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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伴君侧 现代女子魂 ...

  •   月色如水,流泻在洛阳宫城的琉璃瓦上。
      上官婉儿跪坐在书房的地图前,手中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窗棂外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三巡,她却毫无倦意。这具身体年轻,精力充沛,倒比她前世做程序员时熬夜写代码还要撑得住。
      ——她穿越过来已有三年了。
      最初那几日,她几乎是靠着前世看过的所有宫斗剧和正史资料才勉强活下来的。她记得很清楚,原身刚刚因为忤旨被处以黥刑,在额心烙下梅花状的疤痕。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早已魂飞魄散,取而代之的是她——一个在现代社会对着史书为武则天鸣不平的普通女孩。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翻阅史料,看着那些“牝鸡司晨”“秽乱春宫”的字眼气得摔书。那个十四岁入宫、被太宗冷落十二年、在感业寺青灯古佛旁度过青春、最终亲手开创了一个盛世的女子,凭什么要被后世如此污蔑?
      如今她就站在这位传奇女皇的身边,近得能看见她鬓边偶尔露出的几根银丝。
      “婉儿。”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怒气。上官婉儿转过身,烛火摇曳中,武则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刚从御书房过来,手中还捏着一封急报——突厥寇边,边境告急。
      上官婉儿心中一紧。她知道这封急报的内容,更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会如何反应。他们会说“女子临朝,天降灾祸”,他们会把每一场天灾每一次战乱都归咎于龙椅上那个穿衮冕的女人。
      “陛下。”她起身行礼,动作从容得像流水。
      武则天将急报掷在案上,那封帛书在桌面上滑出一截,露出墨迹淋漓的字迹。她没有坐下,而是立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这个时代已算得上半老,可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凌厉又精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那些老东西又上书了。”武则天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嘲讽,“说朕不该让你参与政事,说一个刑余之人不配执掌机要。”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将那封急报展开细看。她前世读的是计算机,却偏偏选修了历史和经济,那些数据分析的能力在这个时代反而成了利器。她能从税赋数字里看出哪个州县有隐瞒,能从军粮调度的记录里算出最经济的运输路线。
      “陛下是在为突厥的事烦心?”她没有接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武则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帝王的威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上官婉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是她在史书上读了无数遍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眉间有山川,眼中有星辰,脊背扛着一个帝国的重量。
      “婉儿,你说,若是朕御驾亲征呢?”武则天忽然说。
      上官婉儿心念电转。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武则天最终没有亲征,而是用了巧妙的政治手段化解了这次危机。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她要让武则天自己想明白。
      “陛下的马术精湛,箭法超群,亲征自然能提振士气。”她先肯定,再转折,“只是臣在想,陛下离开洛阳之后,谁来坐这把龙椅呢?”
      武则天眼神一凛。
      上官婉儿续道:“太子殿下仁厚,但朝中那些老臣……陛下知道的,他们巴不得陛下离开京城,好让他们有机会‘拨乱反正’。”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武则天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两个人离得很近,上官婉儿能闻到她身上的龙涎香气,混着朱砂和墨的味道。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上官婉儿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幅画像,画上的武则天端庄威严,却少了几分生气。此刻眼前的这个女人,眉梢眼角都是鲜活的生命力,像一团燃烧的火。
      “臣斗胆,想请陛下换个思路。”她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突厥来犯,无非是求财。与其兴兵征讨,不如以夷制夷。臣之前整理过边境各部的资料,其中回纥部与突厥有世仇,若陛下遣一使者,带上金银绸缎,许以互市之利……”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标注各部族的位置和关系,条理清晰得像在画程序流程图。武则天的表情从凝重逐渐变成惊讶,最后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武则天忽然问。
      上官婉儿手指一顿。这是她穿越以来最怕被问到的问题。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臣幼时在掖庭,无事可做,便读了许多杂书。这些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武则天笑了,笑声低沉,像夜风拂过琴弦,“朝中那么多饱读诗书的男人,没一个想出这个法子。你管这叫小聪明?”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上官婉儿额心的梅花纹。那是黥刑留下的痕迹,被上官婉儿巧妙地改成了梅花妆,反而平添几分妩媚。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上官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婉儿。”武则天收回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将你留在身边?”
      上官婉儿不敢接话。她知道答案——她的才华,她的忠诚,她能在武则天皱眉之前就递上想要的东西。但她更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会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武则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把朕当妖怪看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上官婉儿眼眶一热。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武则天杀子、屠兄、逼死长孙无忌,每一步都踩着血与骨。后世骂她残忍,骂她狠毒,可谁又想过,一个女子要在那个时代爬到那个位置,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陛下是人。”上官婉儿的声音微微发颤,“有血有肉的人,会累会痛的人。臣看到的,不是一个女皇,是一个撑了这片天太久的女子。”
      书房里安静极了,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冰下的暗流,涌动却未破。
      许久,武则天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地图。
      “就按你说的办吧。使者的人选,你来拟定。”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夜深了,你今晚就歇在偏殿,明日一早把方案呈上来。”
      “是。”
      上官婉儿目送武则天离开,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害怕。
      是一种太过浓烈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涌,像岩浆一样烫,却必须压在冰山下面。她来到这个时代三年,见了武则天三年,从最初的仰慕到后来的心疼,再到如今……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是上官婉儿,是女皇的臣子,是那把龙椅最锋利的笔。她不能有别的身份,更不能有别的心思。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看她上朝时威仪赫赫,看她批折子时眉心微蹙,看她在御花园里独自漫步时偶尔露出的落寞。
      那个君临天下的女人,其实很孤独。
      上官婉儿走到偏殿的床榻边,和衣躺下。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是武则天白日里小憩时留下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在数着倒计时。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接下来的日子,上官婉儿忙得脚不沾地。她拟定使者人选,起草国书,核算互市的物资清单,还要应付朝中那些老臣的明枪暗箭。武则天给了她极大的权力,让她可以直接出入御书房,甚至可以不经通报就面圣。
      这引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上官婉儿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身受黥刑,怎可让她参与如此机密的军国大事?”宰相郝处俊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臣请陛下三思!”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她的表情淡漠,像在看一群聒噪的麻雀。
      “郝卿。”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你说上官婉儿是罪臣之女,朕问你,她祖父上官仪当年谋反,是朕判的案,朕难道不知道她的身份?”
      郝处俊语塞。
      “你说她身受黥刑,不配参与政事。”武则天微微倾身,目光如刀,“那朕问你,你去年贪墨了三万贯军饷,是不是也该自请去刑部领罚?”
      满朝哗然。
      郝处俊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上官婉儿站在文臣队列的末尾,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知道武则天早有准备,那些大臣的把柄都在女皇手里攥着,只是平日里懒得计较罢了。今天这一出,与其说是为她出头,不如说是杀鸡儆猴。
      退朝后,武则天留她在御书房用膳。
      御膳房的菜色精致,上官婉儿却没什么胃口。她坐在武则天对面,看着女皇用象牙箸夹起一块桂花糕,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怎么不吃?”武则天抬眼看他。
      “在想事情。”上官婉儿老实答道。
      “想什么?”
      “想陛下今天在朝堂上的话。”她斟酌着用词,“陛下是在告诉那些大臣,您连上官仪的女儿都能用,还有什么人不能用。对吗?”
      武则天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还有一丝只有上官婉儿才能捕捉到的温柔。
      “你果然懂朕。”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叹息,却让上官婉儿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却听见武则天又说了一句。
      “晚上别回你的住处了,就住在宫里。朕批折子到深夜,有你陪着,也不觉得闷。”
      “是。”上官婉儿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那天晚上,她们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三更。武则天坐在案前,朱笔在手,每一份奏折都看得极快极准。上官婉儿坐在旁边的小案上,负责分类整理,把重要的折子放在最上面,不重要的放在下面,遇到需要查资料的,她立刻就能从记忆里调出相关的档案。
      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天生就该坐在一起似的。
      夜深了,武则天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意。上官婉儿见状,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武则天手边。
      “陛下,歇一歇吧。”
      武则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说:“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信任你吗?”
      上官婉儿摇头。
      “因为你不怕朕。”武则天放下水杯,目光深邃,“你敬朕,但不畏朕;你忠于朕,但不谄媚朕。你看朕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有人看朕,要么是看皇帝,要么是看女人。只有你,你看朕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人。”
      上官婉儿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说“因为陛下本来就是人”,想说要强的女人也是女人,想说你受的那些苦我都懂。但她说出口的却是:“陛下是臣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这话说得太真挚,反倒让武则天愣了一下。
      烛火摇曳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许久,武则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婉儿,过来。”
      上官婉儿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武则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明明是一双执掌天下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依恋。
      “陪朕坐一会儿。”武则天说。
      她没有松手。
      上官婉儿就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奏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上官婉儿忽然觉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争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她身边,还握着她的手,还能让她感受到那层冰冷铠甲下的温度。
      她想,她大概从第一眼看到武则天画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了。
      穿越千年,只为了能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一句“陪朕坐一会儿”。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宫墙内还亮着几盏灯。而在这千万盏灯中,有一盏灯下,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上官婉儿从一个战战兢兢的罪臣之女,变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内舍人”。武则天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从最初的同吃同睡,到后来几乎所有的诏敕都出自她的手笔。朝臣们私下称她为“巾帼宰相”,有人敬畏,有人嫉恨,却没有人能否认她的才华。
      而她和武则天之间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上官婉儿比谁都清楚,这段感情一旦曝光,对武则天意味着什么。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会拿来做文章,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会借此发难,就连史官的笔,也会毫不留情地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秽乱宫闱”四个字,足以毁掉一个帝王的所有功业。
      所以她忍着。
      白天,她是那个八面玲珑的上官婉儿,替女皇周旋于朝臣之间,用温婉的笑容和锋利的言辞为武则天扫清障碍。夜里,她睡在偏殿的床榻上,听着隔壁寝殿传来的细微响动,把所有的情意都压进梦境里。
      可武则天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忍下去。
      那年秋天,洛阳下了第一场雨。雨水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上官婉儿在御书房里整理第二天的奏折,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武则天淋着雨走了进来。
      “陛下!”上官婉儿慌忙起身,抓起一旁的披风迎上去,“怎么不打伞?”
      武则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打湿了玄色的龙袍。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到极致的火。
      “他们又在闹了。”她的声音沙哑,“说朕是妖妇,说朕祸乱天下。今天在朝堂上,有几个老东西当场撞柱死谏,血溅在朕的龙袍上。”
      上官婉儿的手一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她知道这件事,今天朝堂上的冲突她全程在场。那些大臣骂武则天是“牝鸡司晨”,骂她是“妖孽转世”,甚至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武氏必亡”。
      她当时就想冲出去,是武则天用眼神制止了她。
      “陛下……”上官婉儿的声音发颤,她伸手替武则天擦去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武则天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婉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武则天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朕登基以来,劝农桑、薄赋敛、息兵戈、开科举。这天下比先帝在时富庶了多少,他们看不见吗?”
      “他们看得见。”上官婉儿没有挣扎,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正是因为看得见,所以才害怕。陛下做得越好,他们就越恐惧。因为他们发现,女人做皇帝,居然比男人做得还要好。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武则天怔住了。
      上官婉儿继续说道:“陛下,那些人骂您,不是因为您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您做得太好。他们用最恶毒的话攻击您,不是因为您真的恶毒,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任何政绩上的瑕疵,只能用私德来攻讦。”
      “私德。”武则天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他们骂朕养男宠,骂朕不知廉耻。他们怎么不去骂那些三妻四妾的皇帝?怎么不去骂那些夜夜笙歌的君主?”
      “因为您是女人。”上官婉儿的声音轻了下去,“陛下,就因为您是女人,所以您要承受比男人多百倍的苛责。您做得再好,他们也会说您是靠着美色和权术上位的。您再勤政爱民,他们也会说您是牝鸡司晨。”
      雨声渐大,打在窗棂上,像无数颗珠子滚落。
      武则天松开了她的手,缓缓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宫墙、楼阁、远山,都化成了一片朦胧的灰。
      “婉儿。”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像夜风穿过空寂的长廊,“朕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杀过人,流过血,踩着累累白骨爬上了这把龙椅。朕不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朕有时候会想,若朕不是皇帝,若朕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是不是就可以……”
      她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却懂了。
      她走上前,站在武则天身后,离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凉意。雨水的气息混着龙涎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陛下。”她轻声说,“若您不是皇帝,我们就不会相遇。”
      武则天转过身来,雨水的湿意氤氲在她眉眼间,让那双一贯凌厉的眼睛多了几分柔软。她看着上官婉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额心的梅花纹,又移到唇上,最后回到眼睛。
      “婉儿,你……”她欲言又止。
      上官婉儿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可她不想退了。
      她已经忍了十年。
      她伸手,轻轻拂去武则天额前一缕湿透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凉。她没有收回手,而是让手掌停留在那里,感受着那张脸的温度。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臣想说的,十年前的第一个夜晚就想说了。臣忍了十年,不想再忍了。”
      武则天的呼吸一滞。
      “臣不怕那些大臣,不怕史官的笔,不怕后世千千万万人的唾骂。”上官婉儿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只怕一件事——怕到死的那天,陛下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人,是真心真意地爱着您,不是因为您是皇帝,不是因为您的权势,而是因为您是您。”
      话落,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武则天的眼眶红了。她一生很少流泪,上一次哭还是在感业寺削发为尼的那个夜晚,青灯古佛,前途未卜。此刻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上官婉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那拥抱太用力,像是要把十年隐忍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上官婉儿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龙袍的布料湿透了,贴着皮肤,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婉儿。”武则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朕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上官婉儿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十年?”
      “不对。”武则天收紧了手臂,“从你第一次替朕挡下那些老臣的攻击,从你第一次在朕面前说出‘陛下是人’这四个字的时候,朕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懂朕。”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上官婉儿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是皇帝,朕可以拥有天下所有的男人女人。但朕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朕想要的,是一个能并肩而立的人,一个朕倒下时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朕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
      上官婉儿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烛火在雨夜里跳动,照亮了武则天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个女子撑起一个帝国的勋章。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画像都要美。
      她踮起脚,吻上了武则天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蜻蜓点水,像春风拂过花瓣。可就是这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让武则天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武则天伸手捧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雨水敲打着窗棂,夜风穿过回廊,御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了几下,最终安静地燃烧着。两个人拥吻在昏暗的光线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婉儿。”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额心的梅花纹,声音低哑,“从今以后,不许再叫朕陛下了。”
      “那叫什么?”
      “叫名字。”
      上官婉儿笑了,眉眼弯弯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明亮得像雨后的阳光。她张了张嘴,试着叫了一声:“则天。”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武则天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上官婉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上官婉儿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政治家的算计,而是一个女人被心爱之人叫出名字时的欢喜。
      “再叫一次。”
      “则天。”
      “再叫一次。”
      “则天。”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朝堂上还有无数的奏折要批,无数的大臣要应付,无数的阴谋要化解。
      但这一刻,在这个雨夜将尽的清晨,她们只是两个相爱的女人,拥抱着彼此,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此后经年,她们的关系始终是朝堂上公开的秘密。
      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不知道。
      上官婉儿依旧住在宫中,与武则天同吃同睡。白天她是威风八面的内舍人,替女皇起草诏敕、处理政务;夜里她是武则天枕边唯一的人,听她说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替她按摩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背,在她做噩梦时把她从冷汗中唤醒。
      她们的感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山盟海誓。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对视中,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触碰间,把对方刻进骨血里。
      武则天老了。
      六十七岁那年,她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上官婉儿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更换被褥。御医说女皇年事已高,这次病来如山倒,要好生将养。
      那天夜里,武则天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上官婉儿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婉儿。”她的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清醒,“朕如果死了,你怎么办?”
      上官婉儿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武则天的手背上。
      “你不会死。”她倔强地说,“你还要看着我写更多的诏书,还要听我给你念诗,还要……”
      “婉儿。”武则天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是皇帝,朕不怕死。朕只怕……留下你一个人。”
      上官婉儿俯下身,把脸贴在武则天的手心里,泪水浸湿了她的掌心。
      “那你就好好活着。”她说,声音闷闷的,“活到一百岁,活到把这天下治理得再也没有人敢说女人不行。活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武曌这个名字,是刻在青史上的丰碑。”
      武则天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好。”她说,“朕答应你,再活几年。”
      她果然又活了好几年。
      神龙元年,武则天八十二岁,退位。她把皇位传给了儿子李显,自己退居上阳宫。退位那天,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冕,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宫门前,看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上官婉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她刚穿越来时看到的那幅画像——端庄,威严,却少了几分生气。
      不,不对。
      上官婉儿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武则天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些惊讶,随即化作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这不是你该站的地方。”
      “那臣该站哪里?”上官婉儿笑了笑,“臣这一生,只站在陛下身边。”
      武则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一君一臣,在洛阳宫城的晨光里,手牵着手,看着江山如画。
      她们的爱情,始于权力,终于真心。
      有人说上官婉儿是武则天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有人说她是武则天最后的一根稻草。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乱世里找到了彼此。
      武则天去世那年,上官婉儿五十八岁。
      女皇的遗诏是她起草的,上面写着“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但最后一行,是她悄悄加上去的,只有武则天和她知道。
      “内舍人上官婉儿,忠心体国,才华盖世,特许葬于乾陵之侧,与朕相伴。”
      武则天看到这一行的时候,笑了。
      “你这是要跟朕抢坟头?”
      上官婉儿也笑了,笑得很温柔,眼眶却红红的。
      “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陛下走到哪里,臣就跟到哪里。”
      武则天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她额心的梅花纹,手指微微颤抖。
      “婉儿,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当上皇帝,而是遇见了你。”
      上官婉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我也是。”
      那一年,武则天驾崩,葬于乾陵。
      又过了八年,上官婉儿病逝,年六十六。按照遗诏,她被葬于乾陵之侧,与武则天遥遥相望,又近在咫尺。
      千百年后,考古队在乾陵附近发现了一座陪葬墓,墓主正是上官婉儿。墓中出土了大量文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批保存完好的密信。
      这些信写于不同的年份,有的写在正式的绢帛上,有的写在随手撕下的纸上,甚至还有写在树叶和手帕上的。所有的信都没有落款,但笔迹鉴定确认,一部分是上官婉儿的字迹,另一部分,赫然是武则天的手笔。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
      考古学家们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信,仿佛在展开一段被时光掩埋了千年的爱情。
      第一封,是上官婉儿的笔迹,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
      “昨夜陛下批折子至三更,臣劝了三次都不肯歇。最后臣只好把灯吹了,陛下骂臣大胆,臣笑而不语。黑暗中陛下握住臣的手,说了一句‘你这刁奴’。臣想,能被陛下这样骂一辈子,也是好的。”
      第二封,武则天的字迹,写在绢帛上,字迹端正,显然是用心写的:
      “今日朝堂上,郝处俊又弹劾婉儿,说她专权跋扈。朕看了想笑,他们哪里知道,婉儿批的每一道折子,都是朕先过目的。朕只是懒得写罢了,有婉儿代笔,朕省了多少力气。那些大臣若有婉儿一半的本事,朕也不必如此依赖她。不过……朕倒是很乐意依赖她。”
      第三封,上官婉儿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一气呵成: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因为有人进献了两个美男子。臣知道陛下不会动心,但还是忍不住吃醋了。臣没有资格吃醋,臣知道。臣只是……控制不住。晚上陛下发现臣不对劲,问臣怎么了,臣说没事。陛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臣记一辈子的话——‘朕有了你,还要别人做什么?’”
      第四封,武则天的,写在手帕上,边角有些发黄:
      “婉儿今天替朕挡了一箭。有刺客混进仪仗队,箭射向朕的时候,她扑过来挡在朕身前。幸好只是擦伤了手臂,没有大碍。朕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事后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臣说过,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朕骂她傻,她只是笑。朕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傻到愿意替朕去死。朕又想,朕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一个傻人。”
      第五封,上官婉儿写的,字迹娟秀,末尾有泪痕晕开的痕迹:
      “陛下病了,病得很重。臣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敢合眼。陛下烧得迷糊时喊了臣的名字,喊的是‘婉儿’,不是‘上官舍人’,不是‘内舍人’,就是‘婉儿’。臣握着陛下的手,在心里发誓,只要陛下好起来,臣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都行。御医说陛下的病好了,臣躲在偏殿哭了一场。臣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为了陛下,臣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第六封,武则天的,写在竹简上,字迹苍劲有力: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仇家遍地。所有人都怕朕,只有婉儿不怕。她怕朕累着,怕朕饿着,怕朕冻着,唯独不怕朕的威仪。她在朕面前,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醋就吃醋。朕有时候想,朕是皇帝,朕应该让她知道分寸。可是每次看到她那个样子,朕就狠不下心。朕想,算了,这天下都是朕的,朕纵容一个人又如何?”
      第七封,也是最让后世动容的一封,是上官婉儿的绝笔,写在临终前:
      “臣要走了。陛下在那边等了好几年,想必等急了。臣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陛下身边,告诉天下人,我爱她。但臣不后悔。能穿越千年的时光遇见陛下,能陪陛下走过这风风雨雨的几十年,能成为陛下心里那个人,臣这辈子,值了。
      陛下,臣来找你了。这一次,臣不会再叫你陛下了,臣要叫你的名字。则天,则天,则天。叫一辈子,叫到下辈子,叫到生生世世。
      ——婉儿绝笔”
      这些密信被公之于众后,整个互联网都沸腾了。
      热搜榜上,“武则天上官婉儿”“千古CP”“乾陵爱情”轮番霸榜。网友们的评论铺天盖地:
      “我哭死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穿越千年只为你,上官婉儿是史上最强梦女实锤了。”
      “女皇和宰相的爱情,比所有偶像剧都好看!”
      “那句‘朕有了你,还要别人做什么’,我直接原地去世。”
      “所以她们真的是真的!历史书欠我一个解释!”
      “建议乾陵申遗,这是全人类共同的爱情遗产。”
      甚至有网友专门去了乾陵,在武则天的无字碑和上官婉儿的墓碑前献上了鲜花。无字碑上空空如也,什么字都没有,就像武则天留给后世的那个谜——功过是非,任人评说。
      而上官婉儿的墓碑旁,不知是谁放了一束梅花,梅花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婉儿,你找到她了吗?”
      乾陵的风吹过千年,吹过无字碑,吹过梅花,吹过那些泛黄的密信。
      两个女子的爱情,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终于被世人所知。
      她们生前不能光明正大地相爱,死后却在历史的字缝里,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那印记不是刻在石碑上的,而是刻在每一个读到她们故事的人心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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