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选!      ...


  •   陆清淮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把名册塞回书架,起身出了书房。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起了薄雾。管家严平山正指挥仆役洒扫,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大人今日不上朝?”

      “告了假。”陆清淮接过仆役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备车,去宫里。”

      严平山又愣了一下:“告了假还去宫里?”

      “去文华殿看看。”

      严平山张了张嘴,到底没问,转身去备车了。

      文华殿在宫城东侧,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陆清淮到的时候,太傅还没来,几个皇子散坐在廊下,有的在背书,有的在打盹,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七皇子和八皇子正围着五皇子朱慈烨说话,声音不大,但陆清淮听得清楚——七皇子在夸朱慈烨新得的一枚玉佩,说是和田籽料,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御赐的珍品。八皇子在旁边附和,说二哥戴什么都好看。

      朱慈烨笑了笑,没接话,一抬头看见了陆清淮。

      “陆相?”朱慈烨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告假了吗?”

      陆清淮拱手行礼:“回殿下,臣来寻几本史老太傅留下的手稿,顺道看看诸位殿下的课业。”

      “陆相有心了。”朱慈烨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陆相来得正好,我正有几件事想请教。”

      陆清淮面色如常:“殿下请说。”

      朱慈烨拉着他走到廊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江南那边来的,说是盐税又有亏空,底下人吵成一团,谁都不肯担责。陆相看看,这事该怎么处置?”

      陆清淮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了然。

      前世这桩盐税案就是朱慈烨拿来试探他的,他当时认认真真地回了,写了足足三页纸的分析,把江南官场的人情脉络理了个清清楚楚。朱慈烨看完后大加赞赏,逢人便说陆相是国之栋梁。

      后来这些分析,全成了朱慈烨构陷他的证据。

      “盐税的事,臣不敢妄言。”陆清淮将信折好,递还给朱慈烨,“殿下若想听臣的意见,容臣回去细想几日,再给殿下答复。”

      朱慈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笑道:“不急不急,陆相慢慢想。”

      陆清淮点点头,目光越过朱慈烨的肩膀,扫了一圈院子。

      七皇子和八皇子还在那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四皇子坐在角落里翻书,翻一页打一个哈欠。三皇子没来,大概是腿脚不便。

      没看见九皇子。

      陆清淮问了一句:“九殿下今日没来?”

      朱慈烨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九?来了吧……”他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儿呢。”

      陆清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的最角落里,老槐树的树荫下,一个少年正伏在石桌上写字。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和廊下那些衣着光鲜的皇子们比起来,他简直像个书童。

      陆清淮走过去。

      少年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急不慢。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支出来,像两只没长开的翅膀。

      陆清淮在他身后站了片刻,开口:“抄的什么?”

      少年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干净净的,不带半分杂质。他看着陆清淮,没有慌张,没有局促,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九皇子朱慈桓,见过陆相。”

      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清淮点点头,又问了一遍:“抄的什么?”

      朱慈桓将石桌上的纸递过来。

      陆清淮接过,低头一看——《治安策》。从头抄到尾,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字迹端正得不像十五岁,倒像练了十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起笔收笔毫不含糊,看得出下过苦功夫。

      陆清淮把纸还给他:“贾谊的文章,你读懂了?”

      朱慈桓垂眸:“读了一些,不敢说全懂。”

      “那你跟我说说,贾谊这篇文,说的是什么?”

      朱慈桓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的是天下大势,安可治安,危可治危。贾谊以为,天下之患,最在诸侯。诸侯强则天子弱,诸侯弱则天子强。所以要‘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分而治之,使其不能相合。”

      陆清淮没说话。

      朱慈桓顿了顿,又道:“但臣以为,贾谊说的不全是诸侯。”

      “哦?”陆清淮挑眉,“那还有什么?”

      朱慈桓抬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还有人心。”

      陆清淮心中一动。

      朱慈桓的声音更轻了:“诸侯可削,人心不可削。诸侯强,天子可令诸侯相制;人心散,天子无可制之策。贾谊说‘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这个‘相疑’,不止是天子与诸侯相疑,也是臣与臣相疑,民与官相疑。疑心一起,再好的制度也要塌。”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陆清淮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十五岁。这番话,不像是十五岁的人能说出来的。

      太傅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姓周,学问一般,胜在资历老。周太傅进了院子,先给几位皇子行了礼,又过来给陆清淮请安。陆清淮客气了两句,说自己是来找史老太傅手稿的,顺道看看。

      周太傅不敢怠慢,亲自去厢房取手稿,陆清淮就在院子里等着。

      他没走,也没再跟朱慈桓说话,就那么站在廊下,看似在看院子里的景致,实则余光一直落在那棵老槐树下。

      朱慈桓又坐回去继续抄了。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还是支着,像一把撑开的伞骨。抄了一会儿,七皇子走过来,不知说了句什么,朱慈桓抬起头,安静地听着,末了点点头,把石桌让出来,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一边去了。

      七皇子占了石桌,跟八皇子两个人摊开棋盘开始下棋。

      朱慈桓就坐在小凳子上,把纸垫在膝盖上,继续抄。

      陆清淮移开目光。

      周太傅抱了一摞手稿出来,陆清淮随手翻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道了谢,让随从把手稿搬上车,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相。”

      陆清淮回头。

      朱慈桓站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握着笔,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院里的风穿过树荫,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

      陆清淮等了片刻。

      朱慈桓终于开口:“陆相,臣抄的那篇《治安策》,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若陆相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陆清淮看着他,点了头:“明日我还在宫中,你来找我。”

      朱慈桓行了礼,退回树荫下,继续抄了。

      陆清淮走出文华殿,上了马车。

      严平山在外面问:“回府?”

      “不急。”陆清淮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在宫里再转一圈。”

      马车慢悠悠地走,经过御花园,经过碧波池,经过藏书阁。陆清淮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脑子里全是朱慈桓方才说的那番话。

      “诸侯可削,人心不可削。”

      “疑心一起,再好的制度也要塌。”

      这话不是贾谊的原意,是朱慈桓自己的理解。十五岁的少年,能把《治安策》读到这个份上,不简单。

      更不简单的是,他把这份悟性藏起来了,藏得严严实实,藏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可又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展露出来?

      陆清淮又想起一个细节。

      方才周太傅考教课业,问了一个关于《礼记》的问题。几位皇子轮着答,七皇子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八皇子照本宣科,轮到朱慈桓的时候,他答了一句——故意答错的。

      陆清淮当时就听出来了。

      那是一道很简单的题,朱慈桓不可能不会。他故意答错,太傅训斥了他两句,他没辩解,低头应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在众皇子面前装傻充愣,被训斥了还面不改色,这份隐忍,不像十五岁,倒像二十五岁。

      陆清淮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吐了口气。

      回府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那份暗格里的密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朱慈烨是狼,这他知道。三皇子是废人,四五六是庸人,七八是墙头草。数来数去,只有九皇子朱慈桓,像一块没被发现的璞玉。

      但璞玉也得打磨。

      陆清淮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九”字,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隔日,他让人备了一份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刀上好的宣纸,两锭徽墨,一盒湖笔,外加几件冬衣。东西不多,样样精致,又不至于扎眼。

      “送去九殿下宫里。”陆清淮吩咐管家,“就说丞相关怀宗室,冬日将至,给诸位殿下都备了一份。”

      严平山应了,转身要走,陆清淮又叫住他:“别从正门送,走偏门,别让人看见。”

      严平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去了。

      东西送出去两个时辰后,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

      “九殿下收到东西后愣了很久,”探子说,“然后对着丞相府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陆清淮正在批折子,闻言笔顿了一下。

      “行了,”他说,“下去吧。”

      第二天,朱慈烨来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说是前朝真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到手,特意送来给陆清淮品鉴。陆清淮接过画,展开看了一眼,确实是好东西,但没到真迹的程度,八成是仿的。

      “陆相,”朱慈烨坐下喝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听说你昨日给老九送了些东西?”

      陆清淮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冬日将至,臣给几位殿下都备了一份。怎么,七殿下和八殿下没收着?”

      “收着了收着了。”朱慈烨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问。老九那孩子可怜,生母去得早,在宫里也没个人照应,陆相能想着他,是他的福气。”

      陆清淮也笑了:“不过是做做样子,免得人说臣厚此薄彼。”

      朱慈烨点点头。

      陆清淮给他续了茶,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朱慈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陆清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就散了。

      陆清淮站在台阶上目送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知道朱慈烨在试探。

      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在刻意栽培朱慈桓,那样会害了那孩子。但他必须让朱慈烨知道,自己对九皇子没有恶意,不过是偶尔发一发善心。

      善心这东西,放在旁人身上是好事,放在他身上,旁人只会觉得他虚伪。

      但朱慈烨不会。朱慈烨太了解他了,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心软的人。前世朱慈烨就是靠这一点,一步一步把他拉拢过去的。

      这一世,陆清淮不介意让朱慈烨继续这么以为。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清淮以“丞相关怀宗室”的名义,给九皇子送了几次东西。笔墨纸砚、冬衣炭火,每次都是不经意的、不让人起疑的数量。东西送过去,他不过问,也不打听,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朱慈桓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东西收了,礼行了,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但陆清淮知道,这孩子在看。

      每次他去文华殿,朱慈桓都在角落里抄书。不主动搭话,不刻意表现,该装傻的时候装傻,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但有两次,陆清淮无意间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陆清淮没在意。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对人对事好奇的年纪。

      有一日崇安帝在御书房召了几位大臣议事,陆清淮也在。议的是北疆军饷的事,吵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散了之后,陆清淮从御书房出来,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通往后宫。他正要拐弯,听见门那边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九弟,你那点炭火够用吗?要不要哥哥赏你几斤?”

      是七皇子的声音,带着笑,听着像打趣,实则全是讥讽。

      “七哥别逗他了,他哪用得着炭火?他不是最会挨冻吗?去年冬天连被子都不够盖,不也熬过来了?”

      八皇子。

      陆清淮停住脚。

      门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朱慈桓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多谢七哥八哥关心,炭火够用了。”

      “够用?”七皇子笑了,“你那点份例,够用什么?烧个水都不够。要我说,你不如去求求父皇,让他给你换个好点的住处,别在冷宫里窝着了。”

      “七哥说笑了。”朱慈桓的声音依旧平静,“臣弟住的地方虽偏,倒还算清静,不劳七哥费心。”

      七皇子还想说什么,被八皇子拉住了。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清淮站在甬道里,没动。

      过了片刻,小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陆清淮听见了。

      他等了等,推门进去。

      朱慈桓站在门后,手里抱着几本书,正要走。看见陆清淮,他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陆相。”

      陆清淮看着他。

      这孩子比上次见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窝微微凹陷,像一棵没浇够水的苗。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也很稳,没有半分窘迫。

      “方才的话,”陆清淮开口,“我听见了。”

      朱慈桓沉默了一瞬:“让陆相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陆清淮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来找我。”

      朱慈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陆清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朱慈桓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管家严平山来报,说九殿下托人送来一封信。

      陆清淮拆开,里面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盐铁之利”。字迹端端正正,和上次抄的《治安策》一样工整。

      陆清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策论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这孩子的见识,远超同龄人。不,远超朱慈烨。朱慈烨在这个年纪,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他拿起笔,在策论上批注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从论点论据到遣词造句,一处都没放过。批完后让人送了回去。

      不到两个时辰,策论又被送回来了,上面多了几行朱慈桓的字——“臣愚钝,多谢陆相指点。有一二处尚未通晓,明日可否当面请教?”

      陆清淮提笔回了一个字:“可。”

      第二天,朱慈桓准时来了。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墨绿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带子,看上去比在文华殿时精神了些。进了书房,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站在书案前,安静地等着。

      陆清淮让他坐下,把批注过的策论拿出来,一处一处地讲。

      朱慈桓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到点子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殿下,”陆清淮说,“以后每隔三日,你来丞相府一趟。我教你。”

      朱慈桓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拱手行礼:“是。”

      他弯下腰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瘦,骨节分明,腕骨突出,像一截还没长成的竹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