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航迹》金沙酥

5、滑板 “处女座，

　　市中心的四方广场上一片喧闹繁华，矗立在一旁的大型购物商场的挂灯应声亮起，卖水卖花的、驻唱表演的都推着车支起摊来。

　　陈奕和唐简并肩走过广场，在旁边一个卖水的小摊边坐下。

　　两个小时前，她在约好的餐厅见到了这位相亲对象。对方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双手交握撑在桌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手上那只万国的腕表一样发出隐隐的光泽，俨然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样。

　　唐简看到她，站起来迎接。他笑起来和刚刚坐着沉思时很不一样，很和煦甚至有些羞涩。

　　二人接连落座，他体贴地倾身为她倒茶。聊了几句，陈奕惊喜地发现唐简和她想的很不一样，他的简介枯燥得像是一本厚厚的教科书，本人却新鲜有趣许多。

　　他特意挑了接触过的几个有趣案例，听得陈奕连连捂嘴大笑。刚好陈奕下一部戏有涉及刑法的内容，她趁这个机会向对方取经。

　　“……司法上对于构成强、奸罪的认定关键在于是否违背妇女意志。你刚刚所提到的问题，主要还是要从年龄上进行区分。如果未满14岁，一般都是不构成强、奸罪的；已满14未满16周岁的，如果违背意愿或者与不满14岁的幼女发生关系即构成强、奸。”
　　说完他笑了声，有些无奈道：“我也是第一次和初次见面的女性朋友聊强、奸罪的界定，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冒犯？”

　　陈奕微笑着摇摇头：“该说冒犯的是我才对。唐先生，如果你的收费标准没有超出预算的话，我很希望能请你来当我们的法律顾问。”

　　当然这是开玩笑的话，她知道金鼎的律师大多数时候都只会和熟悉的客户合作。

　　他很诚实，却也深谙聊天的艺术，“以唐律师的身份，或许有些困难；但如果作为陈小姐的朋友，我很乐意。”

　　双方都聊得很开心，这家餐厅的菜色也很不错。唐简提出去附近的广场，陈奕答应了。

　　逛了一会儿，唐简看出她神色有些疲惫，主动说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会儿。

　　陈奕承认自己有些走神，尤其是在注意力不自觉地放在面前经过的滑板少年们时，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过去。

　　陈奕初中毕业后自学了一段时间的滑板，她很感兴趣。每次放假或者周末有时间都会出去练习，断断续续地滑了有一年多了。

　　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周六，傍晚她抱着滑板从地铁口出来，微风吹动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头发长度不够，脖颈处有几缕碎发散落着。

　　陈奕轻抬右脚，精准地落在滑板上，左脚顺势一蹬，滑板如同一头被唤醒的猎豹，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向前疾驰而去。

　　设置的路障恍若无物，滑板在脚下宛如灵动的画笔，勾勒出流畅而又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她双腿微微弯曲，像弹簧般蓄积力量，接着猛地发力，滑板腾空而起，在空中短暂停留后平稳地从横梁上下来落回地面，整个动作丝滑又流畅。

　　“厉害呀！”

　　周围的滑友纷纷鼓掌，陈奕迎着夸赞得意地走回去，一边喝水一边和他们一起讨论新的技法。

　　“menu你会不会？我最近刚刚学的，给你展示一下啊。”

　　有个看上去还在读初中的小男孩也加入了讨论，迫不及待地要向他们炫耀新学的招式。虽然他年纪轻轻，但动作却并不生疏，稚嫩的面孔在滑行时流露出认真的神色，很是引人侧目。

　　陈奕心想：这才是真的校园少女杀手，新一代把妹王啊！尤是梁竞坷跟他比起来也差了点意思，会滑滑板的男生太加分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这小男孩果真有两把刷子，不止是memu，随手一个Ollie也做得很好。

　　陈奕是妥妥的慕强批，跟年龄身份都无关，只要比自己好的，她统统膜拜，并且虚心请教。

　　于是她屁颠屁颠跑上前，笑得很谄媚，“小朋友，你学了多久呀？自学的吗？刚刚那个动作特帅，你能不能教教我？”

　　小孩哥傲娇地把头一扭，“没有，我报了兴趣班。”他也不藏着掖着，“你想学哪个？”

　　“就这个……”陈奕在空中摆弄双手，给他比划着刚刚的动作，“转个圈然后再跳起来的那个。”

　　“哦！我知道了！”小孩哥不愧是小孩哥，悟性极高，立马心领神会，接着就开始手把手讲解。

　　他先自己示范了一遍，看陈奕没太懂，又立马分解动作，让她慢慢来。还得是这种系统学习过的“学院派”，比陈奕这种半吊子出家的规范很多。

　　“保持平衡，保持平衡，你别怕，我肯定会扶着你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流畅一点就更好了！”
　　“哎！怎么突然歪了，再来再来！”

　　半小时过后，陈奕直喘粗气，一旁的小孩哥也是大汗淋漓，好消息是小孩哥还真把她给教会了。

　　陈奕从斜坡上冲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天呐，我居然真的学会了！OMG！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知道这个动作我学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月啊！我真的要拜你为师了！”

　　谁也扛不住这大炮轰击似的甜言蜜语，何况对面还是个没成年的小不点。小孩哥嘴角都要咬烂了，忍得很辛苦。

　　陈奕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这小孩还挺傲娇。
　　“走吧，我请你吃冰淇淋。”

　　小孩哥不动，撑着下巴睁着双大眼睛看着她，仿佛她是用冰淇淋诱拐小孩的坏女人。

　　“干嘛？你教我滑滑板，我请你吃冰淇淋，不是天经地义？别害羞，想吃什么跟我说，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

　　“等等……”小孩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向正前方，“我哥在那——”

　　敢情这小孩不是害羞，而是想要把他哥顺带捎上。陈奕暗自发笑，不过她也没那么小气，一个冰淇淋而已。

　　陈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与坐在角落里的人眼神交汇，那瞬间血液都凝固了。

　　“他…是你哥？？？”
　　“嗯嗯！走吧！我们去找他！”
　　“不不不，我——”

　　陈奕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拉到梁竞坷面前，他身边还有个男生，两个人坐在画板后面，看上去是在摆摊。

　　小孩哥热情地介绍她：“哥！我刚刚教这个姐姐玩滑板，她认我当师傅，还要请我们吃冰淇淋呢！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看见她，梁竞坷明显也吃了一惊。脸上淡淡的，没说话。

　　他旁边那位男生比他会看眼色，把小孩哥叫到旁边，说：“看给你牛的，你自己不是有钱，干嘛要姐姐请？”

　　小孩哥才不服气，“又不是我让的！”他给陈奕使眼色。

　　“是我说的！不用客气啦，你们想吃什么？DQ咋样？……行，你们等着，我去买！”陈奕像触发了什么npc对话似的，根本不管对面说了什么，一股脑把台词全部说完，拉起小孩哥就走，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站在DQ的点单牌前，陈奕点好自己想吃的，又让小孩把他们三个的点上。

　　“我哥就跟我吃一样的，竞坷哥……上次他好像吃的是草莓味的，就这个吧，我点好了！”

　　陈奕听着他的碎碎念，心想我就说没那么巧吧，这两人长得也不像，果然不是亲兄弟。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好奇他跟梁竞坷是什么关系，于是偷偷问他：“你哥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小孩哥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每个见到梁竞坷的女生都会这么问。他脸上就写着：又来了，我就知道。他把背挺起，仿佛梁竞坷才是他的亲哥，“我哥的朋友啊，我们住一个小区。”

　　那就只是认识的关系呗。

　　陈奕哦了声，没继续问。

　　反倒是小孩哥按捺不住了，他戳了戳陈奕的手臂，炫耀道：“哎！我竞坷哥是不是很帅？”

　　“嗯，还可以吧。”梁竞坷那张脸确实很有迷惑性。

　　“什么叫还可以！”小孩哥这下不乐意了，没人会对着竞坷哥那张脸冰冰地说出还可以。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不了解他！

　　“我跟你说，竞坷哥可厉害了！学霸你知不知道？不是普通的学霸，就是……唉，具体我也不懂，反正我哥说他以后是要成为大科学家，为国争光的那种！这么厉害的人我身边可就梁竞坷哥一个！”

　　这小孩对他滤镜还挺大。

　　“行行行，厉害厉害。”陈奕接过店员递来的冰淇淋，特意把草莓味的那份给小孩哥。

　　小孩哥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还在吹嘘梁竞坷多么多么厉害，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有排起来四方广场那么大……陈奕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嗯嗯两句。

　　“小孩，我看你长得也不比他差呀，还会滑滑板，学校里肯定很多女生追你吧？”

　　“……”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不经逗，脸唰得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你…你别乱讲……”

　　“我没乱讲啊。”陈奕说起这个就来劲，“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别人。说说呗～”
　　“哎！干嘛不理我？”

　　小孩哥脸颊通红回到他哥身边，咬着冰淇淋勺子不吭声。

　　他哥还关心他：“你咋啦？吃上冰淇淋了还这么热？”

　　……

　　别问，问就是永远年轻，永远内心火热。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竞坷哥，你怎么不吃？再不吃都要化了。”

　　梁竞坷眼都没抬，他面前坐着位小姐姐，正拿着油彩在给她画画。从她过来开始这里的人就没停过，现在还有几个人在后面排队。陈奕偷偷瞄了一眼，还挺像模像样。

　　“哦。我没空吃，你帮我吃了吧。”

　　小孩哥撅起嘴巴摇头，“我不爱吃草莓味，太甜了。我特意给你挑的你喜欢的口味，你让我哥画呗，你歇会。”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补了句：“这可是姐姐特意买的。”

　　？？？
　　四个人人手一个，这叫特意？

　　小孩哥接收到陈奕的眼神杀，不敢再乱说话，谁叫吃人嘴软呢。

　　梁竞坷本来就是周浩请来帮忙的，于是他主动接过画笔，让梁竞坷到一旁歇息。

　　摊位上没有多余的座椅，陈奕和周子介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周子介拿了两张他哥画画的纸在底下垫着，两人也不介意，坐着上面把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在学校谈恋爱的事告诉你哥！”
　　“姐，你刚刚还说不告诉别人的呢？”
　　“谁叫你忘恩负义。”
　　“知道了知道了。”

　　陈奕舀了勺冰淇淋，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还会画画呢？”

　　“嗯呢！没想到吧？他跟我哥小时候一起在少年班学的，虽然竞坷哥没我哥画得好，但谁叫他长得帅呢？每次他来我哥这小摊就会有很多人，把我哥气坏了。”

　　陈奕抬头看了一眼周浩，说：“跟你哥说，以后别生这种没用的气。”

　　“你！”小孩哥立马开始护哥：“什么意思，我哥也不算太……”

　　梁竞坷站起身，拿着冰淇淋往这边走，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噤声。

　　“周子介——”梁竞坷拍了下小孩哥戴着棒球帽的头，“叽叽咕咕又在说我什么呢？”

　　“当然是说你帅啦。”周子介顽皮地对他吐舌头。

　　梁竞坷轻笑了声，没说什么。他没跟他们一样拿纸垫着坐地上，而是把椅子搬了过来。那把小椅子相对于他的身高明显太矮了，他双腿打开，伸长后还要超出台阶一截。

　　手上的冰淇淋已经化了大半，水珠顺着外壁流了下来。梁竞坷扯出口袋里的餐巾纸擦了擦，然后垫在底下。

　　他吃得很斯文，拿出手机边看边吃，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墨发低垂。

　　“桀桀——你都看呆了，还说对我梁竞坷哥没兴趣？”周子介笑得一脸奸诈。

　　“……我是觉得他也太龟毛了，非要擦得干干净净才吃，这东西又不脏。”

　　“狡辩！”周子介根本不信，他就说没人会对竞坷哥视若无睹。
　　“竞坷哥一直都这样，他有洁癖。”
　　“我就说，他是处女座吧？”
　　“什么什么座？我不懂这个，这是个好词吗？”
　　“……”跟你们小孩有代沟。

　　“处女座，A型血，183，70kg。”

　　一旁的梁竞坷突然间开口，属实把陈奕吓了一跳。他仍是低着头，阴晴难测。

　　“竞坷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陈奕也愣了几秒，等她看向他时，他已经站起来。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哈哈哈，没了没了。”背后议论别人被现场抓包，陈奕尴尬得不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梁竞坷又往前走了一步，但却没有看陈奕，而是转向一旁的周子介，眼尾上扬，笑得像个温暖的邻家哥哥。

　　“平常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在背后议论别人不礼貌，知道吗？”

　　周子介刚刚说得起劲，其实一面对梁竞坷就犯怂。他脑袋一偏，好大一口锅落在陈奕头上。
　　“没有没有，是这个姐姐问我我才说的。”

　　陈奕尴尬得脚趾扣底，对着空气尬笑了两声。

　　她用余光感受到梁竞坷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从左扫到右，轻轻的、淡淡的，像羽毛拂过。几不可闻的一声笑轻轻带过，梁竞坷转身，不再对此做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