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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棋枰未冷各怀机锋 上 谢云心里有 ...


  •   谢云近来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廖三民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那目光是躲的——你看他的时候他就移开,你不看他的时候他才敢落过来,像一只怕人的猫,试探着伸爪子又缩回去。现在不躲了。现在那目光是直的,几乎接近男人看女人那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注视,谢云有些疑惑,然而终究不妨碍她什么,又暗暗感叹还是太年轻,说不准可以借这个做点什么......

      站长太太又攒牌局了,她手气一般,但牌瘾大,一方面是没事做在家无聊,另一方面么,有这么些个太太围着她,怎么能不受用呢,是以三天不摸牌就浑身不自在。谢云本来不想来的,她如今身子重,孩子也有四个月了,坐久了腰酸,但站长太太只说“就缺你了,你不来这桌麻将凑不成”。话说到这个份上,谢云不好推辞。她在天津站的身份特殊,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近了惹人猜忌,远了也惹人猜忌。不来,就是不给站长太太面子,不给站长太太面子,就是不给站长面子。这个账她算得清。

      廖三民来时,谢云她们不知打了几圈了,站长太太取笑翠萍,“翠萍,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翠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的齐整,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从灶房里出来的,她今天输多了,心里算着这些钱要是都交给政委得多好,便有些舍不得。于是便故意耍贫说,“哎呀梅姐,我不管,快让厨房做两碗点心来让我回回本。”

      谢云在旁边慢悠悠地摸牌,也点起菜了,“梅姐,上次那个小馄饨鲜的很,我们这么多人,先一人煮个十碗,也让我回回本。”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麻将桌上哗啦哗啦地响,一刻也没停过。

      廖三民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是来找站长的,站长在书房里打电话,让他等着。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谢云斜对面的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茶几上有一份报纸,他拿起来,翻了两页,不翻了,就那么举着。

      谢云正在摸牌,手指停在半空中,忽然抬了一下眼,正正地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是从报纸边缘探出来的,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鼹鼠,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随时准备缩回去。它落在谢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谢云察觉了。她是吃这碗饭的人。

      廖三民低下头,翻了一页报纸。动作很快,快到报纸发出一声脆响,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那声响在麻将的哗啦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谢云听见了。

      她摸起那张牌,看了一眼,打了出去。“八筒。”

      “碰!”站长太太的声音喜气洋洋的,像过年。

      谢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在舌尖上泛苦,她没有皱眉头。

      她的余光注意到,廖三民翻了一页报纸。动作很快,快到报纸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的目光又从报纸上缘探出来了,这一次更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滑过去的。

      谢云心里有了数。但她什么都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过是一个藏不住事的年轻男人。

      廖三民翻报纸的声音又响了。一页,又一页,又一页。他的速度突然变快了,快到像是在跟什么人比赛。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余则成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多不少的笑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像一个称职的下属该有的样子。他先跟站长太太打了声招呼,又问谢云,“李太太今天手气怎么样?对我们家翠萍手下留情啊。”

      “余大哥来了,”谢云笑吟吟地,“托您的福,还没输干净。”

      站长太太笑骂:“你听听,她这叫还没输干净?她赢了我三条小黄鱼了!则成你评评理,有她这样打牌的吗?”

      余则成笑着在廖三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梅姐,李太太做生意一把好手,有您教,算牌只怕比算账还快,什么时候也给翠萍开开小灶,让她也痛痛快快赢一回。”

      廖三民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举着那份报纸。余则成坐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余则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廖三民看他的那一眼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排练过的。一个人在等上级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同事,正常的反应是什么?放下报纸,寒暄两句,或者至少把报纸放下,说一声“余主任来了”。但廖三民没有。他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去了,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不需要躲避余则成,那是躲别的什么?

      余则成的目光顺着廖三民刚才收回目光的方向滑过去——那边是麻将桌。谢云正好打出一张牌,手指修长,在牌面上轻轻一推,麻将滑出去,稳稳地停在桌中央。

      “红中。”

      余则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倒回去:他进门,廖三民抬头,点头,低头。那个“抬头”之前,廖三民的目光在哪儿?

      在谢云身上。

      余则成没有证据。他只有一种直觉,一种在多年的地下工作中磨炼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那种直觉像是闻到什么,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味道,像是烧焦了的电线,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股隐隐约约地土腥味。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几上另一份报纸,翻到第三版,假装在看新闻。但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廖三民,也没有离开过麻将桌。

      他想:廖三民是共产党。他知道。组织上知道。但谢云不知道。李涯也不知道。

      廖三民不应该看谢云。不应该以那种方式看谢云。一个受过训练的地下党,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人的时候,应该把自己的目光伪装成正常的、无意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扫视。但廖三民没有伪装好。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太明显了,明显到谢云已经察觉了,余则成从她刚才打牌时那微微一顿的手指就能判断出来。

      她知道了。但她不知道廖三民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一个警备司令部的年轻军官在看她,用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在看她。她会怎么想?她会利用吗?还是她会防备?

      余则成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报纸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读一篇长文。

      廖三民不知道余则成在看他。他又翻了一页报纸,翻完之后发现已经是最后一页了。他把报纸折了折,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两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站得很直,直得有点僵硬。他的右手在裤袋里微微攥了一下,攥得很紧,裤袋的布料被扯出了一个细微的褶皱。

      那是一个克制自己的动作。克制什么?余则成不需要猜。

      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他的后背是凉的。不是被冷风吹的凉,是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凉。廖三民是组织上安排在警备司令部的一颗重要棋子,这颗棋子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他在谢云面前露出破绽,如果谢云把这件事告诉李涯,如果李涯顺藤摸瓜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余则成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麻将桌那边,牌局还在继续。谢云今天手气不错,她摸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困,是在想事情。余则成注意到,她在打出手里的八筒之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的习惯,只有在她思考别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在想廖三民。

      这个结论让余则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报纸翻到了第四版,假装在看一则关于时局的社论,心里却在盘算:谢云会怎么对待这件事?她会告诉李涯吗?还是她会把这件事当作一颗闲棋,先放着,等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如果是前者,那廖三民就危险了。如果是后者,那还有时间。

      余则成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更小心地看着廖三民。

      站长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他看见客厅里这一屋子人,笑了笑,看了眼谢云,又看了一眼余则成和廖三民。

      “三民,等久了吧?”

      “不久。”廖三民转过身来,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整了整衣领跟着站长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麻将声和女人说笑的声音。余则成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凉的。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翠萍还在心疼自己输掉的那些钱,絮絮叨叨地说“下回不来了”。站长太太笑话她输不起。谢云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翠萍姐,你输的那些我给你兜着,回头你和余大哥请我吃饭就行。”

      余则成在沙发上听见了,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廖三民刚才站过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里。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灰蓝色的,和天光混在一起。

      他在想廖三民。想他看谢云的那一眼,想他攥紧又松开的右手,想他翻报纸时那过于快速的、像是在掩饰什么的手指。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幅让他不安的画面。

      廖三民的心在动。不是对同志的那种动,是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动,偏偏那个女人是一个手上沾过同志鲜血的国民党特务。

      这种动,是会死人的。

      余则成把烟掐灭了,转过身。

      翠萍正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连裤子都要输掉了。”她走到余则成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老余,我们回家。”

      站长太太笑骂:“你们一个个的,赢了就跑,输了也跑,就剩我一个。”

      谢云也站了起来,“梅姐,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李涯今天说早点回来。”

      “去吧去吧,”站长太太摆摆手,“下回喊你可不许推啊。”

      余则成和翠萍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路面上被踩得结结实实,走上去滑溜溜的。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他在想今天下午在站长家看到的一切,想廖三民翻报纸的速度,想谢云手指在桌上叩的两下,想站长从书房出来时看谢云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满意,也有防备,像一个人看着一把好刀。刀是好刀,但他没把刀柄握在手里,伸手想去拿,知道它快,又怕它割了自己的手。

      翠萍不知道他的心思,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快,嘴也没闲着。

      “老余,你说谢云是不是故意的?她明明能赢更多,但她每次赢到一定程度就收手。这种人最精了,赢了钱还让人念她的好。”

      余则成“嗯”了一声,没接话。

      “对了,”翠萍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发现了鱼缸的猫。“今天梅姐看了谢云肚子好几眼。你没注意,她那眼神...”

      余则成的脚步顿了一下。“梅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翠萍摇摇头,“梅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大的事她也不会在牌桌上说。但我瞧她那意思...”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你说她是不是有了……”

      “别瞎猜。”余则成打断了她。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翠萍说得对。

      谢云怀孕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落下来,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响,惊天动地。

      谢云怀孕了,李涯要当父亲了...

      这个消息是好事还是坏事?

      怀孕的女人会更惜命,更谨慎,更不愿意冒险。一个不愿意冒险的谢云,比一个无所顾忌的谢云更容易预测。

      可李涯知道吗?她还能争取过来吗?不行,丁鸿礼不能再和她见面了,太危险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深一浅地交替着。翠萍忽然停下来,余则成被她拽得也停了一下。

      “老余,”翠萍声音小下来,“你说谢云那个人,她会对孩子好吗?”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翠萍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是一种认真的、近乎严肃的关切。她的围巾被风吹歪了,露出半截脖子,她没去理它。

      “她是她,孩子是孩子。”余则成说,“两码事。”

      翠萍想了想,她觉得谢云这个人对孩子肯定会更好的,于是点了点头。“也是。”她没有再说什么,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说:“我觉得她会的。”

      余则成走在她身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雪。他在想廖三民,在想谢云,在想丁鸿礼,在想李涯,在想翠萍问的那个问题——她会对孩子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谢云怀孕是真的,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他们已走到家门口,余则成停下脚步让翠萍先进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灰蓝色的,像一团小小的云,飘了两下就散了。

      半支烟都没抽完,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翠萍站在门口,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围巾还没解下,瞪着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抽烟抽烟,冻死你算了!”

      余则成把烟扔在台阶上,用鞋底碾了碾。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留下一小片灰黑色的痕迹,走进门。翠萍关上门,嘴里还在念叨:“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饭倒给狗吃了。”

      “我们家又没有狗。”

      “那就倒给隔壁的猫吃!”

      “猫吃不了太咸的。”

      “余则成,你什么意思!”

      “不讲,不讲。”余则成见翠萍要发彪了忙扯开话头,“今天鸡蛋是不是还没捡?”

      翠萍一拍脑袋,“哎呀,忘了我的鸡!”匆匆忙忙又出去看她的宝贝母鸡去了。

      余则成跟在翠萍后头出去,站在台阶上,手上不自觉地又点了一支烟。余则成的心情很沉重,他需要尽快告知老周和丁鸿礼谢云可能怀孕的事情,接触谢云的事情必须暂缓。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一只手拢着,点着了。深吸一口,烟灌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开,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转瞬就没了。

      他必须尽快见到丁鸿礼,不然只怕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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