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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棋子 窗外雷雨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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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卷得院中竹林哗哗作响。长安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尽管城中百姓大多不以耕种为生,但经商者生意多少也会受些影响。
“啪嗒。”
黑棋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落子声,宋婵衣这才回过神来,对上宋晏清探究的目光,连忙告罪。
“四妹今日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宋晏清语气温和,手中把玩着一枚白子,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
这位当朝太子殿下生得眉目温润,一身月白常服,坐在这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只是他的脸色比寻常人白上几分,唇色也淡,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可若有人因此觉得他软弱可欺,那便大错特错了。
“不过是想着前几日读的一本书,有些入迷了,让二哥见笑。”宋婵衣垂眸,拈起一枚黑子落定,姿态恭敬而疏离。
宋晏清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落下一子。
棋盘上局势胶着,黑白两子纠缠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这本不像是宋晏清的下棋风格——他素来喜欢四平八稳,落子绵软,处处给人留有余地。可今日他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倒像是换了个人。
宋婵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四妹,”宋晏清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万寿节将近,西凉王会遣使来朝,你可知道?”
宋婵衣手指微顿:“略有耳闻。”
“西凉王此次派来的是他的次子,尉迟澍。”宋晏清将那枚白子在指间翻转,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思索棋路,又像是在斟酌言辞,“尉迟家归顺朝廷已有三代,虽称藩属,实则雄踞一方。这些年来,西凉那边小动作不断,像是存了试探之心。”
他说“试探”二字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宋婵衣却从那微微停顿的间隙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二哥说的是。”她顺着话头应道,“西凉乃我朝西方屏障,朝廷自当恩威并施。”
宋晏清轻轻“嗯”了一声,落下一子,吃了宋婵衣三颗黑子。
“可惜啊,”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有些人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动些不该动的心思。”
宋婵衣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宋晏清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三弟近来与兵部走动频繁,又屡次上书父皇,言及西凉边务,倒是比孤这个太子还要上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宋婵衣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皇子宋煜明,生母贤妃出身将门,他自己也自幼习武,颇有几分行军打仗的本事。这些年来,他在朝中拉拢武将,在军中安插人手,觊觎储位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而西凉尉迟,正是最重要的兵权所在。
万寿节,西凉使臣入朝,三皇子若趁机与尉迟家搭上关系……
“三哥一向关心国事,这也是为父皇分忧。”她斟酌着说道。
宋晏清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温和依旧,却让宋婵衣后脊发凉。
“分忧?”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四妹觉得,他是想为父皇分忧,还是想为孤分忧?”
这话说得直白,宋婵衣不得不低下头去:“婵儿愚钝,猜不透这些朝堂上的事。”
宋晏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幽远,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细细品鉴的器物。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亭檐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水帘。宋婵衣觉得自己像是被这道水帘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万寿节那日,父皇会在宫中设宴,西凉使臣自然也要出席。”宋晏清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届时人多眼杂,最是容易出些意外。”
宋婵衣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安静地听着。
“尉迟家的次子远道而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宋晏清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轻轻咳嗽了两声。刘安立刻递上帕子,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继续道:“那便要看,这差池出在谁的地界上了。”
宋婵衣心头剧震。
这是要她……对尉迟澍动手?
她飞快地转动思绪,将宋晏清方才的话一句句拆解开来——
其一,除掉尉迟澍。此人骁勇善战,是西凉年轻一代中最难对付的将领,他若死了,西凉便断了一臂,短期内无力再起试探之心。
其二,震慑西凉。西凉王疼爱次子,这次入朝本是西凉试探朝廷底线的机会,结果使臣在宫中遇刺,朝廷正好借此展示强硬姿态,灭一灭西凉的气焰。
其三,栽赃三皇子。既断了三皇子拉拢西凉的念想,又让他在父皇和西凉面前都脱不了干系——三皇子若想自证清白,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若坐实了罪名,太子便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问题是,为何是她?
宋婵衣抬起头,看向宋晏清。这位太子殿下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个慈爱的兄长,仿佛方才说的不是杀人的勾当,而是邀她去赏花吃茶。
“二哥,”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万寿节那日宫中戒备森严,婵儿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宋晏清微微一笑:“四妹有颗玲珑心,不必过谦。孤知道四妹身边有两个得力的侍女,身手不凡。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婵衣腰间那枚玉佩上,“四妹与尉迟家的小娘子交情匪浅,想来对尉迟家的事,总比旁人要多知道一些。”
宋婵衣下意识地掩住腰间那枚玉佩。
那是尉迟嫣送她的。
尉迟嫣是西凉王的幼女,两年前嫁入中原,夫家是开国功臣之后,镇远侯府陈家。她性子爽利,与宋婵衣一见如故,两人时常往来,确实算是手帕交。
自然瞒不过宋宴清的眼睛。
宋婵衣心中发寒,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
“二哥既然开口,婵儿自当尽力。”她站起身来,向宋晏清行了一礼,“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婵儿需要时间谋划,还请二哥宽限几日。”
宋晏清点了点头:“四妹办事,孤一向放心。”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三弟最近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宝贝得紧,逢人便夸。那马养在城西的别庄里,四妹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婵儿记下了。”她垂眸应道。
宋晏清满意地笑了笑,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檐外的雨幕,忽然说道:“四妹,你说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宋婵衣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大雨滂沱,天地间一片苍茫。
“总有停的时候。”她说。
“是啊,”宋晏清轻轻叹了一声,“总有停的时候。”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孤竹。
可宋婵衣知道,这株竹子看似柔弱,根却早已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任多大的风雨也拔不出来。
“二哥若无其他事,婵儿先行告退。”她行了礼,转身欲走。
“四妹,”宋晏清忽然叫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保重身体。”
宋婵衣脚步微顿,应了一声“是”,便撑伞走进了雨幕中。
月寒和日暖撑伞迎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三人穿过竹林,沿着回廊往宫外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东宫范围,确认四下无人,月寒才低声开口:“殿下,太子他……”
“回去再说。”宋婵衣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这雨夜的寒风。
三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凉亭里,宋晏清依旧站在原处,望着雨幕出神。
刘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殿下,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宋晏清没有动,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刘安,你说四妹她,会明白孤的意思吗?”
刘安赔笑道:“四殿下聪慧过人,定然能明白殿下的苦心。”
“苦心?”宋晏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若真能明白,那便好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棋盘前,低头看着那盘残局。
黑白两子纠缠在一起,看似势均力敌,可仔细看去,黑子的大龙已经被白子截断了退路,只消再落一子,便是死局。
宋晏清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恰好落在那一处精妙的位置。
“三弟啊三弟,”他喃喃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你好好地做你的皇子不好么,为何偏要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呢?”
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龙已死,再无翻身之地。
大雨滂沱,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宋婵衣回到自己的公主府时,浑身已经湿透。月寒忙着去烧热水,日暖则替她更衣,一边低声问道:“殿下,太子到底什么意思?奴婢听着云里雾里的。”
宋婵衣坐在铜镜前,任由日暖替她擦干头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沉默良久。
“他要我在万寿节那日杀了尉迟澍。”她说。
月寒端着热水进来,听到这话直翻白眼。
“杀了尉迟澍,太子殿下说的轻巧,那有那么容易,跟摘桃儿一样就把人家脑袋摘下来了?要是查到我们头上,被摘脑袋的就变成我们了!”
日暖瞪她一样,她不服气的撇嘴。
“所以要嫁祸给三皇子。”宋婵衣接过日暖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手,“西凉使臣在宫中遇刺,凶手若与三皇子有关,三皇子不仅得罪了西凉,在父皇面前也无法交代。”
宋晏清、宋煜明、尉迟澍……
而她,不过是宋晏清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放在棋盘上最危险的位置。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用什么毒,怎么下,什么时候下,如何嫁祸,如何脱身……每一步都要算得精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日暖端来一碗姜汤,放在她手边,“您先暖暖身子,明日再想这些也不迟。”
宋婵衣摇了摇头,将帕子折起来放好。
“明日?”她苦笑一声,“离万寿节只剩半个月了,哪里还有明日。”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皱了皱眉。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宋婵衣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也曾在一个雨夜抱着她,轻轻地说:“婵儿,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你想要什么,就得拿同等价值的东西去换。”
那时候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懂了。
宋晏清给她信任,给她庇护,给她一个在宫中立足的机会,代价是她的忠诚,她的双手,她手上将要沾染的鲜血。
而她想要更多,想要跳出这棋盘,就要拿命去换。
自己的命,还有别人的命。
宋婵衣放下姜汤,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殿下!”日暖急忙上前要关窗,却被她拦住。
“让我吹一吹。”宋婵衣说,声音有些沙哑,“让我清醒清醒。”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她的眼睛,却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