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我有一间解忧茶馆》》吾以凡躯逆苍天

1、第一章 被优化的程序员 现代职场压

　　成都的夜，从来都不算安静。
　　即便已是凌晨两点，软件园里依然灯火通明。陆清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屏幕上的代码像蚂蚁一样爬行，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
　　办公桌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和他一样，都快要撑不住了。
　　“清宁，这个需求明天早上必须上线。”项目经理的声音从钉钉弹窗里跳出来，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陆清宁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在他疲惫的脸上，二十八岁的年纪，眼角的细纹却已经清晰可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宁宁，这个周末回青城山不？你爸说后山的茶树发芽了，给你留了最好的明前茶。”
　　陆清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忙。”
　　是真的忙吗？他问自己。或许只是习惯了用这个字来逃避。逃避父母的关心，逃避青城山的宁静，逃避那个曾经梦想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己。
　　三年前，他从985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进入这家互联网大厂。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三年后的现在，他只觉得世界正在改变他——把他变成一个只会写代码、加班、还房贷的机器。
　　“陆清宁，来一下会议室。”
　　部门总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清宁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桌子缓了几秒，才走向那间透明的玻璃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部门总监、HR总监，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高管。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清宁，坐。”部门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可怕。
　　陆清宁坐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半年公司一直在“优化组织结构”，他已经送走了三个同事。只是没想到，这次轮到了自己。
　　“清宁，你在公司三年了，表现一直很优秀。”HR总监开口了，标准的开场白，“但是公司现在面临一些战略调整，需要优化部分岗位……”
　　后面的话陆清宁没有仔细听，那些套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当他是旁观者的时候。现在轮到自己，感觉却完全不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按照劳动法，公司会给你N+1的赔偿，具体数额HR稍后会跟你详细沟通。”部门总监补充道，“今天就可以办理离职手续。”
　　陆清宁抬起头，看着总监的眼睛：“是因为我上次拒绝加班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清宁，你不要多想。”HR总监赶紧打圆场，“这是公司整体的战略调整，跟个人表现无关。”
　　陆清宁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就是一种单纯觉得好笑的笑。他想起上周，总监让他周末加班赶一个紧急项目，他拒绝了。理由是：“我答应了父母这周末回青城山。”
　　当时总监的脸色就很难看，说了一句：“清宁啊，你要有职业精神。”
　　职业精神？陆清宁想，大概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公司，包括健康、家庭、和生活。他做不到，所以被“优化”了。
　　“我明白了。”陆清宁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清宁……”部门总监还想说什么，但陆清宁已经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还有一张照片——青城山后山的茶园，那是他大学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眼里有光。
　　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工作，但陆清宁能感觉到那些偷偷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庆幸，也有冷漠。在这个行业，离职就像感冒一样常见，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我。
　　他默默地把东西装进纸箱，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走到电梯口时，同组的小王追了出来。
　　“宁哥……”小王欲言又止，这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眼里有担忧。
　　陆清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但别太拼了。身体是自己的。”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那个他奋斗了三年的世界。陆清宁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心理上的眩晕，是生理上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先生，你没事吧？”电梯里另一个女孩关切地问。
　　陆清宁摇摇头，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了电梯顶灯刺眼的光，然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时，陆清宁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全身无力。
　　“醒了？”护士走过来检查他的情况，“你晕倒在电梯里，被人送过来的。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年轻人，不要命啦？”
　　陆清宁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护士递给他一杯水，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你家人呢？需要帮你联系吗？”护士问。
　　陆清宁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那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住院观察一天。”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陆清宁一个人。他望着窗外，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被优化，晕倒住院，二十八岁的人生，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方向。
　　手机在床头震动，是母亲打来的。陆清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宁宁，你爸说给你留的茶叶再不喝就过季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而熟悉，带着青城山特有的湿润气息。
　　“妈。”陆清宁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沙哑，“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那种担忧让陆清宁鼻子一酸。
　　“没事，就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陆清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想回青城山住一段时间。”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连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家里永远给你留着房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挂掉电话，陆清宁闭上眼睛。累，是真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累。就像跑了很久很久，突然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陆清宁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云雾缭绕的山巅，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在打坐。那人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几分熟悉。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空，那道身影在雷电中苦苦支撑。最后，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身影消散在光芒中……
　　陆清宁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那是什么？梦吗？可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雷电劈在身上的剧痛，能闻到空气中焦糊的味道，甚至能感受到那种……不甘。
　　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但那个画面却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前世记忆？”陆清宁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累出幻觉了。”
　　护士进来送晚饭，简单的病号餐：白粥、小菜、还有一个苹果。陆清宁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虽然他现在不知道革命在哪里。
　　晚上，陆清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程序员陆清宁，而是一个叫“清宁子”的道士。他在青城山修行三百年，终于迎来渡劫之日。但就在最后关头，他失败了。不是败给天雷，而是败给自己的心。
　　“你修行三百年，却从未真正理解人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梦中说，那声音仿佛来自山间，带着回响，“你避世修行，远离红尘，又如何渡得了红尘劫？”
　　清宁子想要辩解，但雷电已经落下。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灵魂破碎成无数光点，其中一点最亮的，穿越时空，落入现代成都一个婴儿的身体里。
　　那个婴儿，就是陆清宁。
　　“啊！”陆清宁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凌晨五点了。
　　陆清宁坐起身，感觉头很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而且梦里的一些细节，和他小时候的一些模糊记忆吻合——
　　比如他从小就喜欢喝茶，别的小孩喝可乐，他只喝茶，三岁就能品出茶叶的好坏。
　　比如他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自己在山上修行，醒来后还记得那些呼吸吐纳的方法。
　　比如他对青城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每次回去都觉得像是回家，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难道……”陆清宁不敢往下想。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他想起昨天晕倒前看到的画面，想起梦里清宁子的经历，想起自己这二十八年来那些无法解释的喜好和感觉。
　　手机响了，是HR发来的邮件，关于离职赔偿的具体数额。陆清宁看了一眼，数字不小，足够他在青城山生活好几年。
　　他回复了邮件，接受了赔偿方案。然后给房东发了消息，说要退租。最后，他订了一张回青城山的大巴车票。
　　做完这一切，陆清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成都的清晨，车流声已经开始喧嚣。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或许被优化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或许晕倒住院不是倒霉，而是提醒。
　　或许那个奇怪的梦不是幻觉，而是真相。
　　陆清宁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回青城山。不是回去休息几天，而是回去寻找答案——关于那个梦，关于清宁子，关于他自己。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陆清宁已经收拾好东西，有些惊讶：“你要出院？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
　　“我没事了。”陆清宁笑了笑，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地笑，笑容里有种释然，“谢谢你们的照顾，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护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清宁眼中的坚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别再那么拼了。”
　　“不会了。”陆清宁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都不会了。”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明亮。路边有早餐摊，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陆清宁买了一杯豆浆，慢慢地喝着。
　　甜，真甜。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慢慢品尝食物的味道了？总是匆匆忙忙地吃外卖，匆匆忙忙地赶项目，匆匆忙忙地生活。
　　大巴车站在城市的另一边，陆清宁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坐地铁。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人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匆忙。陆清宁站在车厢里，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未来焦虑。但现在，他跳出来了。不是主动跳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但结果都一样——他离开了那个轨道。
　　青城山，等我。陆清宁在心里说。
　　大巴车驶出成都市区，高楼大厦渐渐被青山绿水取代。陆清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风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回家，也是出发。
　　是结束，也是开始。
　　是逃避，也是面对。
　　车到青城山镇时，已经是中午。陆清宁拎着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和成都的雾霾天完全不同。
　　母亲已经在车站等他，看到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瘦了，瘦了好多。”母亲摸着他的脸，手有些颤抖，“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
　　陆清宁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味：“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抹了抹眼泪，“走，回家，你爸做了你最爱吃的回锅肉。”
　　回家的路上，陆清宁看着熟悉的街道。青城山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茶馆、饭店、特产店、还有道观。游客来来往往，但本地人的生活节奏依然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陆清宁家的老宅在后街，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一个小院子。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看到陆清宁，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回来了。”陆清宁说。
　　父子之间话不多，但陆清宁能感觉到父亲的关心。午饭很丰盛，回锅肉、麻婆豆腐、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陆清宁吃了两碗饭，这是他在成都时从没有过的饭量。
　　“打算住多久？”饭后，父亲泡了一壶茶，问道。茶是自家后山采的，香气清幽。
　　陆清宁想了想：“可能……会住很久。我想把老宅收拾一下，做点事情。”
　　“做什么？”父亲问，语气平静。
　　“还没想好。”陆清宁实话实说，“但不想回成都了，也不想再当程序员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给他续了杯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里支持你。”
　　下午，陆清宁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房间很久没人住，积了一层灰。他打开窗户，让山风吹进来，然后开始打扫。
　　在整理书架时，他发现了一个木盒子。盒子很旧，上面有精致的雕花，锁已经锈坏了。陆清宁记得这个盒子，是爷爷留下的，小时候父亲不让他碰，说里面是祖传的东西。
　　陆清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东西：一本泛黄的古书，一块温润的玉佩，还有一封信。古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清静茶经。
　　陆清宁拿起那本书，手指触碰到书页的瞬间，突然一阵电流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清宁子，你终于回来了。”
　　玉佩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书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
　　陆清宁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