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放他离开 他该有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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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梦。”
被叫住的人脚步稍顿，轻松辨出身后人的音色。他脚尖打转，回头时两只漂亮的浅瞳里映着眼前人的身影。
“哥哥。”他满眼的喜悦快要盛不住，悄悄溢了出来，空气中只有涌动的雀跃，“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到家在给你打电话吗？”
宁柯很自然地接过宁梦手上的行李箱，露出一个长辈该有的样子，“你回来了我自然要来接的。”
他将行李连同人一起塞到车上，又给宁梦系上安全带，最后回到驾驶座上打开瓶装矿泉水灌了一口，抿了抿半湿的唇。
“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睡一会吧。”宁柯轻轻揉了揉宁梦的头，又压了压他的发顶。像是不满意那两根立起来的呆毛，“到家了叫你。”
哥哥的话，他没有不听的道理。于是在这个春光明媚，柳条抽枝的下午，宁梦在哥哥的车上睡了过去。
梦到了他们分开的那年。
“行李就只有这么点？”苏柔见宁梦拎着只包就来了，完全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更何况他们这是要出“超远门”，去加拿大。
“你真不打算告诉你哥？”苏柔对这个兄控的行为表示不解。明明要出国了，也不通知哥哥一下，平时不都是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吗？
宁梦垂下眉眼，连头顶的两撮呆毛都恹恹地歪过一旁，“不了。”
告诉他，就舍不得走了。
苏柔撇了撇嘴，猜到些许原因。
苏柔和宁梦在占兴中学读书，在校成绩优异。占中虽然不是标杆高中，但起码也是个一级重点中学，出国交流学习的机会还是有的。
这届的名额只有两个，都给了一班。
一个是学习委员苏柔，另一个是纪律委员宁梦，不仅是一班的骄傲，更是学校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宁柯和他们不在一个学校，并不知道这件事。而宁梦也没有主动向他提起，毕竟两人能见面的时候不多。
从初三开始两人就不在同一所学校了，日子很长，总要习惯的。
起初为了能和哥哥说上两句话，宁梦违反校规偷偷带了手机，在放学时间和哥哥聊天。可让好学生干坏事，就是没办法全身而退。
在他被班主任抓到后，宁柯就被请到学校来“喝茶”，宁梦的谈天梦也破灭了。为此，宁柯还对宁梦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足足讲了他一个晚自习的时间。
浪费他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就算了，他超级好，上不上这几节课都没什么所谓。
可是讲到最后宁柯也没让自己和他回家。这就让宁梦有点不开心了，原先计划好的一天假期就这么哗啦啦流走了。
这是宁梦最讨厌自己成绩好的时候，老师竟然擅自做主剥夺了他回家反省的机会。
让他连面壁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两人就只能以书信的方式见面。
对很多人来说也许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学校都是双休制度，有周末可以过。但两人都是第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简直是分秒难耐。
宁柯对宁梦很好，几乎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有什么吃的用的都会第一个想到宁梦而不是自己。
他们家的情况复杂，父母都不在了。只留下一笔存款和一套两居室给他们。
父母都亡于一场车祸，爸爸妈妈走的那年，他们才六岁而已。
婶婶不忍心看他们在外面受苦，接他们到身边待了两年。
可上天总是对苦命的人更加残忍。好像是为了让干净的人一尘不染，将所有的苦难全都强行附加在另一个人身上。
两年。
两年的时间，就让这个仅有一点余温的“家”再次破裂。
叔叔走了，和他的出轨对象。
婶婶投湖了，为她失败的婚姻。
到头来，无家可归的还是这两个孩子。
宁柯是哥哥，所以他不能在弟弟面前流露出软弱的样子，他们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起安抚另一个人的责任。
宁柯苦笑着，看着满屋狼藉，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太痛了，他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不会有勇气伸出那只手了。
“来吧，跟婶婶回家。”
不。
他们没有家。
“哥哥……”宁梦在喊他。
只有八岁的孩子，声音稚嫩又轻薄，却是那样颤抖着。
“没事。”宁柯用力挤出一个笑给他。两个八岁的孩子，两张几乎没有不同的面孔。
在宁梦的脸上看到了泪痕，就等同于自己也哭过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所以，哭一次就够了。
宁柯稚嫩的面庞上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藏着他许多的秘密和过往。因此，他总是看起来更加冷漠疏离，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
但他总是习惯注视着宁梦的那两只浅瞳，晶莹的，透着光亮的。如果他不哭，就像镶上去的钻石，笑起来就更好了，像渡了一层月光。
“怕吗？”宁柯揉了揉他的发顶，手指缠住了那两根柔软的呆毛，“我们走好吗？不在这儿了。这里不是家。”
宁柯特别害怕他说不，万一他真的不愿意走，自己能怎么办。这个地方已经成了他们的噩梦。
两年前来的时候有多么心安，现在走的时候就有多不舍。
噩梦，也是由美好的幻想组成的啊。
只不过碎了而已。
“不怕。”这个八岁的男孩握紧了拳头，似乎正要经历什么殊死搏斗。
“我愿意跟着哥哥，去哪儿都跟着。”
“好乖的梦梦。”
宁柯笑了。可是他们能去哪里呢？回到父母留给他们的那个房子吗？
那里都是他们的味道，怎么才能忘掉？
怎么才能忘记那个夏天，那个冰冷的夏天，没有一丝温度的夏天。
“想到什么了？”苏柔歪头凑过去看宁梦：“才一会儿就走神了。要不你还是去跟你哥说一声吧，别上了飞机再后悔，真的来不及的。”
“什么？才没有。”宁梦拍开他伸来的手，自顾自上了车，跟前面的司机说：“叔叔，到A201机场去，不用等他了。”
车窗没关，苏柔听到这话惊得飞速上车，系好安全带后狠狠拍了下宁梦的肩膀，喘着气道：
“你不道德啊弟弟。信不信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你哥！”
宁梦并不害怕他的要挟，只是轻轻笑了起来，用无辜的眼神盯着他看，“哥哥他换号码了。”
“你你你……”苏柔怒道，“好兄弟换号码了也不记得通知我一下，宁梦，咱们是什么很不熟的人吗？”
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只加号码，苏柔在心里暗自思忖，下次见到，绝不能放过。
难得的晴天，宁梦却将窗子揺了上来。“把你那边的也关了。”
“可以啊小家伙，都会指挥人了。”苏柔将车窗揺了上来，直到把所有的阳光全都挡在漆黑的玻璃外。
宁梦很怕光，从苏柔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他从没去问过，坚信宁梦有他自己的理由。
也怕是什么不可提及的伤心往事。
学校离机场不远，车坐四十分钟就到了。
护照是早就办好的，流程也和学校老师确认过了，只要上了飞机，就可以和这块土地暂时告别了。
还有，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所有人。
恨的，爱的，厌恶的，想念的……
全部在飞机升空的那一刻切断了所有联系。
当宁柯收到宁梦出国的消息时，更多的不是不舍，而是自嘲。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有什么资格不舍。
他亲手推开了自己的月亮，埋葬了生命中所有的荧光。
不舍，怎么会没有？但是他心甘情愿接受这不舍。
甚至还会有些庆幸。
他终于走了，终于离开了这个令他们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在接到老师的消息后宁柯没有过多的询问什么，只是回了句“收到”。
除了收到，他还有什么别的话可以发吗？
没有。连送他到机场的资格都没有。
宁柯垂着眼睫，琥珀色的瞳孔被遮住，显得有些落寞。
真是个失败的哥哥。
上了高中后宁柯就申请了外宿，成绩好，老师是放心的。他每天回家都会在书房看一会书，今天是例外，他在书房待到了凌晨一点。
桌上的《资本论》才翻了不到五页，桌前的人却没再动它。
月亮悬在长夜云端，夜幕下藏着几颗星星。
没有风，他藏在发底的一撮暗蓝没有被翻出来，还稳稳地睡在发间。
宁柯将手伸进发间，捻着柔软的发梢，试图拽起头顶的那根碎发，但它们只立了一会儿就施施然倒了下去。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很多遍，但它们始终没有立住脚，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他看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样子，总希望，会有人出现在他身后。
夜色迷离，雾气斑驳。
白炽灯下，他的样子逐渐与记忆中的影子融在一起。
宁柯抬起透亮的眸子，注视着面前那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倏地笑了出来。
“你好啊，梦梦。”
宁柯朝他挥了挥手，得到了影子的回应。
“你为什么想去加拿大？”
宁柯向影子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也只有在这里，向他自己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宁梦”没有回答他，于是他又自己说了下去。
“是因为哥哥对你不好吗？”他声音渐弱，“是因为讨厌这里吗？”
他感觉到鼻尖发酸，忍不住咽了口水，喉结攒动。
“也讨厌我……对吗？”
不啊，我最喜欢哥哥了！
再也听不到了。那个八岁的男孩都长成十六岁的少年了。
而自己亲手将他推向无尽的深渊。
没有回头路了。
走吧。别再回来了。
也别再害怕阳光。
你该去享受你的人生，而不是和我一起，被困囿于这片黑暗的回忆。沉溺在这漆黑的深海。
三年前推开他，我后悔了。
可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宁柯做不到将他永远囚于长夜，他该有光的。
那是颗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放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