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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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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想到我和洛明居然很快有了第二次交集,很偶然也很合理。
我利用课余时间,找了份在酒吧打扫卫生的兼职。是没签合同的黑工,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好能避开未成年用工的限制,下班时间也能和上课错开,对我来说,这是眼下最合适、也是唯一能赚到钱的出路。
酒吧里鱼龙混杂,烟酒味、喧闹声裹着深夜的凉意,是我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我向来只埋头做好自己的事,擦桌子、拖地板、收拾狼藉的酒杯,从不掺和任何闲事,也刻意避开所有是非,毕竟我这样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麻烦根本没有解决的底气。
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麻木,被生活磋磨得只剩隐忍和自保,不会再做任何多余、甚至会给自己招来祸事的事。可当看到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意识已经模糊的女孩,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强行拽着往门外拖,女孩微弱的挣扎和哀求落在耳里时,我还是没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冲了上去拦了一把。
我没想要感谢,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单纯没法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可现实从来都不遂人愿,我没等来半句感谢,反倒在半夜下班,独自走在偏僻的小巷里往出租屋赶时,被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拦在了半路。
是那个被我阻拦的男人找来的人,显然是要给我一点教训。
前后路口都被堵死,昏暗的路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狰狞,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真的很烦。
下一秒,我突然又开心起来。
这里不是学校,没有盯着言行的老师,没有关乎奖学金的考核,我不用再逼着自己装温顺、装怯懦、装成毫无棱角的好学生,只为了抓住那点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奖学金。
这条偏僻的小巷,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斑驳的墙壁挡住了所有视线,深夜的风只会把声响吞得一干二净。
就算我把人打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他们是主动找上门寻事的混混,就算真吃了大亏,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报警。
绝佳的场地,绝佳的对象,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泄气工具。
长久以来被生活压制的、藏在骨子里的野性与狠劲,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束缚。我缓缓抬起眼,原本低垂的眉眼微微挑起,褪去了所有怯懦与木然,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指尖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绷紧肌肉被动挨打的人。
对面的几个男人还在一脸嚣张地逼近,嘴里骂着污秽不堪的话,全然没察觉眼前这个看似瘦弱、任人拿捏的少年,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小子,刚才不是挺能管闲事吗?继续狂啊!”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挥起拳头就朝我脸上砸来。
风裹挟着拳风扑面而来,我身形灵巧地往旁边一侧,轻易避开这一击,后背彻底离开冰冷的墙壁,周身的气场彻底变了。
没有丝毫犹豫,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往反方向掰,刺耳的痛呼声瞬间在小巷里炸开。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积攒了太久的压抑与狠厉,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长久以来在温饱线上挣扎、在欺凌里隐忍练就的狠劲,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我下手没有半点留情,反正无人看见,反正无需伪装,反正这是我唯一能发泄所有绝望与愤怒的时刻。
拳脚相撞的闷响、痛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我眼神冰冷,招招都往对方身上不算致命却足够疼的地方打,直到把长久以来的委屈、窘迫、屈辱全都发泄出来。
知道最后一个人被我用旁边的垃圾桶砸晕过去,我的双手也变形得不成样子,脑袋有点眩晕,估计是低血糖了,早知道在柜台多顺点糖果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变形的手指,估计是骨折了,我看了倒了一片的人想,他们来找我麻烦,给我弄受伤了,我拿点医药费不过分吧。
我忍着眩晕,心中尚且愉快的走过去蹲下准备掏其中一个男人的兜,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破小巷里的混乱,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在干什么!”
又是他,怎么这么倒霉,早不来早不来,这是我最后的想法。这兜我还掏不掏了,还没等我想出结果,意识还清醒着,人却扑通一下往后倒后。
洛明几乎是眼疾手快地扑了过来,稳稳接住了我软倒的身体。他的怀抱不算格外宽厚,却格外有力,掌心牢牢托住我的后背,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骤然紧绷的眉眼,他低头喊我名字,可我已经再也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是在陌生的房间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身下是柔软干净的床,盖着轻薄暖和的被子,和我那危楼用塑料搭的住处,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手腕和手指传来阵阵钝痛,已经被仔细包扎好了,额头上还敷着微凉的毛巾。
我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却酸软无力,手指一动就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
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我转头看去,洛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色外套,衣角沾了些灰尘,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休息好。
“这里是我家的一处公寓,不是医院。”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你低血糖晕倒,手有两处骨折,我已经让家庭医生来处理过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担心,他昨天没看到我掏兜吧,地上的人我怎么解释。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在乎,毕竟我拿的奖学金其中一项就是他爸爸设立的。
如果他觉得我是个小偷,随意的在他爸那儿说几句,那我下学期的学费就成问题了。
我脑子里乱作一团,很少和人交流的我,不怎么烦怎么解释才能把昨天的事圆过去,多说多错,不然直接装可怜算了。心好累。
但是面上确实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眶含着泪看着他,心里祈祷他千万别问别问。
不过洛明是在笑呢,看着面前面色关切的洛明,嗯,应该是他看错了。
我眼睛眨巴两下,眼泪就出来了,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洛明忙从床头抽出纸给我擦眼泪。
洛明紧张的开口:“昨晚吓坏了吧,我报警,警察说那些人都是那一片常常闹事的社会人员,应该是互殴被你遇到了。”
我一脸震惊,互殴?太好了,估计他们不敢说是来欺负我的,不然问题更严重。那就不会被调查,工作也保住了。只是可惜我本来可以有医药费的。就差一会儿。希望下次洛明做好人好事避开我。
我脑子里七想八想,却也没忘记顺着洛明的话头说下去:“确实吓到了。”
洛明看了我,迟疑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没事,没事,下次别这么晚出门就好了。”
很少被人这么亲近,我有点僵住,不自在的偏头躲开,揭开被子起床:“我得回去上课了,我没给老师请假。”
洛明依旧温柔体贴:“我已经给你请过了,老师说让你好好在家休息一天!”
我有点木然,还真是周到,如果是洛明帮忙请假的话,应该年末评分不会影响吧。
那就正好休息一下,自从去酒吧打工,每天只能睡5个小时。
我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对着老师装乖一样的笑:“那谢谢洛同学,我就先回家了。”
洛阳没有阻止,点点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按医生吩咐,你还是需要人陪的。”
“额……”,倒不是怕丢人,只不过我是偷偷在危楼里做的窝,看着我偷电又偷水的,万一他这个正义感爆棚的好人给我举报了,那我岂不是要带着我那堆破烂换地方,好麻烦。
我连忙拜拜手“不用了,不用了。”
这次洛明却态度坚决:“要么在我家再待一天观察一下,要么我送你回去。”
一个人习惯了,真的很烦另外一个人这么强硬的干预,我低下头想办法,继续住这里,我不想,也不习惯。并不想和洛明有过多交集,而且万一他无聊对昨晚追根究底,我很难解释清楚。
但是我住处也不能暴露,我随便抱了一个在危楼附近的地址,待会我就说我自己回去,然后偷偷溜过去就行。
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那麻烦洛同学了,我家就在辰溪小区。”
这个小区是个老破小,从小道穿过去,就能到危楼,也不会影响我特困生的身份。
我和洛阳坐在车后座,寂静无声,看着熟悉的街道,我连忙让司机停在路口,然后快速打开车门下去:“就在这里就行,我走进去要不了几步。”
然后再次向洛阳道谢,然后头也不回的快速开溜。
顺着小道一路穿回危楼,突然发现我搭的窝乱七八糟,能用的东西都被人偷走了。
我连忙走到楼梯间旁的内墙,把墙上一块砖撬出来,里面一个铁盒稳当的放在里面,我才松了一口气。这都是以后上大学的学费。虽然虽然想死,但是没死之前,长远的打算是必要的。
打工和省下来的钱都在里面呢。我把昨天发的工资也拿出来放在里面。
然后认真的放回那块砖,再做好掩盖。
至于其他用品,虽然很生气再去翻垃圾桶就行了,反正他之前的也是捡来的,很多小区搬家了就会扔家具什么的。
只是本来想好好休息的,现在只能直接躺在地上将就将就。等晚上去酒吧打完工,回来的时候会路过一个小区,哪搬家的人多,去哪儿顺便捡点能用的回来。然后第二天正常去上课。
我躺在铺着旧报纸的水泥地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的种种。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的内饰,床上柔软的被子,还有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我狠狠踹了一下腿,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踹散。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不过是睡了一次别人的好床,就开始嫌弃这硬邦邦的水泥地。还好当时溜得快,多待一秒都可能暴露破绽,也可能……让自己破防。我翻了个身,面朝斑驳的墙壁,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像浸在温水里,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楼梯口。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楼道里穿堂风的呼啸掩盖,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半睡半醒的神经里。
我猛地睁开眼。
瞬间清醒,所有困意如同被冷水浇灭。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呼吸下意识放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
是白天那群人醒了,找来了?还是……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不远处,停顿了几秒。
“……周三”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清冷鼻音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进来,不大,却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是洛明。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怎么会来?
布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逆光里,一张年轻的侧脸出现在门口,鼻梁挺拔,下颌线干净,正是白天那个把我从黑暗里捞出来的少年。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垂在身侧,灯光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似乎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扇破败到几乎看不出门的“家”里,居然还真的有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被冻住。
随即洛阳打破安静:“额……医生给你开的药,刚刚你下车我忘让你拿了!”
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我不排斥别人做好人好事,但是很讨厌有人侵占到我的领地。
我尽量忍住生气,都懒得起身,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洛阳:“谢谢,不用了,我没有医药费给你,也谢谢同学对我的关心,说我不知好歹也行,但是到此为止好吗!我现在要休息,就不送你了!”
说完,翻过身继续闭眼,用行动送客。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视线在我的后背,强烈不容忽视,哪怕我背过身也能感觉到。
塑料袋被放在一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是离开的脚步。
我有些后悔,我生什么气,明明在学校装得好好的,多装一下不行吗。成全洛同学做好人好事的心,我也不担心他会和他爸爸说什么不好的坏。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我也没纠结太多,我闭上眼继续睡觉,毕竟晚上还有得忙。
等我再睁眼已经是晚上9点了,饿得肚子呱呱叫,从洛阳家离开到现在一直都没吃饭,不过酒吧营业前会管一顿夜宵。
我心里盘算着多吃一点,然后心情愉悦的洗漱准备去上班。
又顺利的活过一天。真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