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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弹性的虐待 ...

  •   王响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脚黑水。

      天黑了,小巷灯却亮堂,那人和条癞皮狗似的,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被小洼沟里混着脏污排泄物的泥水糊成了阴阳脸,在白亮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惨烈。刚把他揪出来搡到地上的按摩店女老板拍了拍手上蹭的灰,把嘴里嚼过八百遍的口香糖“噗”地吐到地上,嫌晦气地翻了个白眼。
      王响也不恼,抬脚迈过那人就上前了,笑着抬眼:“哟,这地儿还有恁漂亮的美女店长呢,我今儿可长眼了。是谁惹您生气啦?犯不着犯不着,回去贴个面膜睡个美容觉多好。”

      这儿正是淮延县闹市区后边的“三不管”地带。

      淮延属于“先富带动后富”中的“后富”,省城金宁市的新城改建进行得如火如荼,淮延却依然听不见半个响儿,发展缓慢得如同旧社会工厂嘎吱嘎吱响的生锈齿轮,只空转不干活。闹市区延续历史地理传统,通常都是在市中心老城区附近。老城区藏污纳垢,小巷里住着一大票浑水摸鱼的灰色生意人。

      王响上周末回了家,硬是憋着没和爸妈说自己已被“遣返”,骗他们说二表叔给准备了新衣新被,叫把东西拿回来洗晾。二老笑得十分开怀,王响心底十分麻木。他从老木柜里翻出张铁留给他的字条,星期天晚上坐过船,顺着上边的地址号和画图找了过来。
      临进巷子,他还没忘把自己乔庄改扮一番——大花喇叭裤在短裤外头一套,头发抓乱,蹭点墙灰往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糊,再用阴影把鼻梁抹高、眼尾带斜,加上那斜眼看人的神态,还真有了点地痞流氓的味道。

      那中年女老板定睛一看,觉得小巷里还从没见过如此头脸端正、气质不俗的青年人物,便往门边儿一靠,抱起双臂对他抛了个媚眼:“穷光蛋想吃白饭呢,用不着我动手,小姐妹们就给他打出去了。不是什么大事。帅哥要来体验一下么?年轻人什么腰椎炎、颈椎病的,可得注意,多来松松筋骨嘛。手法包好,给你打八折。”
      王响手一摊,抱歉地笑了:“唉,我这身无分文的,就是看您就像个仙女似的,那也没辙,不能‘白吃饭’呀。生意兴隆生意兴隆!等小弟以后发达了,一定登门拜会哈。可惜现在还没腾龙驾虎,只好装个大脸猫来投奔兄弟了。您知道‘铁蛋’张铁的店面在哪么?”

      女老板声音一顿,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张铁?哦,铁子弟啊,就最里面那间红门帘的。”

      王响道了声谢就准备过去,不防对上女老板意味深长的眼神:“铁子弟现在可是发达了,我来日说不定都要仰仗他。你找他,算是找对人了。”
      王响挑挑眉,没说话,心里却带着个疑影儿过去敲门了。

      “没开业呢敲什么——”矮个儿小伙揉着眼睛猛地打开门,突然睁大眼,声音从不耐烦丝滑地转到了惊喜,“诶!你是老王吧!”
      王响:“……去你的,我还老鳖呢。”

      张铁圆头圆脑圆手圆腿的,自小就被村里人起了个诨号叫“铁蛋”。他虽长得圆,却并不胖,矮墩墩的显得很结实。他是八四年被王响约到草场揍的五个孩子里受伤最重的那个,那个不幸的“杀鸡儆猴”的“鸡”。因为他成天嘴贱跟在王彤后面说荤话,王响早有意要收拾他。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课也没去上,家里人不管不问,还嫌他只会挨打尽丢人。

      兄弟姐妹六个,张铁排老四,上面的受重视下面的受宠爱,他夹在中间只有受气。爹妈做点小生意,总是忙,就算不忙也不管孩子,爹去抽烟喝酒看下棋、和其他大人滔滔不绝聊“历史”,妈把头发抹得油亮地找人打麻将。偶尔等他们高兴了,把二哥三哥叫去夸几句,让他们好好学算数将来继承店面,或者把小妹小弟搂在怀里亲热亲热——没他和烧菜洗衣的闷葫芦大姐的份。
      他从小就脑子不好,数学只能勉强过及格线,但他喜欢读课文,尤其是故事。可有一次在家努力背书的时候,他突然就被爹冲过来拳打脚踢。他爹直嚷嚷,“我跟人谈事呢你个下贱崽子叫唤什么,大客户都被你妨走了,念书有个屁用念个屁”。他抱着头忍着那雨点般的拳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从那以后没一个孩子敢在家里读书了。

      他蒙蒙昧昧地从小学长到初中,身边人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有同学去打架了,他也去打架,有同学去调戏小姑娘,他也去找隔壁王家小妹过过嘴瘾儿。但真正违法乱纪的事,他是不敢做的。他也想过试着好好念书,可一打开那书页,好像身上被他爹暴打的那股疼劲儿就又上来了,疼得他直打颤,便触电般把书丢开了——丢开了就再也没认真翻过,写作业都是胡写。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把他以前的生活想尽了,想寻摸出一点儿“意义”来,却只看见了兴隆却泛着诡异的家、一个瑟缩猥琐的人和浑浑噩噩的十四年。

      一地鸡毛。

      唯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书念的又厉害、又能把他打趴下的王响是不同的。

      这无关于大人说的“能力”,或是孤注一掷的匪气,又或是言谈间展现的知识和自矜高贵的优越——念书好的人张铁见过很多。

      那是……只要王响站在那儿,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都能让人联想到钟磐般伫立了百年的古树,无端地感到心安,无端地认为,就算天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他躺到第二天,感觉腿脚好些了便翻下了床,悄摸爬上自家房顶平层去偷窥王家的动静。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受伤的几个孩子家长找去,要王家父母给个说法。李岚雷声大雨点小地把王响骂了有半个钟,王响在那儿不断地鞠躬道歉,可即使弯下腰,脊梁也挺得直直的。不知是不是日头太烈晃了他的眼,他竟看见王响嘴角压着一抹促狭的笑。王老实坐在后面不言不语,一个劲儿地刨玉米,力气之大好像那玉米和他有仇似的。王彤站在最前面,冷着一张俏脸瞪人,把其中一个孩子瞪得都不敢抬头了。

      一家人,都像厚重的土、坚韧的木,自然地和万物生灵融合在一起,流淌出一股愉悦的安宁。
      这在他“表演式”的傀儡家庭里,绝不会有。

      于是,他伤养好了之后,奇迹般地换了一个人,也不打架了,也不调戏小姑娘了,也不管他还比王响大上两岁,成日跟在王响后面“响哥”“响哥”地叫着,隔三差五便说“我彤妹儿真漂亮”“我彤妹儿怎么样了”,然后收到王响的死亡凝视,再捧着零花钱递出来要王响教他做人。
      字面意义上的“做人”——不是爱被揍的那种。

      王响对此无意评价,只觉得年少成才的著名哲学家王彤女士说得非常对:“弹性的虐待导致反抗,极端的虐待催生忠诚。看他这么蠢,我都觉得有点可怜了,还是原谅他吧。”
      但人有心赠玫瑰,拒之则不通情理,王响还是教张铁学了几个月,从课堂知识到人生道理。最后张铁受不了了,原形毕露溜之大吉,初中没念完,到县城自力更生打拼去了。

      张铁憨笑起来:“嘿嘿,响哥,嘿嘿,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呀。”
      王响:“少来,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考上县三中啊。我婶家最近有事,我来你这住俩月。吃饭我自己搞定,房租你看着收……”
      “哥你把我当啥人了,有我铁蛋在你只管当自己家一样……响哥!”张铁一把拦住他往里迈的脚,整个人把店内景观挡住了。

      王响:“怎么了?不方便?”
      张铁:“也不是……”
      王响:“有事说事别吞吞吐吐的。”

      张铁觑着他的脸色:“我店里卖的东西有点……”
      王响把他扒开就进去了:“你响哥什么没见过,管你卖私家无商标烟酒还是盗版东南亚小光碟,通通没……我呲!——”

      王响一把捂住眼睛,堪堪咬住舌尖才没把那句脏话骂出来,而后偏过头看张铁:“你就卖这玩意儿是吧?”

      一排排成人/用品小玩具整齐地摆在五光十色的玻璃展示柜里。

      张铁:“哥你别生气。”
      王响叹了口气:“怪不得没在白天开业。怕城管是吧?总归比我想的好,我差点以为你做什么不法活动呢。”
      张铁:……

      王响想起那按摩店老板的话,顿觉不对劲:“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真干了?!”
      张铁:“没没没,不敢不敢不敢。”
      王响冷漠地看着他。
      张铁:“真没有,哥你往里进,对对对这边,我把门给你打开……前店后屋,卧室有点小,但够我们两人睡了。没床,用地垫凑合的,夏天也不怕受凉。你等着,我去杂物间给你抱条毯子来。”

      王响看他遁走,只得作罢。等他抱着毯子回来,王响一扬眼皮:“怎么,今天不开张了?”
      张铁又“嘿嘿”笑了:“已经挂上打烊了,我得舍命陪兄弟呀。”

      王响整理好铺盖,看见张铁还是一脸乖宝宝的样子坐在一边,越想越不对劲:“你真没惹什么事吧?没跟飞车党打群架吧?没倒卖什么国营厂员工偷的电线吧?没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张铁终于恢复了他那二混子的本性:“我说你怎么跟当妈了似的。”

      王响断言:“我这回过来,你都不和我问小彤了,肯定有问题。”

      要是搁平日里,张铁九成九凑上来和他嬉皮笑脸“响哥终于松口肯让我当妹夫啦”,可今天他突然红了脸,讷讷地挠了挠头:“以前是我不懂事,响哥教育我之后我就一直把咱妹当亲妹子了。我,我最近是,是有喜欢的人了。”

      王响闻言,顿时八卦之心大起:“是县里的姑娘吗?做什么的?性格人品怎么样?长得好看不?”
      张铁立刻回答:“漂亮,特漂亮!”
      王响:“比万光棍家二闺女还漂亮?”

      张铁想了想,万家二闺女那天雕神琢的美貌堪比香港女明星,确实是谁都比不了,于是作实回答:“反正在我心里最漂亮……对了,我前几天上街时好像看见万小昭了,穿着三中校服呢。你在学校里没见过她?”
      王响一愣:“怎么可能,她爹那个遭瘟的牲口能让她上学?”
      张铁摇摇头:“谁知道呢。诶,好晚了,睡睡睡。”

      王响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刻意岔开话题,伸脚踢他:“你少唬我。你那心上人有没有照片,来来来让我瞧一瞧……”
      张铁往地上一躺,把自己憋成了一颗红彤彤的铁蛋:“响哥我我我困了,我先睡了。”

      王响见状,知道这年轻人脸皮薄,也没再闹他,笑着关了灯,心里升起一点为好朋友终身大事有望的老父亲般的高兴。

      谁知这高兴没持续多久,就出事了。

      王响是被啪啪的拍门声震醒的。他晃了晃发紧的脑袋,还没睁开眼,张铁已一个激灵弹起来拔腿跑到前店开了门。王响捞过手边的闹钟,借月光看见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他估摸着是哪个老买家“事儿”急了,过点还想买东西,正准备倒头再睡,谁知前店传来低沉的声音:“‘水管’,‘水管’!别他娘的睡了!”
      前门“吱”地一声开了半边。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夜深人静,再低的声音在屋里都格外清晰。王响侧躺的动作顿住了——
      那声音透着一股杀气。

      “老家三哥来看我,后天就走。出什么事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在这节骨眼上让你哥住下?!”

      很好,对面现在知道我们只有两个半大孩子。王响心里把这块脑芯烧坏嘴没把门的烙铁骂了几十遍,翻身起来脚步轻巧地溜到灶旁边,抓住袖珍水果刀握在手臂内侧,抵在门后面听着——如果对方是练家子,用菜刀反而容易被夺刀反杀。

      “那我明天一早就让他走。到底怎么了?”
      对方贴在张铁耳边说了三五句,张铁话都没说,哐啷啷卷起几样东西就跟人走了。

      王响在屋里气得快要昏过去了,又担心地着急上火,开了灯疾走到桌前就要去播幺幺零,手忙脚乱间带倒了桌上灌满水的敞口搪瓷杯。他想都没想一伸手护住电话,另一只手把水往外侧撇——
      他摸到了桌角处桌布底下的一块凸起。

      王响掀开桌角,瞳孔骤缩——

      张铁是天快亮时才回来的。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过头,冷不防对上王响冰冷的眼神,吓得差点魂飞天外。

      王响把那粘得牢牢的照片连桌布扔在地上,盯着他:“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跑到天娇花园去一个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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