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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清河旧人   那日午 ...

  •   那日午后刘实走后,李环独自在厅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偏西,将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拉到了庭院中央,又慢慢向东挪了一截。他中间起身给自己续了一回茶,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也没有让人来添,就着凉茶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院门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街市的吆喝。
      傍晚时分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李环从厅中走出来站在廊下,没有急着去开门,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院门外的叩门人似乎知道他在听,没有再叩,便安静地等着。
      李环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面容普通,像是街市上随处能见到的赶路人或做散工的。但那人的站姿不太像寻常百姓,他站在门槛外两步处,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在看见李环的瞬间微微垂了一下。
      :“殿下。”
      那人先开了口。
      :“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殿下。”
      李环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进门的路,也没有关上门。他打量了来人片刻,方才开口:“带话的人有没有说他是谁?”
      :“带话的人说,殿下若问起他是谁,便说他是当初在清河驿岔路口替殿下赶过那辆青篷马车的人。”
      李环的手指在门框边缘动了一下,目光在来人面上停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那人迈过门槛走了进来,经过李环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料气味,像是刚从马厩或草料场那边过来的。李环将院门重新合拢,领着那人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厅中没有点灯,暮光从窗纸中渗进来将室内笼在一片昏暗中。李环在上首坐下,那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矮几,上面还搁着那封已经折好放回信封中的信。那人看了一眼那只信封。
      :“殿下,我今日来是要告诉殿下一件事。王爷在天牢出事的消息传到定州之后,有几个人从盛都方向过来了。他们走的是和从前运货相同的路线,身份用的也是旧时的药商名号。他们到定州之后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外西南方向一处旧院子。那座院子从前是王爷偶尔来定州时落脚的地方之一,查封的时候因为地契挂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名下没有被抄走。”
      李环听着,没有打断。
      那人续道:“那些人到了那处旧院子之后,把院中正屋的床板掀了起来,从床板底下取走了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用锁锁着。他们取走箱子之后没有在那座院子里过夜,当天便折返回了盛都的方向。我的人远远跟着看到他们出城时走的是北门,不是来时的路线。”
      李环的目光在案面上那封信的封口处,“他们走的不是来时的路,说明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线返回的。那只铁皮箱子,你在他们取走之前见过吗?”
      :“没有。”那人摇了摇头。
      :“那座院子王爷没有让任何人进去过。从前每次王爷来定州,那座院子都是他自己住着,连刘实都不让进。我之前只是远远见过那院子的外观,直到那些人掀了床板,我才知道床板底下还有机密。
      李环听来人说着,脑中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来定州时,确实在城外那座院子里住了两夜。那时候他也在定州,父王说那座院子清静,要独自住两日理一理账目,让他不必过去打扰。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父王不喜旁人在跟前伺候,一个人待着更自在。如今想来,那座院子的床板底下早就在放着什么东西了。而父王在盛都入狱之后,知道那座院子位置的人里,有人赶在朝廷彻底清查定王府遗留物产之前,把那只铁皮箱子取走了。
      :“取走箱子的人,你认得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忆着说:“领头的人我从前在王爷手下时有过一面之缘。他不太显眼,穿着打扮像是随行的账房先生,但走路步子比别人轻。王爷从前给他安排差事的时候不经过侯季,直接派人传话的。我不确定他叫什么名字,但知道他是王爷亲信里为数不多几个在明面上没有挂过职务的人。”
      :“取走箱子之后他们走的北门,北门出去是往盛都的方向。他们没有在定州多做停留,说明他们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不需要再在定州这边查别的。而他们选在这个时间点来取,是在我父王已经出事的消息传到定州之后才来的。他们等我父王出事的消息传到了定州,才动手取那只箱子。他们等的是“定王已经不可能再开口了”这个信号。箱子里面装着的东西,是我父王生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有人在他死后想要拿到的东西。”
      那人听完这段话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殿下,还有一件事。那些人取走箱子之后,箱子原来的位置底下还垫着一层油布。我的人在那些人走后进去翻过那座院子,油布底下压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起身双手呈到李环面前。
      李环接过来展开,就着渐暗的暮光看了一遍。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了,但笔锋他认得,是父王的手迹:“环儿,若有一日你看见了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回不来了。床板底下那只箱子里的东西你不要去碰,让它被人拿走。你看见了这封信就当没有看见过,往南走,越远越好。”
      李环握着那张纸的手在暮光中停住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昏黄渐渐沉入暗蓝,将屋内最后一线光亮吞没。他将那页纸折好放进自己怀中,与盛都来的那封信放在了一处,然后抬起头来,对还站在面前的那人轻声说了一句话:“你今日带来的这些话,还有这封信,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从你这里听到的。你回去之后把那些见过你的人安顿好,不要再让他们出现在那座院子附近了。若有人问起你今日的行踪,就说是去城外收了一批草料,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出了正厅。院门开合的声音在夜色中响了一下便又归于寂静。
      李环独自坐在暗下来的厅中,将怀中的两封信并排放在膝上。盛都暗桩传来的那封写的是父王在狱中被毒杀的消息,父王亲笔留下的这封写的是让他不要碰那只箱子,让他往南走。两封信放在一起时中间隔着一道空当,像一条路被从中截断了。父王在活着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但那退路不是给李环用来替他报仇的,那是给他用来活下去的。
      厅门处传来脚步声,刘实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刚点亮的油灯。他将灯放在矮几上,灯焰跳了几下才稳下来,将李环膝上那两封信照得清晰可见。刘实的目光在那两封信上掠过,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低声道:“殿下,方才院门外有人送了东西过来,放下一只食盒便走了。食盒里是一碗热汤和两张饼,食盒底下压了一张字条。”
      他将字条从袖中取出呈给李环。李环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夜中独坐太久。”
      李环将字条放在案面上,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和那两张用油纸包好的饼。他没有让人查验里面是否有异,只是端起了那碗汤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带着萝卜和排骨熬出来的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时将他从午后一直空到现在的腹腔暖了一瞬。他喝完大半碗汤,将碗搁回食盒里,然后抬头看向刘实:“刘叔,明日替我备一辆马车,我想去城外那座院子看看。不必让太多人跟着,你和我两个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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