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今是》莫比缪斯

2、第 2 章 沐生回家好

　　沐生回到绛园的时候已然入夜。
　　他熟门熟路摸到一处小院，见北面正房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雕花窗里透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见那人正靠坐在软榻上，抱着本书看。
　　“你倒是没忘了关窗，看什么呢，怎么这个时辰还没歇下？”
　　方延抬起眼时有些惊讶，“你怎么今日回来了？上次休沐不是才过六日？”
　　沐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才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大典也没什么大事，领了丹药我就回来了。”
　　说完，沐生已经走到他旁边了，直直对上那双困倦的眸子，沐生一直觉得方延和他妹妹眼睛很像，都长着一双漂亮的亮晶晶的狐狸眼，但方延较之妹妹并不明显，线条更柔和，眼也更圆，简而言之，方延比他妹妹还像女孩。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方延从小常被认作女娃娃，十分介意自己长相偏女性化，沐生曾因夸他漂亮而吃冷板凳，后来个子窜得高了些才开始不因别人对他外貌的评价而过激。
　　狐狸眼的主人穿着月白的寝衣，披了件外衣，乌发还散着，衬着脸色愈发苍白，仿佛唇色也淡了几分。
　　显然是睡不着才到书室这边看书的，看累了也不回床上歪着去，就倚着小榻继续看。
　　“看什么呢？”沐生心里责怪他不知休息，把书抢了来看见几个大字：《玄元养素经》。
　　“养生书，不错，总算肯关注这些了。”方延的身体说强不强，说差也不差，说强吧，每逢冬去春来最易风寒发热，一病少说三天，说弱吧，力气却比同龄人都大些。
　　方延对此人抢书行为不悦，正欲开口。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沐生拉着他走到桌边落座，然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又从星罗囊里摸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方延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包装，有些懊悔晚上多喝了碗老鸭汤。
　　“这是顺缘斋新蒸的桂花栗子糕，我去晚了，你喜欢的茯苓糕没了，你试试这个罢，还温着呢，我一直揣怀里暖着的！”沐生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金黄的糕点递到他嘴边。
　　方延倒也没推辞，咬了一口，鼻子闻到的是桂花香，嘴里嚼的是栗子味。
　　他顺手接过那块糕，沐生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檀木匣，推到他面前，“这个你知道是什么。”
　　方延指尖在木匣上点了点，有些犹豫这次要不要收下。
　　吃完糕便不犹豫了，想着留给妹妹吧。
　　“阿纾能吃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每次沐生带回丹药给他吃，都是沐生给他调息助他吸收，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初次服丹他自己难受得五感失了大半，还出热汗。
　　他既不想要妹妹难受，又不能让沐生跟妹妹过多接触，虽说自己想将妹妹嫁给沐生，可自从……之后，他也不确定父亲能不能同意。
　　“自然给她准备了的，只是天黑，不方便去她院里，等明天再转交给她。”沐生拿出了另一个木匣，“还有这些坚果蜜饯，阿纾上次让我帮忙带的。”
　　“噎不噎？”沐生给方延倒了杯茶。
　　方延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心里十分满意。觉得沐生倒是有分寸，知道未成婚，不贸然往女孩子闺房跑。
　　“你有心了。”方延语气温和了许多，“我吸收丹药时……”
　　“放宽心，女孩子的丹药很温和的，还美容养颜！”
　　方延微微一怔，很温和，那他之前受过的算什么？这个沐生果然是双标得很！自他住到绛园便如此，有回父亲留陈伯吃饭，本来正合适的圆桌突然变得拥挤起来，方延右边坐着方纾，沐生一直揽着他往左边靠，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沐生嘴里念念有词：“你再过来点，别挤着阿纾！”
　　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嘛，一个全心全意对妹妹好的人，何况自己虽然比妹妹多受些苦，可沐生也在讨好自己这个未来大舅子啊！
　　方延立时觉得自己不应该责怪其双标，愧疚感作祟，他觉得自己腿冷时便觉得沐生腿该冷了，连忙关心：“夜里这么凉，一路飞来，冷了吧。”说完去榻上取了毯子回来盖在两人腿上。
　　毯子略短，方延扯扯沐生袖子，“你靠我近些。”
　　沐生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方延，方延见他没反应便自己挪过来，将毯子裹好，又将注意力转到桌上的各式各样包装盒了。
　　方延低头研究某个糯叽叽食物的时候，沐生能看见他微垂的长睫，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寻常。
　　不是吧？兵荒马乱的只有他吗？未婚夫这么会撩？
　　“方延，”沐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等成了亲……”说不下去了，他感觉不到一点冷，甚至感觉自己脸上发烫，连腿上也是热的。
　　方延刚要尝口软绵的糯饼，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沐生平时看着洒脱不羁，没脸没皮的，唯有提起婚事会脸红害羞。
　　沐生本就卡了壳，被这样看着更是一言不发，方才自己想问什么来着？
　　方延暗下决心，等到妹妹及笄，便去求父亲，父亲应该是对沐生很满意的，不然不会在慕容家失势后将其带回来，哪怕沐生不再是慕容生……妹妹嫁给沐生，父亲会同意的吧。
　　沐生有些受不了这个坚定的眼神了，阿延一定也在期待着他们的未来吧。
　　“你早点休息吧，我回房了。”沐生耳尖的红色还没褪，将毯子一掀，然后细细整理到方延腿上，起身要走。
　　“等一下，你回来得匆忙，屋子还没收拾。”
　　沐生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过头来：“是我来得急了，也没想到这大典还能回”。
　　“这么晚了，别折腾别人了，若不嫌弃，不如在榻上凑合一夜，明日我差人晒了被打扫过后你再住。”
　　沐生本来今外面风吹凉了的耳尖又爬上了红，他有些兴奋地点了头，共处一室，哪怕一个睡床，一个睡榻，也是天大的进展，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假装怕黑，好叫方延再疼疼他。
　　怕黑好像不太行，自己都是趁夜色赶路来的，而且之前一直一人住一屋的……
　　他又盘算着今天外面是否会打雷下雨……
　　“我先去……收拾一下。”

　　沐生洗漱完毕，端了盆热水回来，想问问方延是否需要重新洗把脸，方延已经躺上了床，隔着垂落的床帐说了句，“你把灯灭了。”
　　沐生吹了灯，摸黑爬上那张小榻，榻上仿佛能闻到些药草香，期间还被放满书的桌子绊了一下。
　　沐生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榻太短了，他堂堂八尺有余的身量躺上去，腿根本伸不直。
　　床帐里传来方延含糊的声音：“老实点。”
　　沐生安静了，忍了一会儿，侧过身子蜷缩着，实在睡不着便又翻了个身，朝方延那边说：“方延，你睡了吗？”
　　“睡了。”
　　沐生斟酌了一下措辞，很为难地开口：“我近来抽条，这榻实在短了些，腿都伸不开……”
　　沐生这话说得既委屈又委婉，他想方延在听到这么真诚的话，多半儿会心软请他到床上去。
　　那床那么宽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自己本来只想安安分分地凑合一宿的，只是这榻确实太小，睡不着他就容易乱想，尤其是空间里还有自己未婚夫，他就想着反正是要成亲的，早晚要躺到一起，趁着今天的机会顺理成章岂不更好！
　　方言确实心软了，但软了一瞬又恼火起来，个子高了不起吗，不就是个子高吗，很了！不！起！吗！他也能长的！
　　方延叹了口气，人家大老远跑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还要蜷在短榻上受委屈，确实不像话。
　　想到沐生带回来的美食丹药和零嘴，方延掀开被子坐起来，“那你睡床吧。”声音平淡中带着点窝火，“我睡榻。”
　　沐生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延过来时踩到了一个水盆边缘，铜器倒地的声音伴随着水花四溅。
　　“方延你没摔倒吧！”沐生连忙下了榻要来看他，指尖召了火焰照明，方延好好立着呢，只是地上都是水，沐生刚刚动作间把榻上的被子带到了地上。
　　“蠢货，你在这放盆水干嘛！”火光下，那人眉眼蹙起，瞪视着他。

　　最后两人一起躺到了床上，盖一个被子，沐生端端正正地仰躺着，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与侧卧朝墙的方延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距离，鼻间充满了他身上的药草香，耳边也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沐生是一动也不敢动了，修道之人五感比常人稍稍灵敏，他感受着随方延一呼一吸间微微起伏的被子，觉得此夜难熬，不如安分在榻上了。
　　良久……
　　“沐生…”
　　“嗯？”
　　“你的梦解开了吗？”
　　“还没。”
　　没下文了，方延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沐生侧头看方延，那人只留了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他。
　　沐生开始数羊，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时，方延转过来了，这张脸真好看呀，比方纾还漂亮。
　　数到哪来着？
　　好像压到头发了，要不要调整一下？他手指露在外面冷不冷，要不要给他塞回去？
　　已然春深近夏，不是很冷，算了，吵醒了人怎么办，好好休息吧。
　　沐生开始运气调息，走小周天。灵力沿着经脉运转，慢慢地，意识沉入梦乡，他又开始做那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梦。
　　入梦之前他迷迷糊糊在想，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甘云，杨季兴自下午到家便开始摆传送阵，半个时辰内摆了三次，都过不去，想来沐兄还没到家吧。
　　他想着先用膳吧，席间看见父亲亲自为那疯道斟酒夹菜，他再次试探，那人周身确无灵力，经脉也不似修者。
　　这种人若是能占卜，小的没问题，大的岂能承受住反噬？
　　杨季兴恶狠狠嘀咕，“今晚就把你这个骗子赶出去！”
　　那疯道好像听见了一般，朝他撅了噘嘴。

　　饭后，他琢磨过来，不对呀，荣垣去华都虽远，可沐兄御剑熟练，不出一时辰不就到了吗？难道查那镇纸去了？
　　他再次掏出灵石布阵，又失败了。
　　沐兄啊沐兄，你到底是遇事耽搁还是忘了甘云湖畔有一人在等你了？
　　这时疯道路过，随手将阵内灵石打乱，然后立刻遁去。
　　杨季兴恶狠狠嘀咕道：“明天就把你这个骗子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