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秘书今天过气了没？》夏曉城

2、以酒壮胆 她像树上将

　　施总监早就把许心昕的简历发给了顾未辰，他那句“随便。”应该是开了绿灯，不知何故又突然变卦。她转身对许心昕单单眼，“拿两杯水进来可以吗？” 算是化解了这个尴尬场面。

　　施总监在丹臣十五年了。

　　早两年顾未辰空降IR总监，他风评两极化，老臣子是这样说的：“就算他是强力马达，他也不能要求我是强碱性电池啊，再这样下去我得油尽灯枯。” 谁想到三年后这个马达没老化，还成了黑马晋升总部CEO。

　　丹臣成了战场，硝烟四起。顾未辰是悍将，有的是法子整治他们，那班老臣子反抗无效，又天天挨骂，不甘心得差点要起义了。施总监蹲在他后头收拾烂摊子，她安抚这班老臣子可费了不少心思。

　　她和顾未辰在外人看来便算作同一条船的人。

　　顾未辰对她也称得上客气。眼下，她便试图说服他，“您这一年辞退了三个秘书，这个职位特殊，年底招聘难度挺高的。我看这个女孩也细心，你先将就一下渡过这段时间再说吧。”

　　顾未辰答她：“我本来要求也不高，但她连直视人两秒钟都有困难，这不符合我的用人标准。”

　　施总监不退让，“您希望丹臣可以全民皆兵，我懂。可是一个健康的团队也需要踏实些的新人，你也知道楼下那班天子骄子都不好管，也不愿意走进小城市实地调研。”

　　她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按捺住不笑出声，“你说陈秘书半夜寻到你平常住的酒店按门钟，叫我们把她请走。你放心吧，我刚才看许心昕的眼神，她对你准没这个意思。” 说罢，施总监眼底有了明显的笑意。

　　人们说，陈秘书与顾未辰是落花流水，这个落，是落难的落，她嚓的一声被冲得离丹臣九丈远，某一天人间蒸发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顾未辰却是这样演绎的：陈秘书当是受了谁的指示，在演一出总裁与秘书有染的独角戏。

　　流言四起，顾未辰的确不在意，他说：“反正我风评一向不好。” 惟求职是双向需求偶合，合适的人不敢递简历过来，招聘过程又怎能快？这真不怪施总监。

　　这时许心昕不知从哪里端了个托盘回来，她像树上将熟未落的果，脸上还有些青涩，穿着西装长裤加一双平底鞋，重要的是，看他的眼神不冷不热，有时还像打闪避球不肯跟他对视。

　　她对他，的确没有奇怪的心思。

　　许心昕因为这个理由被留在了二十八楼，她也知道老板嫌弃她，可幸这段活受罪的时间不长。到了后来，还有些怀念。

　　秘书的座位就在外面，抬眼就能透过玻璃看到顾未辰，他骂人的时候，也清楚得让她恍如置身其中。他开战的时候语速不快，像一场缓慢的凌迟，管你是老臣子还是谁的关系户，都不给你面子。

　　不少久经职场的老人出来时都一脸木然。

　　每场战争大约十分钟，许心昕数着时间，果然，门打开了。

　　财务总监黑着脸走了过来， “许秘书，顾总要查臣丹这五年内超过五十万的采购订单，我待会把副本抄到U盘给你送上来，你整合一下，顾总明天要看。” U盘没办法留痕，这怎么行？许心昕却没立即说不。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她转头一看，顾未辰就靠在门边看她。他冷冷地说：“进来一下。”

　　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越过办公桌走向角落的皮沙发，利落地坐下，然后朝站在原地的许心昕指了下身侧的位置，“来，坐下说。”

　　许心昕坐在沙发的一边，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

　　“如果你答应了廖伟强这个要求，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顾未辰不疾不徐地说。

　　许心昕只好坦白，“顾总，我没想好怎样拒绝廖总监。”

　　只听顾未辰没好气的说：“其实除了我，你没必要怕谁。你可以没有脾气，但装装样子，做只纸老虎也总会吧？”

　　许心昕用力点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头再点下去她这涩果就怕要落地了。

　　顾未辰难得耐心解释，“如果文件少了任何关键资料，你这个秘书就有了嫌疑，审计部门自然要调查到我这里来，不管结果如何，这就是一桩丑闻。脏水泼的范畴广了，最后自然有人会把这件事压下去。你懂吗？”

　　这些弯弯绕绕，许心昕不是不懂，只是她身份有些尴尬。

　　顾未辰和他的秘书当然是同一条船的人，可她只是临危受命，这船可驶不去她最终的目的地啊。几个月后，她就要离开二十八楼了，可不能把全公司的人都得罪透了再下去。

　　她觉得现在这个位置，真真里外都不是人。

　　顾未辰靠在办公桌旁打了个电话： “你把采购资料发去许秘电邮。“ 然后转身看了眼许心昕继续说：“晚上十二点前。”

　　挂了电话，顾未辰又手起刀落，他说： “你已经来了一个多星期，我这里的蜜月期可没这么长。如果你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以摆出怎样的姿态，我不认为你是丹臣需要的人。”

　　许心昕心想，难怪每个人对他都避之则吉。但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也不知道卖个乖有没有用，“明白了，我会谨遵教诲。作为秘书，我跟您当然是一条心的。”

　　多苍白的一句话，就像各大品牌每年为佳节准备的华丽礼盒，好几十年都是一样的内容物，一点诚意都没有。

　　顾未辰暗自叹了口气，许心昕连表忠心也表现得这么差。

　　真是孺子装不成纸老虎。

　　顾未辰想让她知难而退， “你的热情我收到了。既然这样，今晚跟一华光纤有个饭局，你也来啊。会喝酒吧？”

　　喝酒这件事，许心昕出发北京前跟老许练过，便点头答应了。

　　酒量就甭提了，用老许的话说： “不至于一杯倒，大概两杯醉。想千杯不醉，作梦去吧。”

　　饭局定在一家五星酒店的中菜厅。顾未辰刚到厢房的时候，IR同事已经点好了菜，他们看到后面的许心昕便偷偷说：“就是她，那个没背景的倒楣鬼。”

　　一华光纤准备夏季在香港上市，正在物色合作伙伴，而能够为活动垫巨资、经验丰富的公司，除了丹臣也别无他选。对丹臣来说，光纤这个新板块目前在炙手可热，谁先抢下，谁就能在这个新兴市场占一席位。

　　双方一拍即合，要谈的就是合约条款而已。

　　许心昕是来长见识的，她跟着顾未辰坐下。她知道名利场不是学校，席间若谈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定不是断文识字这么简单。她以为不就是多讲几句不可描述的笑话，她不陪笑就是了。

　　和她认知的一样，丹臣的确是正经八儿一间公司。可甲方不是。一华光纤的老头子带了个女伴，如凝脂的手不安份地在老头子的身上来来回回上下左右扫，那长腿就没从他大腿放下来过。

　　那美人看了许人昕一眼，眼中有羡慕，像在说：嘿！你的老板比我这个老头子强多了！

　　顾未辰觉得许心昕这涩果快要熟了。她由脸上开始红，然后蔓延到耳根。

　　正当他觉得好笑时，许心昕忽然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笑容时，她像平静的天空突然风起云涌，脸上神情真是精彩。

　　顾未辰猜到了，她的意思是：要是想教育她成为这种秘书，门儿都没有！

　　这下就学会凶人了。

　　可是许心昕是真傻，若一个上司真要对其下手，何必在大庭广众下呢？另一边厢，丹臣也不靠献上美色招揽生意，顾未辰这个人能来这次饭局已经是很大的诚意。

　　而对方带什么人来，做了什么，那是他们的事。顾未辰心想，他可管不着！

　　许心昕依然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顾未辰忍不住揶揄她： “你再这样盯着我，我会当这是个邀请。”

　　许心昕脑海中的小人儿兵慌马乱的跑，这杀千刀的，竟然跟她开了口！

　　她在想怎样反抗，下意识拿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人生气的时候喝的水都是辣的。哦，不对，这怎么会是酒？她想吐回去，但在这种场合又实在不合适，就勉强吞了下去。

　　这酒太呛了！辣意一下子冲上头。老许是怎样说的，好酒顺口，这玩意儿怕是廉价货。

　　顾未辰罕有地有些怕，怕这个老实人豁出去了，打算以酒壮胆跟他来一场。有性无爱，他可不行。

　　他拿开了许心昕的酒，他不喜欢解释，这次却认真地说：“别当真，我没这种癖好。”

　　旁边的男人往顾未辰面前凑， “顾总，你这位小秘书挺能喝啊。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炽热的眼神就在许心昕身上飘来荡去。

　　顾未辰侧了侧身，看到她一脸红通通，眼神迷离，明白了这个老男人起了色心，在探自己口风。人是丹臣的人，也不能不管。

　　“裘总这话不对，她也不完全是秘书。” 他说完故意把手虚虚地放在许心昕后背。

　　丹臣的人看不到他的动作，也知道许心昕是临时顶上的秘书，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有想太多。

　　至于老人男是怎么想的？男与女之间的灰色地带，也就那么些绮丽的事。还用多说吗？

　　他收到顾未辰的暗示，哦，这人可碰不得了，便只好收回眼神。

　　许心昕察觉到放在背后的手，虽没真的碰到她，但也暗示性十足。她在想，要是她在饭局把老板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顾未辰在她动手前靠了过去，他低声说：“我是帮你挡了这事儿。我对你没兴趣，别想太多。”

　　许心昕有点害怕，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给林晓喻打了个电话，由头到尾盘了一次顾未辰说过的话。

　　她求救：“我可能摊上事儿了。”

　　林晓喻却说：“如果他要对你下手，应该在别人面前装作正人君子，然后背后对你说些甜言蜜语引你下搭。他怎么反过来了呢？”

　　“……他会不会是刀子嘴，豆腐心。”

　　荒谬。许心昕觉得后面这几个字和顾未辰沾不上边。

　　她洗了把脸，也甩不掉酒意。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转角有道长长的影子，一个转弯，差点就撞上靠在墙边的顾未辰。

　　“走路不看路？” 他侧身错开，“以后这种场合还有很多，你确定你可以？”

　　许心昕站稳后，决定把事挑明，“你刚才那些暗示不是真的吧？”

　　“我说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怎样，你要辞职了吗？”

　　这态度也不像是看上她。

　　“没有呢，不辞职，我不跟豆腐较劲。” 也许林晓喻说得对。

　　“什么豆腐，你喝懵了？喝酒这种事也敢拿来虚张声势？” 顾未辰一脸不可置信，她项上安的怕不是人头，是豆腐脑，比浆糊好不了多少。

　　许心昕觉得有必要解释：“顾总，它装在水杯里，我以为那是水。”

　　“你什么时候看过茅台放在高脚酒杯里？”

　　顾未辰觉得施总监真是老糊涂了，给他找了个不成器的，“回去吧，下次你要一杯热水，热腾腾冒着水气那种，你就不会以为是酒。”

　　“你下次还带我？” 许心昕指了指自己。难道她过关了？

　　“看情况。”

　　顾未辰的确改变主意了。许心昕表面看起来畏畏缩缩，其实挺固执的，是个安份守己的人。

　　当个临时秘书而已，他也没这么挑。

　　既然是能用的人，他便不客气，总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他说：“明天整理好廖伟强那些单据，查一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许心昕心想，既然都说开了，不如把心底的顾虑直接摊出来，她头晕晕的也没多加修饰，“ 你的私事我不处理可以吗？新秘书到任后，你不可以无理解雇我，要放我回去IR。” 她不想知道得太多，否则丹臣哪里都将不再有她的位置。

　　“可以。” 顾未辰无所谓地应下了。反正他的私事从来不交到秘书手里。

　　他们两个人就在这个雾蒙蒙的角落，第一次跟对方约法三章。许心昕觉得看顾未辰时像隔着一层烟雨。他在对岸离得很远，却能左右她的职场生涯，而她猜不透他的想法。

　　许心昕低下了头，她的职场生活一开始就一波三折啊！

　　顾未辰没好气地拉着她回了房间，两个人刚坐下，旁边的苏韵韵便给许心昕倒了杯水，友善地对她笑了一笑。

　　酒过几巡，双方开始谈合约，双方在费用上面拉锯了一轮，最后大致有了共识。对方老头子嚷着要续摊，顾未辰吩咐丹臣的人好好收尾。

　　许心昕一直静静的跟在他身边，看似酒气散了，但仔细一看，眼睛却异常明亮。

　　IR总监走了过来，“顾总，晚上的会议你有需要随时找我。我先去续摊了。”

　　顾未辰转身跟许心昕说：“酒醒了？跟我上去开会，记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