她？”小捕快愣了愣，随机了然一笑，“是息城主——可对？”
　　戚少商只是看着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小捕快笑道：“戚捕头若是想念她了，大可去找她啊！”
　　戚少商淡淡道：“知道他在那里，却招不得。”
　　“找不得？为何会找不得？”
　　“有些债，放得下，忘不了。因此见不得，找不得。”
　　小捕快不解：“戚捕头，这我就不明白了。息城主一直等你，你又有心，有何见不得又找不得的？”
　　戚少商取下琴：“知他在等，我却不敢有心。见了爱恨交织，无法面对，不如不见。”
　　“戚捕头跟息城主何来的恨呐？”小捕头劝道，“我也听闻过息城主恼过你，但情人之间只要见面说清便好，况且城主又非真恼你，心还是向着你的。”
　　“见了也只有无言，有些沟壑不跨虽然痛苦，而跨了必然更痛。想守却无法忘记前事种种，于他不公。我知他，晓他心中有怨，若是见我，他亦痛苦。”戚少商抚摸着琴弦，“若是能够忘记曾经的事便好了，这样就不会心有隔阂……”
　　“这话我可不同意了，”小捕快道，“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若是两人都是真心相爱，知晓对方心意便是上天的眷顾，无论发生何事，都该放下前事一起走过去。”
　　戚少商淡淡一笑：“若是这么简单，便好了。”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啊！”小捕快不满，“人可就只活一次，若还牵挂着旧事不肯见面，待到无法再见的一天难道要徒留遗憾？”
　　“遗憾也罢，让我们一同遗憾，也算是一同在赎以前的罪。”戚少商将琴挂好，回头对小捕快一笑，“走吧，你先回六扇门将情况告诉神侯，我继续追捕那贼人。”
　　“是……”小捕快答道，然后舔了句，“戚捕头，别死心眼了，没有后悔药的，到了她不再等你的那一天，你怎么遗憾都没有用了！”
　　“恩。”戚少商笑了笑，朝着先前贼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顾惜朝，他人不懂，而你我心知。以往的种种我放得下，忘不了，你却是放不下，也忘不了。晚清的死，于你来说太痛。而你了解了这种至亲之人死亡的痛苦之后，便也知我曾有多痛多恨，于是心有隔阂。
　　我不想你我互通心意之后，我在你面前时常想起兄弟们的死，也不愿你因我想起而痛苦，不愿你因为知我痛有多深而愧疚。
　　顾惜朝，我们不说，但却都懂。你我便就此不见，用我们彼此的念与痛来偿还我们曾经的罪。错，不在你一人。我们一起还，用尽此生。无论天涯，无论生死，你我虽无法携手同进，却时刻都在一起。
　　若有来生，乞求上天怜悯，让你我再次相遇，我定然许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