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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剂 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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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通告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发出来的,那条加密通讯从总部层层转接,穿过数百公里的辐射荒原,越过三道中继卫星,才落在这个靠近北极圈边缘的基地通讯器上。
机械的系统语音从那台给人感觉随时快要报废的通讯终端里传出来,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就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钝刀反复锯着那条音频线,切成了一段段不连贯的碎片:“治愈异化症状……生物制剂……优先配发给前线陨石驻守基地……”
Ghost手里擦枪的动作没停,一块麂皮绒布裹着枪管来回摩挲,油渍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深沉的暗色。
通讯终端里继续结结巴巴地往外蹦着词,每个字都客气得不像是政府在给前线抗击异化生物的士兵们发放福利,反而像是一个假装慷慨的吝啬鬼在施舍一个极不情愿的人情。
他听完正文后又起身打开了通讯终端的邮件箱,将那则通告重新看了一遍——除却因为通讯器那段磕磕绊绊的叙述实在复杂难懂,还因为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在枯燥的边境驻守中,随着异化病症的加重而出现了不可逆的退化。
“政府宣布,已成功研制出可缓解并治愈异化病症的生物制剂,因该制剂产率率低,数量有限,故优先配发给前线陨石驻扎基地的现役士兵,请各基地于七十二小时内指派人员前往指定生物实验室进行领取。”
Ghost盯着那封冰冷的官腔邮件看了许久,仿佛这样就能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别的意思来,但他也不是那种会对着屏幕发呆太久浪费时间的人,于是他转身离开通讯室,军靴踩在基地走廊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一路走到公共休息室,把正在补觉的Keegan和对着作战地图发呆的Konig都叫了过来,又在走廊另一头的厨房里捞到了刚洗完碗正在拧抹布的Zimo,最后推开那间门锁坏了很久的训练室,找到了试图用运动暖身的Krueger和正在适应晶体化下肢体灵活度的Nikto。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后,Ghost便把通讯终端里的那封官方邮件投影到白幕上,同时尽量压低了声音说话,照顾Keegan那因为异化病症而被迫太过敏锐的听觉:“总部说有药了,针对异化病症的,要我们亲自去领。”
狙击手的感官超载在昨天夜里又犯了一次,比白天发作时要严重一些,因为安静的夜晚往往会让他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就连基地墙壁里管道中水流声都大得像是一条地下河在轰鸣咆哮。
而现在他也正在用手指按压住自己的太阳穴缓解压力,因为厨房里抹布的滴水声在他耳中如同在用铁锤反复敲击钢板,而Zimo身上那股洗洁精的气味则浓烈得像有人把一整瓶柠檬香精砸碎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眼睛在通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颜色极淡,像两块被磨薄了的冰:“所以他们终于想起来我们还活着?如果这是个玩笑,那我得说,政府终于学会挑时间了。”
“不是玩笑,文件有数字签名和加密校验,确实是总部发来的。”
“怎么领?”Konig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生怕自己的发言会加剧Keegan的异化病症,哪怕对方面上暂时没有显露出任何的痛苦,“谁去?”
这是一个说出来很简单、处理起来却很复杂的问题。
BV-3基地一共只有六个人,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事编制里都算不上是一支队伍,充其量是一个加强班,还是被上级彻底遗忘在世界角落里的那种。
陨石驻扎基地的标准配置是十二人,但由于BV-3基地的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它坐落于北欧边境的高山余脉,再往北去一百多公里就能触及到北极圈的界线,这里冬天大雪封山,夏天爬虫成灾,条件差得根本没人愿意来。
所以Ghost在招募的时候没有资格挑挑拣拣,他收留了被原队伍放逐的Keegan,在医院垃圾站旁捡到了躲避追捕的Nikto,在补给站的角落接纳了因为体型和食量过大而被嫌弃的Konig,在雪地里拖回了差点冻成一条死蛇的Krueger,又在一次变异生物的清剿行动后,带回了被队友当诱饵抛弃的Zimo。
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各有各的疯,各有各的残,异化病症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身体里,但他们好歹凑齐了半个队,好歹守住了这块方圆二十公里的陨石直接辐射区,好歹没有让任何一只变异生物越过防线闯进平民聚居的范围。
但现在问题来了,去领药需要开车,BV-3基地到最近的生物实验室有四百多公里,沿途都是被陨石辐射影响的荒原和茂密的变异植被带,路况糟糕得像是被上帝用勺子胡乱搅过一遍的冰淇淋。
况且开车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这些人的异化病症——Keegan的感官超载会让他连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指示灯都像闪光弹一样刺眼;Konig的肢体异形要是发作,他那超过两米的身高加上突然冒出来的触手能把装甲车的顶棚掀翻;Nikto的肌体结晶化已经让他的右手指关节变得僵硬,长时间握方向盘可能导致他的手直接锁死在方向盘上掰不下来;Zimo的时间感知扭曲更不靠谱,万一他在高速行驶中主观时间突然被压缩,一秒钟在他感知里变成一分钟,那他会以为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去踩刹车,可实际上车子已经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冲进了沟里。
至于Ghost本人,他的情感实质化倒是不会直接影响驾驶技术,问题是如果路上遇到点什么会让他情绪突然波动的事情——比如突然冲出来的变异生物,或者想起某个令人恼火的往事——他的皮下组织里随时可能会爆出骨刺或者自燃起来,就算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但谁能保证乱长的骨刺和控制不了火候的自燃不会把方向盘给炸了呢?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Krueger身上,这位奥地利来的雇佣兵正双臂交叉靠在墙边,深金色的头发在荧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的异化病症是蛇化,虽然会让他时不时的长出鳞片和尖牙,但从来不会影响他的运动神经和反应速度,事实上在某些方面,蛇化反而让他更加敏锐。
“又让Krueger开车吗?”Konig不安地揪住T恤面罩的下摆,他的这位同乡向来沉默寡言,以至于Konig每次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如同以前的他一样遭受霸凌,虽然BV-3基地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可每次都是他开车,他是雇佣兵,又不是专职司机……”
“但他是唯一一个开车不会在半路上把自己或者别人弄死的人。”Zimo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黑色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没有恶意的调侃笑容。
话虽如此说,但Krueger的异化病症也已经进展到了相当可观的阶段:体温比正常人低了将近两度,在光线不足的时候皮肤会泛出那种冷血动物特有的暗淡光泽,颈侧和小臂上已经长出了细密的鳞片,上颚两侧的蛇牙也发育到了能够轻易刺穿战斗服面料的长度。
所以当Konig问“谁去”的时候,其实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了。
“你开车,”Ghost说,从墙上取下他作为BV-3基地指挥官的身份证件,金属卡扣在他手中发出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声响,“我候补。”
Krueger靠在门框上听完,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或者“能不能不去”,接了任务就会认真去做,做完了能回来就回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只执行着固定的程序。
但Ghost跟他共事的时间不算短了,能从那双没什么波动的琥珀色眼眸里读出一点藏着的情绪,比如现在就是:终于有个靠谱的治疗手段了,但愿别又是个骗经费的假项目。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Ghost作为基地指挥官必须亲自前往签字确认;而Krueger作为唯一可靠的驾驶员,负责把两人活着送到再活着带回来。
出发前,Keegan往他们车上塞了足够吃一周的罐头速食、纯净水和两箱弹药,Konig用担忧的目光看着Ghost,在他来到BV-3基地后的记忆里,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中尉,总是在替所有人扛着那些不该由一个人扛的东西。
“别担心,”Ghost上车前对留守基地的其他人说了一句话,“如果路上遇到了麻烦,我就讲个笑话给那些异化生物听,说不定它们听完就自己走了。”
Krueger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心想如果冷笑话能当武器用,Ghost大概已经凭一己之力结束这场异化的战争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北欧初秋的冷风裹挟着陨石辐射区特有的那种铁锈腥气,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似的。
Ghost把战术平板里的路线图调出来,屏幕的微光映在他长长的金色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密集的扇形阴影;Krueger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挡风玻璃外的灰白色荒原上扫来扫去,像一条正在搜索热源的蛇——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是修辞,因为雇佣兵的瞳孔确实已经开始出现垂直收缩的倾向,在光线明显变化的时候会像猫科动物一样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四百公里的路程,在正常年代也就是半天的事情,但现在却要开一整个白天——不是因为车不好,政府配发给前线基地的獾式装甲越野车在动力系统上毫不吝啬,八缸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关在铁皮里的猛兽在咆哮嘶吼——问题是路太差了,在陨石群撞击地球之后,撞击区域的地质结构就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地面时不时会出现裂缝或者隆起,有些地方的路面干脆被从地下翻上来的岩层顶成了四十五度的斜坡,车开上去像是在爬一个永远到不了顶的驼峰。
辐射荒原上的公路早已被蔓生的异化植被侵蚀得支离破碎,Krueger不得不频繁绕道,在干涸的河床和碎石坡之间艰难地寻找可行的路线,Ghost坐在副驾驶座上,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
陨石撞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天空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色,左边是灰白色的冻土荒原,右边也是灰白色的冻土荒原,偶尔有一棵被辐射扭曲成麻花状的枯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是大地长出来的一颗坏牙。路面上偶尔能看到残破的动物尸体和不成形状的植物残骸,那些东西可能曾经是鹿、是树、是某种被人类命名过的生灵,但现在却只剩下怪诞的轮廓和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危险。
雇佣兵开车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稳当,不急躁,方向盘握在手里像是直接长在胳膊上似的,每一个弯道都转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减速都提前得刚好够Ghost不至于前倾。
Ghost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半躺着休息,眼睛盯着车窗外那块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情。
他在想那个所谓的“药剂”到底长什么样,是注射剂还是口服片,又或者是需要涂抹在皮肤上的膏体。
他见过太多号称能治疗异化病症的东西了,有的管用那么一两天,有的纯粹就是安慰剂,还有的使用完之后比异化发作时还要痛苦。
Keegan曾经被一支补给处下发的“特效药”害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感官超载到连呼吸声都像电钻一样往脑子里挤,最后还是Ghost拿了一卷绷带和脱脂棉把他的眼睛和耳朵都缠起来,又把他脱光扔进用最柔软的被褥临时搭建出来的隔音室里,才算熬了过去。
所以他对这次所谓的“新型药剂”没有抱太大的期望,但他还是去了,因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能缓解那么一点点症状,也值得跑这一趟。
他是BV-3陨石基地的指挥官,手下有五个兵,每个人的异化症状都在一天天地加重恶化:Keegan的五感像是被剥掉了层皮,Konig的触手越来越难控制,Krueger的蛇化已经蔓延到了下颌,Nikto的结晶化让他的右手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Zimo的时间感知紊乱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两天一次。
而他自己的情感实质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骨刺挣扎着从肌肤里刺出来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锥子在他的骨头缝里搅弄,而且他知道不能生气和悲伤还只是开始,迟早有一天,他会连笑都不敢笑,因为快乐本身也会变成一种刑罚。
离开基地一百多里后,一群长着多余眼睛的异化野犬跟着车后面追了将近两公里,Krueger猛打方向盘,车身侧滑着甩进一条干涸的沟渠里,车轮扬起的尘土像幕布一样遮住了后视镜里的追赶者,Ghost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只是在尘埃落定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觉得它们现在应该在心里骂你的告别仪式不太厚道。”
Krueger全程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这让Ghost觉得有点不习惯。
在BV-3基地,不抱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Konig会嘟囔着说床铺不够宽被子不够长,Keegan会皱着眉头说通风系统的声音太过刺耳,Nikto会突然用那种急性解离障碍特有的、带着点神经质的语调说“我们不喜欢吃炸肉排”,而Zimo则会安静地在任何一个地方陷入时间感知的混乱,然后在你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刚才那个音乐我已经听了三遍了”。
但Krueger什么都不说,他只是开着车,偶尔在被颠簸得整个人都腾空的时候稍稍调整一下握姿。
Ghost忽然问:“你知道蛇为什么很少出交通事故吗?”
Krueger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我不知道。”
“因为它们总是偷偷地走。”
(蛇的英语是snake,偷偷地走的英语sneak,二者发音接近。)
Ghost说完之后,车内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Krueger用一种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语调说道:“中尉,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异化病症可能不是情感实质化,而是冷笑话实质化?”
“这说明我的冷笑话很有力量。”
“对,一种让我想把车开进沟里和你同归于尽的力量。”
Ghost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扯动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即使有人在光线足够充足的白天盯着他的脸看,大概也只能看到一个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的模糊弧度。
但Krueger看见了,蛇化虽然还没有给他带来热感应视觉,但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他的视力确实比普通人要好得多。他看见了那个微小的弧度,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它归类为“中尉今天心情不错”的证据。
但他没有说出来,BV-3基地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观察到别人的情绪,但你不能把它当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那个人不得不去面对它,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或压制情绪的地方,直接面对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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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实验室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Ghost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
那是一座建在山谷深处的巨型建筑群,外观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蜂巢,六边形的模块化结构层层堆叠,外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监测设备,整座建筑被三米高的铁栅栏全方面包围着,栅栏顶端还拉着蛇腹形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转向。
如果不是导航系统再三确认这就是目的地,Ghost会以为这是一个监狱,或者一个精神病院——后来他想,也许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本来就没有那么大。
Krueger把车停在入口处的闸机前,车窗降下来的瞬间,一股从建筑内部飘散出来的、混合着氨基酸和葡萄糖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雇佣兵微微皱了皱眉头,这种气味他曾经闻到过,它来自于实验室里那些装满营养液的巨大培育罐,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咕嘟嘟地冒着气泡,里面漂浮着各种发育阶段的生物样本。
闸机旁的岗亭里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面罩后面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他用编码枪扫了Ghost递过去的证件,然后用一种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毫无感情的语调说:“BV-3基地,六人编制,配额一份,请跟我来。”
“药剂呢?”Ghost问,他以为会有人把一箱注射剂或者口服片从窗口递出来,然后他们就可以掉头回去,在午夜之前赶回基地,把这东西交给Nikto分析成分,然后按照说明书的剂量给每个人分配。
“药剂的储存条件比较苛刻,所以不在这里领取,”工作人员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上,“请下车跟我来。”
Ghost和Krueger对视了一眼,雇佣兵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来都来了。
入口处的安检严格得令人发指,他们跟着那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密封门,接受了两次身份核验,经过一次虹膜扫描,还被警卫用一台手持式扫描仪从头到脚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的武器和违禁品后才被放行。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合金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冷硬光泽,Ghost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些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泼上去后又匆忙擦拭过的痕迹。
他没开口问那是什么,因为他确定自己不想知道那个或许很恶心的答案。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的小窗里透出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又多了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像消毒水也不是福尔马林,虽然闻上去好似是干净无菌的,但就是让人很不舒服。
Ghost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Krueger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像是心律不齐的心跳。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名牌上写着“Dr P”,后面跟着一长串Ghost懒得看的头衔。
P博士面前摆着一台最新型号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白光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长期熬夜形成的眼袋垂下来,像是在眼睛下面挂了两只小号的沙袋。
“BV-3基地的?”P博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在Ghost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落回电脑屏幕的数据上,“坐吧。”
Ghost没有坐,Krueger也没有,但P博士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的反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片,推到桌面上。
那是张白色的ID卡,材质摸起来像是塑料,正面印着一串数字和一个二维码,背面是一个拿着弓箭、身形健硕的古希腊青年。
“这是什么?”Ghost问。
“孵育中心的密钥,你们拿这个去地下三层领药剂。”
Ghost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白色的卡片,感觉自己原本还算愉悦的心情突然降到了极点。孵育中心他知道,那是政府花了天文数字的资金建起来、专门用来培育那些从基因层面就被仔细筛选过的生物体,但那跟药剂有什么关系?
“药剂在孵育中心?是生物制剂?”
P博士终于肯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见多了人世悲欢离合后才会有的麻木——像是医院里负责告知病人家属噩耗的那个医生,已经把这个场景重复了几百遍,连措辞都懒得更换了。
“你以为药剂是什么?注射剂?还是口服片?你觉得靠那种东西能够修复已经被辐射撕裂和突变的基因链,逆转□□上的异化病症?”
Ghost站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金发被照得近乎透明,棕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P博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放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捏紧又松开,似是在极力压制着那些不该有的波动。
“因为直接注射生物药剂会破坏细胞里的DNA链状结构,所以我们采用了这种间接转换的方式,比传统药物更加高效,也更有可持续性。经过基因重组的孵育体,自胚胎阶段起就活在培育罐中,用特殊的药剂催养一年成型,其□□含有能够中和异化病症因子的活性抗体成分,整个系统已经运行了快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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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略带甜腥的温热气息,和Krueger在建筑外围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孵育中心比地面上的实验室更加安静,安静的能听见培育罐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各种液体流过管道时的细微水声。
工作人员最终在一扇标着“B7区”的门前停了下来,用胸卡刷了一下读卡器,金属门在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声后向两侧滑开。
房间很大,约摸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宽,挑高的天花板上排列着一行行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靠墙的位置是一排排巨大的培育罐,圆柱形的玻璃缸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里面灌满了浅黄色的营养液,在循环系统的驱动下缓慢翻涌着气泡。
每一个培育罐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有的已经发育完全,小小的四肢蜷缩在一起,像是还在母体中的胎儿;有的还在更早的阶段,只能看出一个被组织膜包裹着的模糊团块,像一颗正在缓慢膨胀的茧;还有的则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肢体顺着营养液的涌动而舒展开来,皮肤因为长期浸泡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和传感器,像是被科幻片中巨型寄生生物所捕获的宿主。
Ghost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培育罐,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触碰他的手臂,会感觉到他前臂的皮肤下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向外顶——那是异化病症发作的前兆,是他身体在应对强烈情绪时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在心里默数了十下,用那种在无数次异化发作中磨炼出来的意志力,把那几根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骨刺又压了回去。
“所谓的孵育体药剂,”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虽然还是带着一点难以压抑的愤怒,“是人?”
工作人员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操作台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协议书放在台面上,朝着Ghost的方向推过来:“BV-3陨石基地的配额已经确定好了,在第七号培育区,编号Eros-422,你们可以直接带它走。”
“它?”Krueger捕捉到了这个代词,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地站在Ghost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琥珀般的棕色眼睛在培育罐之间来回扫视,瞳孔已经收缩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是蛇化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正在把他调至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你用的是‘它’?”
工作人员看了Krueger一眼,目光在他的蛇瞳上停留了一瞬后又迅速移开,在这个实验室工作的人对异化症状已经见怪不怪了,或者说,他们也曾经是制造这些症状的人。
“孵育体是经过基因重组和性状筛选的生物制剂,”他用那种念说明书般的口吻解释,“从胚胎起在培育罐中催养十二个月至成熟,生理结构接近成年人类女性,具备完整的循环系统和分泌功能。她的□□——包括血液、唾液及其他分泌物——含有针对异化病症的抗体和修复因子,可以通过直接接触或摄入的方式缓解并逐步治愈异化症状。”
“你管这叫药剂?”
“这是最有效也是最安全的药剂。”
“这是一个活人!”
工作人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不是愧疚,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困惑,仿佛是一个工程师在跟一个不懂技术的客户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先生,孵育体不是‘人’,它们在法律上被归类为医用耗材,就像一次性注射器或者手术缝合线一样。它们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教育,没有自我意识,不具备人类应有的认知能力和情感反应,您可以把它们理解为生物反应器,一个会呼吸、会循环□□、会制造特定抗体的容器。她的基因组里有三十七处人工编辑位点,她的代谢路径经过了重新编译,她的神经系统被设计成对疼痛刺激不敏感、对快感刺激敏锐,她甚至没有经历过自然生育过程中的任何意识觉醒。从生物学和伦理学的双重角度,她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一个临床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的昂贵工具。”
Krueger抓住了最后那个关键的数字:“百分之七的临床成功率?”
“从胚胎到成熟体的存活率,”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显然已经习惯了不断地解释这些科学名词,“每投入一百个编辑过的受精卵,只有七个能顺利发育到可提取□□的成熟阶段。中途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可控原因而停止发育、组织畸形或者内环境崩溃,所以即使是一个残次品,只要她的□□浓度合格,我们也会投入使用。”
“‘残次品’?”Ghost转过头来,动作幅度比他平日里说话时要大一些,这意味着他的注意力被这个词语牢牢地抓住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表露出一种“又要解释这些繁琐细节”的疲惫:“请跟我来吧。”
他说完便拿起那份协议书,转身朝房间深处走去,Ghost和Krueger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排培育罐,在房间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的采光比前面差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还没有及时更换,留下了一片昏暗的阴影。而且这个培育罐比前面的那些小了一号,直径大概只有其他罐体的三分之二,里面的营养液倒是清澈一些,或者说更稀薄一些,不像前面那些罐子里那么浑浊厚重,像是被人偷偷兑了很多水。
而在这个罐子里,漂浮着一个小小的人形。
那是一个女孩。
不,也许不应该用“女孩”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暗示着年龄、身份、社会关系等一系列在这个生物体上根本不存在的属性。
但她的外表的的确确是一个女孩,体型大概只相当于十一二岁,四肢细得像是在营养液里泡得太久被泡软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能隐约看到下面淡蓝色的静脉网络,但Ghost总觉得她的苍白里透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粉,像是营养液的温度让她也有了点接近体温的暖意。
她蜷缩着,膝盖抵着下巴,双臂环抱着小腿,手搭在脚背上,十根手指又细又短,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十片小小的贝壳。她用得是胎儿在母体内的姿态,又像在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最不起眼、最不占用空间的模样。
她的头发颜色是东亚人那种介于棕色和黑色之间的深色,长度大概才到肩膀,发梢微微卷曲,漂浮在营养液中像一丛被水流冲刷舞动的海藻。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一种模糊且未定型的孩子气,但骨骼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将来修长优美的模样——如果她有机会长到那般年岁的话——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边缘。
她在睡觉。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Ghost的脑海里,然后就在那里扎了根,再也赶不走了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她蜷缩着身体的样子,她嘴唇微张的样子,所有的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构成的画面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形容: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
“培养过程中的基因表达出了偏差,”工作人员调出了这个培养罐的信息面板,指着上边的几个数字解释道,“生长激素受体的表达量比正常值低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导致她的体型发育停滞在了幼态阶段。我们试过几次激素干预,效果不太理想,而且干预过程本身的风险……嗯,总之就是她的最终身高停留在一百四十厘米,按照孵育体的标准,她属于残次品。”
“残次品。”
Ghost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有,而是因为情绪实质化的异化病症已经在警告他了,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像一颗正在充气的球,压迫着他的肋骨,如果他不立刻、马上、彻底地压制住它,那他的身体里就会有什么东西会随之破裂开来。
“但是!”工作人员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那种销售人员试图挽回局面的殷勤,“她的□□浓度意外的比正常体还要高,可能正是因为体型小,所以代谢更集中,她血液里的抗体效价是标准孵育体的三倍,唾液中的修复因子浓度也达到了两倍以上,□□因为体格太小暂时无法提取,但保守估计也应该在五倍以上。所以从药效上来说,她不仅不是残次品,反而是这批孵育体里品质最好的一个。”
Krueger摇了摇头,完全无法认同对方的推销:“你们竟然管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品质’,而且她才那么点大,你竟然让我去用她的……她的□□治疗自己?”
工作人员看向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又来了”——显然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来自前线士兵的道德抵触:“先生,如果您觉得心理上过不去,完全不需要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就行,您只需要把她看成是一个移动血库。她的血液也是有效的,虽然没有□□里抗体的浓度高,但定期采集适量血液也可以达到缓解异化症状的效果。您不需要做任何让您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只是需要控制每次血液的抽取量,以免耗损过快。”
Ghost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中尉一百九十三公分的身高优势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没有刻意去压迫,只是站在那里俯视着工作人员,用那双因为情感压制而变得格外深沉的棕褐色眼睛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选择只抽她的血,把她关在基地的某个角落里,每周从她身上放个几百毫升血出来,然后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是的,如果您觉得这样更合适的话。”工作人员点头,完全没觉得这个描述有什么问题,“或者如果您不想要这个配额,我们可以把它转给其他基地,后面还有很多陨石基地在排着队呢。第十一基地,第十五基地,第二十三基地,他们的配额都还没领,而且他们可不会在意孵育体是残次品还是优等品,他们只需要一个能用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Ghost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指尖刚才触到了一小片正在渗出的温热液体——不是汗,是血,他的掌心被一根刚刚冒出来的纤细骨刺给扎破了,那根骨刺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工作人员看到那些血迹,然后又转过头去看那个小一号的培育罐,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想了什么,Krueger后来也没问过。
也许他在想Keegan感官过载时那张被绷带和脱脂棉缠满的脸,在想Konig因为触手失控而缩在角落里发抖哭泣的样子,在想Krueger手臂和下颌上那些反光的鳞片,在想Nikto活动右手时发出的那些咔嚓声,在想Zimo突然静止不动时眼睛里那种掉出时间流之外的茫然。
也许他在想那枚骨刺从自己的掌心间刺穿皮肤时带出的那缕鲜血,那种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身体内部往外扎,每一次发作都在提醒着他,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背叛人类,变成怪物。
也许他在想那个一米四的“残次品”,那个被泡在培育罐里一年、没有受过任何教育、没有得到任何社会关系、连自我意识都可能没有的孵育体,一个被实验室定义为“工具”的东西,一个被政府当作“药剂”发放的东西,一个只要他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就会被锁链拴在基地里的东西。
“我们会带走她。”
Ghost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头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但你看不见,你只能看到那一层纹丝不动的光滑冰面。
Krueger在他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反对的声音,但Ghost能感觉到那双棕色的竖线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脑勺,像一条毒蛇在盯着它的同伴。
工作人员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像是好不容易完成了一笔棘手的交易:“培育罐的排液和舱门开启需要大约二十分钟,排液完成后她会进入肺部呼吸适应期,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去外面等。”
Ghost走出了那个房间,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合金墙壁,闭着眼睛,花了整整两分钟时间来应对身体里的那场小型情感风暴——骨刺在他的肩胛骨和肋骨之间此起彼伏地想要冒出又被压制着缩回,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想要挣脱束缚的活物。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前额上,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Krueger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墙,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中尉,你的手在流血。”
Ghost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口袋内衬已经被染红了一小片,血液沿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银白色的合金地面上留下了几朵暗红色的花:“没事,马上就会停了。”
“如果我们不带她走,他们会把她塞给别的基地,而别的基地可能会做比抽血更过分的事情。”
“我知道。”
“所以你是对的。”
Ghost睁开了眼睛,走廊的灯光也太亮了,亮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像是那些廉价科幻片里的布景,随时会有工作人员从镜头外伸进来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整个场景像翻纸牌一样翻过去:“孵育体的神经系统被设定成对疼痛不敏感。”
Krueger点了点头:“那个工作人员说的。”
“他们专门把她们设计成对疼痛不敏感,你猜为什么?”
Krueger没有回答,因为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实在是太明显了——为了让抽取血液、采集□□以及其他任何可能对正常人类造成痛苦的操作都不会引起她们反抗,为了让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心跳的“东西”在被人当作药罐子使用的时候,不会哭闹,也不会喊疼,更不会用那种只有人类才会有的、令人心碎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你,哀求你停下。
他们把她设计成不会求救的□□娃娃和血包,这才是Ghost真正觉得喉咙发紧、情绪濒临崩溃的原因。
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担架车从房间里出来,车上躺着一个盖着保温毯的小小身体。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皮肤上还残留着培育罐里营养液的黏腻光泽,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学会呼吸的小鱼。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的起伏浅而急促——那是肺部的液体还没有完全排空的迹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点咕噜咕噜的潮湿水声。
Ghost低头看着她,这个舒展开四肢的孵育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小,保温毯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因为长期的浸泡而苍白到近乎透明,五官倒是挺精致的,但全都被压缩在了只有成年男人巴掌那么大的面积里,比例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整体的尺寸被按下了缩放键,仿佛上帝在制造她的时候不小心把刻度拨错了位置。
“走吧,”Krueger从后面走过来,“现在是下午三点,再不走,等回到基地得明天早上了。”
Ghost俯下身,托起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在保温毯里裹成毛巾卷的女孩从担架车上捞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战场上处理一枚随时可能会引爆的炸弹,她的头顺着动作自然地靠上了他的肩窝,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侧面,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这具身体轻得简直不像话,轻到Ghost甚至产生了一点荒谬的怀疑:她是不是空心的?是不是这具小小的骨架里根本就没有装够一个人类应该有的灵魂?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新生儿的那种抓握反射,指尖碰到Ghost胸口位置的夹克拉链,然后又慢慢松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完全就是婴儿对于世界模糊的、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本能反应。
Ghost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把她的头朝自己脖颈的方向转了转,让那张苍白的小脸避开金属拉链的边缘,接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对待易碎品的方式,对待这个被官方定义为“残次品”的生物制剂。
Krueger把保温毯往她身上提了一些,盖住瘦削的肩头,然后从Ghost手里接过了她——因为他看到Ghost的手腕内侧已经开始浮现出像针一样细小的骨刺尖端,那是情绪实质化的前兆,而Ghost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来吧,你去签字,”Krueger简短地说,声音低哑,棕色的眼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沉,“顺便调整一下情绪。”
Ghost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些骨刺的尖端正在慢慢缩回去,只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海潮退去时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泡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压了下去,压回那个他专门为它们建造的、深不见底的地窖里,然后在上面盖上了最厚最重的一块石板。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我去签字。”
签字的流程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一份协议书,上面印着“孵育体领取确认”几个大字,下面是一长串的免责条款和法律声明,大致意思是:乙方(BV-3陨石基地)已确认了解孵育体的法律属性及使用规范,承诺按照规定用途使用,不得私自转让或销毁,如有损耗需向孵育中心报备。
Ghost握着笔,在那条虚线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觉得这笔尖好像不是在纸上划,而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划出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沟壑。
他把协议书推回去的时候,那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从担架车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培育罐的液体中有镇定剂成分,所以它现在还处于休眠状态,大约12小时后才会完全苏醒,期间注意保暖。另外因为刚出罐,回去后的第一周内可能会有些感冒发烧,给它用这个盒子里的退烧剂,打一针就不用管了。还有它的基因里被去除了一些片段,不用戴或者吃药。”
Ghost听出了工作人员话里的潜台词:反正不会怀孕,随便玩。
他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Krueger抱着那个裹在保温毯里的女孩跟在他身后,军靴踩在合金地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像是种无声的妥协。
走出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吹得Ghost的夹克猎猎作响,灰白色的荒原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晕,那是迫近消失的夕阳在云层底部留下的最后反射——北欧秋冬时分天黑得早,才下午三点,太阳就迫不及待地要下班了。
Krueger把女孩小心地放在后座上,用车上的军用毛毯把她又裹紧了一层——感谢那个什么都考虑得很详细周到的狙击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她头下当枕头。
Ghost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群,那些六边形的模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座冰冷的巨型蜂巢,里面装满了正在沉睡、被叫做“药剂”的孵育体。
Krueger将女孩安顿好后,又把她面上几缕半干的发丝顺到耳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个工作人员说,他们把她设计成对疼痛刺激不敏感,那如果她真的对疼痛没反应,我们又该怎么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生病不舒服?”
Ghost没有回答,他右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口袋内衬上的血迹却干涸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深褐色印记。
Krueger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内搭载的暖气系统开始缓慢地吹出温热的风,把培育罐营养液的那股甜腻气味一点点从车内驱散出去。
Ghost坐到副驾驶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回去吧。”
Krueger挂上档,车子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汇入了来时那条坑坑洼洼的荒原公路。
车子发动时,后座传来一声像是小奶猫打呼噜般的轻微声响。
Ghost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在军用毛毯和保温毯的双重包裹下,把身体蜷成了一个比刚才更小的球,双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那种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呼吸声,睫毛颤动得像两把被暖风吹动却还没有干透的小扇子。
“她这是……在做梦?”Krueger没有转头,但那双蛇化后能在低光照下看清一切的竖瞳显然已经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所有的细节。
“嗯。”
车子碾过一个浅坑,后座的女孩在毯子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无意识滚了半圈,从侧躺变成了仰卧,那条军用毛毯被她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细弱苍白的小腿,脚踝的骨骼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瘦削得可怕。
Ghost伸手到后座,把那截毛毯重新拉了上去,盖住她的腿。
他将动作放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用这双手拆过地雷,拧过异化生物的脖子,在变异植物的口器中撬开过队友的战术装甲,而现在他却在给一个从培育罐里长大、被定义为残次品的女孩子盖毯子,因为这个小家伙现在还不能着凉。
Krueger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避开了路面上的那些坑洼,让车子的颠簸幅度小一些。
窗外的灰白色荒原在暗淡的天光下一寸寸向后退去,BV-3基地还在四百公里开外的北欧边缘,Konig大概正在厨房里用他那双能撕开变异生物甲壳的手笨拙地煮着粥,Keegan大概正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用他那双能听见千米外心跳的耳朵捕捉着每一辆接近基地的车辆的声音,Nikto大概正蹲在某个角落里和自己的那些人格争论今天该谁去清点武器库,Zimo大概正在时间感知的混乱中经历着一个忽快忽慢的傍晚。
而在这个摇摇晃晃的越野车后座里,一个从没被当作人看待的“药剂”正在做她人生中第一个梦。
Ghost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毕竟她才刚从培育罐里被捞出来,意识纯粹得就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白纸,没有记忆,没有认知,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编织梦境的材料。
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手指在微微蜷缩,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尝试说出那些她还没有学会的词语。
“Krueger。”Ghost忽然说。
“嗯?”
“你觉得她像什么?”
Krueger想了一会儿,蛇化的瞳孔在挡风玻璃反射的光线中收缩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麻雀,就是那种你以为它快要死了,但如果把它放在手心里暖一会儿,它又能扑棱着翅膀飞走的东西。”
Ghost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陨石辐射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荒原,看着那些在辐射中顽强生长出来却扭曲畸形的变异植物在风中摇摆,看着铅灰色的云层像块巨大的湿抹布一样压在地平线上,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泡进了漂白粉里,褪去了原来的色彩。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后视镜里那个蜷缩在毛毯中的小小身体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工作人员说的那句话:孵育体不是人。
不是人?
他见过太多“不是人”的东西了,那些被陨石辐射彻底改变了外形、吞噬了理智的异化人,他们的皮肤底下长出了鳞片和外骨,眼睛变成两个黑洞,长满獠牙的嘴里流着涎水,在荒野上到处游荡。
那些曾经也是人,或者至少曾经长得像人,他们中的一些在彻底异化之前甚至还能清楚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还能回忆起自己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战友。
但最终他们都会变成“不是人”的东西,变成需要被彻底清除的威胁,变成一具被烧焦之后埋在无名坑里的尸体。
现在政府告诉他,这个从培育罐里催养出来的孩子也是“不是人”的东西。
Ghost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引擎声所掩盖的无奈叹息。
车子行驶在那条破碎的公路上,朝着BV-3基地的方向,朝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深处,朝着那几个正在被异化病症侵蚀的士兵,朝着所有那些尚未发生、但已经注定要发生的未来,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