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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杏汁砒霜   李钰自 ...

  •   李钰自那日仪和宫出来后的几天便每日窝在御书房内,曹经干干的守在殿外,偶尔看裴新皓时不时的往里头递各种消息。
      天牢传来消息的时候,李钰正在坤翊宫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替那株新移的薄荷浇水。裴新皓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一些,在廊下的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迈进来,李钰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水壶还微微倾斜着,几滴水珠沿着壶嘴滑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陛下,定王在牢中出事了。”
      裴新皓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简报,但他说出“出事”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紧了半度。
      李钰将水壶搁在窗台上,动作没有停顿。
      :“说清楚。”
      :“今日午时送饭的狱卒发现定王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叫了两声没有回应。打开牢门进去查看时人已经没了气息,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仵作初步查验之后说像是服了什么东西,不是身体突发急症的样子。”
      裴新皓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
      :“仵作在定王枕边发现了一只小瓷瓶,瓶口开了,里面还剩些许残液。已经让人封存送去药局验看成分了,结果大约傍晚能出来。”
      李钰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上面是仵作初步记录的查验摘要,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匆忙写就的。她看完后将纸页折好放回裴新皓手中,目光在窗外那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薄荷叶片上停了一瞬。
      :“昨日去送饭的人是谁?”
      :“是常驻天牢东侧门的杂役老周,在天牢做了十二年杂役,从没有出过差错。他送完饭之后照例在门口等了片刻,没有听见异常声响才走的。今日事发之后臣已经让人把老周和他昨日之前接触过的人都单独隔开了,正在逐一问话。”
      :“那只瓷瓶呢?”
      :“已经封存了,臣亲自看着封的,中间没有经第二人的手。”
      李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镀上暖色的叶子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定王所在的牢房是甲字区最靠里的那一间,从牢门走到狱卒的值守台要经过三道铁门,非当值人员进不去。能进那道牢门且能不惊动守卫把瓷瓶留在定王枕边的人,要么是送饭的人本身,要么是能接触到送饭过程的人。”
      她停了停,转过头来看着裴新皓。
      :“老周昨日送饭之前,有没有人在他经过的地方碰过他或碰过他手里的东西?”
      裴新皓道:“臣已经问过老周了。他说昨日去天牢之前在厨房后端了一碗汤给一个值夜的狱卒,那狱卒昨夜风寒发热,老周顺手替他带了碗热汤暖胃。那碗汤是厨房里同一锅舀出来的,汤碗交接的那一瞬间老周把食盒放在了案板上。从他把食盒放在案板上到重新端起来之间大约只有几句话的功夫,但他不能确定这段时间有没有人碰过他手里的东西。”
      李钰沉默片刻,从窗边转身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只被重新收进暗格中的旧木匣的盖子,定王在牢中死了,在一个本应万无一失的铁门三重锁的牢房中,被一只小瓷瓶无声无息地解决了。那道铁门能够挡住外面的人进来,却挡不住有人以一碗热汤为媒介将东西递进去。
      她抬头对裴新皓道:“把老周和他昨日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扣下来,一个一个问。不必用重刑,但问的时间要足够长。人在紧张的时候多说几次话,前后对不上的地方自然会露出来。另外,定王入狱之后有没有人探视过或传递过东西进去?”
      :“没有。”裴新皓答得很快。
      :“甲字区的牢房探视需要三道批文,自定王入狱以来没有人递过探视申请。”
      :“那送饭之外唯一能接触到定王的方式,就是那碗汤的碗沿。”
      李钰的声音平得很,像已经将那条线在脑中顺过了一遍。
      :“有人把东西涂在了碗沿的内侧,定王喝完汤之后嘴唇碰触碗沿时便沾到了。那人知道定王每日中午必定会喝一碗汤,知道他不会换碗,也知道送饭人的路线和交班的空隙。能在天牢内部将这种细节摸得如此清楚的人,不会是无心路过的人。”
      裴新皓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出了后罩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薄荷叶时细碎的沙沙声。李钰站在书案前,手指从旧木匣盖子上移开,转而拿起了案角那只白瓷水壶重新给薄荷浇了最后几滴水,然后将水壶放回原处。
      午后消息传到了御书房,药局的验看结果出来了:瓷瓶残液中检出的是砒霜与一种味道极淡的苦杏仁汁的混合物,常人只需入口米粒大的一小撮便足以在半个时辰内发作。砒霜本身不难找,市井药铺都能买到,但苦杏仁汁的配比不易拿捏,过浓会让人在喝汤时察觉出异味,过淡则药力不够。下手的人显然对毒物调制的分寸有相当的把握,不是临时起意的生手。
      崔菀是在晚膳前听说了这件事的。她正在替李钰整理明日早朝要用的几份礼部章程,听见萱儿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将那叠章程合拢放在案角,起身往御书房去了。她进门时李钰正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出神,面前摊着那只白瓷水壶和那页仵作的验看摘要,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她正在对比它们之间的某种关联。
      崔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伸手将那只白瓷水壶从案面正中挪到了边缘处,给自己腾出了一个能放下手肘的位置。她坐定之后才开口。
      :“定王在牢里被毒杀的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朝中知道?”
      :“明日早朝。”李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崔菀脸上。
      :“让萧恒在早朝上通报这件事。对外的说法是先称暴毙,仵作的详细查验结果暂时不公开。一个在押待审的宗室王在牢中暴亡,不论真相如何,都会有人把这件事往朝堂上扯。与其让他们私下里编出各种版本的猜测来,不如先给他们一个官面上的说法。”
      崔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你今日让裴新皓去查老周那条线的时候,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谁最不希望定王开口?定王入狱之后还没有经过正式的公开审问,他手里那些关于军械私运的细节虽然已经由侯季的供述和账册补全了大半,但他自己还没有在堂上亲口认过那些事。一个尚未认罪的宗室王,在牢中忽然死了,你猜外面的人第一反应会怎么想?”
      她不等李钰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外面的人会觉得定王是被人灭了口。而一个能让定王被灭口的人,必然比定王隐藏得更深。定王做的那些事已经暴露在明面上了,灭他的口不是为了掩盖已经暴露的部分,而是为了掩盖定王自己可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更深一层布局的消息。”
      李钰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案角那页仵作的验看摘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砒霜与苦杏仁汁混合物”的结论上停了片刻。
      :“心儿,你说得对。定王死了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转向“是谁灭了他的口”。而那个真正灭口的人,要的就是这种注意力的转向,因为一个暴露在明处的定王被灭了口,就没有人再去追问定王还知道什么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了。灭口的人不在乎别人猜疑他,他在乎的是定王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被永远封在那间牢房里。”
      她将验看摘要折好放入案角的木匣中,合上盖子时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定王的死,她早些时候还在为那道遗诏和母亲对话,如今没几日定王就在牢中被毒杀了。这两件事之间相差不过几日,若说完全没有关联,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一个在押的宗室王在被正式审理之前暴毙,而那道遗诏恰好涉及三个在朝堂格局中重要的人名,定王是其中第一个。
      她忽然想到,若定王活着,在后续的审问中会不会提到那道遗诏?他作为宗室王,在先帝晚年时有没有可能听到过关于那道遗诏的风声?如果他在入狱之后曾经想过用这件事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那么杀他的人便不只是不想让他开口,而是不想让他开口说出某个特定的信息。那个信息,可能与遗诏本身有关,也可能与遗诏背后那个让先帝写下这些名字的人有关。
      李钰从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空,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细长。她望着那片暮光,忽然侧过头来看着崔菀。
      :“定王死了,他的死让朕忽然确认了一件事,那道遗诏的存在,不是只有朕和母后两个人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朕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那个人不想让朕通过定王的嘴顺藤摸瓜找到他。”
      崔菀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夜风从庭院中穿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阿璃,你要继续查下去吗?定王死了,你手头的线索就只剩下了你舅舅当年说的那句话和先帝留在遗诏上的那三个名字。你若继续查,查出来的东西可能会比定王那件事更深,也可能把你自己卷进你原来不想碰的地方。”
      李钰站在窗前望着暮色渐沉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如水,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才说出口的沉定。
      :“查。定王死了这件事正好让朕明白,先帝那道遗诏不是一道用来摆设的后路,它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的东西。朕能在这道遗诏被盯了这么多年之后仍然从东配殿的地砖下面把它挖出来,说明盯它的人也没有想到朕会发现它。现在既然朕已经知道了,盯它的人就不能再在暗处待着了。定王的死是一个信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杏汁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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