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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金走银,有金有银 “江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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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沭!”红烧肉举起勺子,“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江沭靠在柜台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胳膊肘架在柜台台面上,整个人斜斜地支着,嘴角还挂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意。
“说你小时候跑得快啊。”周笑笑坏笑,“每回都跑赢所有人抢着当新郎。哎,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新娘子不?”
她朝沈月禾的方向努了努嘴,其余人跟着起哄,全笑了。
沈月禾没有笑,“新娘子”三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路往下,扎进某个她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地方。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碗里的桂花蜜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我以后要娶她。”周扬平平静静的声音撞开了记忆的大门,后面涌出来更多东西。
她盯着碗里的桂花蜜,花瓣沉在碗底,金黄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溺水的人蜷起来的手指。
“行了,别开这种玩笑。”江沭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打断。
但沈月禾忽然感到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她的心也沉静了下来。
周笑笑从椅子上弹起来,往街机那边走:“来来来再开一局,刚才那把我没发挥好。”
另外几个人也识趣地跟过去围观,红烧肉低头研究他碗里的银丝焙,勺子舀了又放下。
江沭在柜台那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还落在沈月禾身上,片刻后他转过身推开玻璃柜,每种口味的糖都抓了一颗,塑料纸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手心里那把糖往她碗边放下。
“桂花蜜喝到后面会苦,”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吃颗糖就好了。”
沈月禾没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刚来,大家不知道能跟你聊什么。他们只记得小时候跟你玩过,刚才的玩笑没有恶意。”
“我没多想。”她的声音有些急,像在争辩,说完后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江沭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嗯,是我想多了,还以为你刚来,会有点不适应。”
沈月禾的睫毛动了动。
江沭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轻轻刮了一声,他走到街机前面,在周笑笑旁边坐下。
“来一把。”
“你去找红烧肉,我正——”
“他太菜了。”
“江沭你说谁菜!”
他没理,已经选人了,周笑笑哼了一声,选了春丽。
周笑笑打得认真,摇杆推得又短又快,按键的节奏也紧凑,她的春丽和江沭的八神在屏幕上有来有回打了将近一分钟,血条交替下降,最后江沭抓住一个空档,一套连招带走。
“你今天手感不行啊。”红烧肉凑过来,“居然磨了一分钟?”
“她今天状态好。”江沭的手从摇杆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周笑笑不服气,转过脸,落在沈月禾身上:“月禾!你会不会玩拳皇?来帮我报仇!”
沈月禾朝那边看过去,眼睛盯着街机屏幕。
她会的。
家里有一台游戏机,继父给周扬买的生日礼物,拆开包装那天,周扬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说“姐,我们一起玩”。
周扬总是输给她,他说再来一局,她就再来陪一局,母亲在厨房喊吃饭,他说等一等,他还没赢呢。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个幸福的家了,大大方方总是给她买礼物的继父,有更多时间关心她陪伴她的母亲,还有一个粘人但听话、什么都让着她的继弟。
那些日子是真的。
但是像梦一样。
“月禾?”周笑笑又喊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会一点。”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江沭旁边的位置坐下,竹席面被周笑笑坐得温热。
江沭没有看她,但他握摇杆的手势变了,从随意的搭着换成了标准的握持姿势。
第一局她就输的很惨,太久没玩,手指的动作明显生疏,一伙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指挥,嚷嚷着再来,大有一种教沈月禾打赢江沭的气势。
一连几局,沈月禾的手感终于接上了。
屏幕上雷光炸开,红丸的拳头裹着蓝色的电流,一拳一拳砸在八神身上,电光从屏幕中心往四面八方溅射,八神的血条在雷光拳的特效里一截一截往下掉,从三分之一掉到那条线变红,再往下,红到只剩一丝。
八神没有倒。
空血防住最后一击,江沭大概把摇杆后拉到底了。
但她的红丸已经前跳,空中轻脚点出,脚尖带着残留的电花,八神的防御框亮了一瞬的红,然后——
屏幕一瞬定格,跳出一个巨大的“K.O.”。
机台安静了两秒。
“卧槽!”红烧肉惊呼,“红丸空血反杀!这不科学!”
江沭靠回椅背,摇杆在他手里轻轻弹回原位,发出很轻的一声“嗒”,他歪头看着屏幕上的K.O.,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在辨认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江沭你放水了!”
“没有。”
“你绝对放水了!你第三下葵花之后明明能挡的!你那反应速度我见过,刚才那个雷光拳你不可能——”
“大意了不行啊。”
沈月禾的手还搭在摇杆上,握柄上她的掌印正在慢慢消退,屏幕上的红丸摆出胜利姿势,电光还在指尖噼啪地闪。
“江沭你放水了!”
“没有。”
“你绝对放水了!你第三下葵花之后明明能挡的!你那反应速度我见过,刚才那个雷光拳你不可能——”
“大意了不行啊。”
沈月禾的手还搭在摇杆上,握柄上她的掌印正在慢慢消退,屏幕上的红丸摆出胜利姿势,电光还在指尖噼啪地闪。
红烧肉把勺子往碗里一插:“什么叫大意了!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从来不大意?”
“没办法,”江沭靠在椅背上,“你实在太菜了。”
周笑笑笑的直拍腿,“红烧肉你就别自取其辱了,人家月禾是有真功夫的,你只会送人头。”
“我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好吧!”
江沭没再接话,低头剥了颗桂花糖扔进嘴里,笑意直达眼底,说不上是对着屏幕还是对着谁。
沈月禾松开摇杆,甩了甩发酸的手指,她靠上椅背,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一股久违的放松油然而生。
然后她感觉到了,胸腔里某个暗了很久的角落,忽然裂了一道缝,很细的缝,光从那里挤进来,不是铺天盖地的亮,是一线薄薄的,像金水河上的碎光一样晃着。
原来哪怕黑暗是铜墙铁壁,也能被凿开一道缝,有这一道缝就够了。
时间不早了,周笑笑第一个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啦走啦,去桥上走走就回去洗洗睡啦。”
她这一喊,大家伙儿都跟着动身。
一行人鱼贯出店。
周笑笑走在最前面,踏上金色长廊的木地板时脚步明显轻快起来。
沈月禾跟在后面,发现这个时间点,长廊里散步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背着手慢慢走的老人,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去,被大人喊了名字又跑回来。
“月禾你看,”周笑笑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指了指脚下踩着的木地板,“这条是金廊,那边那条是银廊。我们金水有个说法——‘走金走银,有金有银’。尤其是新来的人要把两条廊都走一遍,沾沾福气。”
“对对对,”红烧肉在旁边应和,“老一辈都这么说!”
沈月禾听他俩这么一讲,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步步生金?
“双廊节的时候这里才热闹呢。”周笑笑转回身来,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每年七夕就是双廊节,金银桥的生日,到了那天晚上,两条长廊上全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举着一根桂花枝,互相拍来拍去送福气。”
“互相拍?”
“对,就这样——”周笑笑伸手在她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拍了谁,福气就给谁。”
“最最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有喜欢的人,就把绣了自己名字的香囊挂到对方的桂花枝上。不收就说明不喜欢,收了就是——”
“你每年送出去的香囊都没人收。”红烧肉插话。
“你能不能别每回都翻我黑历史!”
“这不是黑历史,”红烧肉煞有介事,“这是事实。”
沈月禾嘴角忍不住上扬,片段一:嘴角上扬后的警觉
“这不是黑历史,”红烧肉煞有介事,“这是事实。”
沈月禾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那点弧度在脸上僵住,心底有个警惕的声音跟着冒出来:你又轻易地相信了是吗?
他们的此番热情,不过是新鲜感罢了,等相处久了,他们会发现她是个怎样的人,那时候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周笑笑还在跟红烧肉掰扯香囊的事,什么“你不也没人收”,什么“那是我没送”。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接他们的话,这种热络来得太轻易了,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
走到金色长廊中段的时候,人忽然多起来,对面来了一群人拿着相机拍灯笼,把长廊挤得只剩半边。
周笑笑他们被挤到前面去了,隔着几个人的背影喊了一声“月禾我们在前面等你”,声音被其他人的说话声盖得含含糊糊。
沈月禾被夹在人群中间,步子慢下来,有人从她左边擦过去,包带挂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下意识侧身,往右边退了半步,肩膀差点撞上廊柱。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在她肩膀外侧虚虚拢了一下。
没碰到,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但她的身体刚好被那只手框在一个不会被挤到的空间里。
她抬头。
江沭站在她右后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廊檐下灯笼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一半暖黄,一半冷白,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睛藏得深了些。
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前面,喉结动了一下。
人潮过去得很快,长廊又松快了,他的手落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月禾收回视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回去。
她没有说谢谢,那个瞬间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什么,被框住的感觉,周扬以前也这样,她那时候只觉是家人之间的关爱,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圈地。
她并不讨厌江沭,但她此刻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加快脚步,朝周笑笑的背影追过去。
前面周笑笑在人群散开的地方等着,踮着脚朝他们挥手:“你们走快点!这边有人在放河灯!”
江沭站在原地,手微微攥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多余了。
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看她快撞上廊柱了,但她似乎对此有些反感。
江沭把嘴里的糖咬碎,碎糖粒硌着舌尖,有点甜,也有点说不清的涩。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没再靠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桥下的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纸折的莲花,中间立着蜡烛头,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顺流往下漂。
沈月禾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碎光和那些漂远的河灯。
“金水真是个好地方,”周笑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月禾你以后就知道啦,金水这地方,待过就是家。”
家?是了,她又有新家了,这个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手机忽然震动,沈月禾以为是姥姥在催回家,赶忙把手机掏出来,映入眼帘的是来自周扬的短信: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