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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风吹千网 定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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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的事在三日之内传遍了盛都的朝野上下,但传出去的说法被萧恒和礼部联手修饰过,言曰“定王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自请闭门养疾,暂卸宗务,着其子李环就藩定州代为奉养。”明面上没有人提到兵库军械私运的事,也没有人提到北境战场上那些箭矢的来路,甚至连侯季的被带走都被说成了“府中门客卷入一桩旧案,交由大理寺查办”。朝臣们心知肚明这背后绝不是“闭门养疾”四个字能概括的,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
崔菀是在定王府被封的第二天清晨去兵部调旧档的。她没有走正式的公文中转流程,而是直接带着李钰的手令去了兵部存放历年档案的偏库。管库的老吏看见手令上盖着的御玺时手抖了一下,没敢多问,按崔菀的要求将安平七年到安平十二年间所有与定州方向相关的调拨记录连同目录索引一并搬了出来。崔菀坐在偏库角落那张落了些灰的长案前,从第一本开始逐页核对邓策底单上记录过的每一笔进出数目。日光从偏库高窗中斜照进来,将浮尘照成一束束清晰的光柱,她在那些光柱中坐了大半日,偶尔停下来用细笔在备好的白纸上记一组数字,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午时过后不久,李钰亲自来了一趟。她推开偏库虚掩的门时崔菀正低头比对两张纸上的差额,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是她,没有起身,只是朝对面那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阿璃你来啦,你坐一下,再有半盏茶就好了。”李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案面上摊开的那一摞旧档和崔菀手边已经写了满满两页白纸的数字汇总,没有出声打扰她,只安静地坐着。偏库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细碎沙沙声,偶尔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进来的蝇虫在光柱中嗡嗡盘旋。
崔菀最后一组数字核对完时搁下了笔,将手中那张汇总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李钰,语气不紧不慢:“阿璃,你把定州那边今日查封的兵器数目报给我。”
李钰报了一个数。崔菀低头在自己那张汇总纸上找到对应年份的记录,用指尖点着那行的末尾顺着往旁边划了划,停在了标注“差额合计”的位置上,然后抬头道:“六年加起来从兵库流出的所有超出账面记录的部分减去今日查封的那一批,剩下的差额大概还能武装大约一万五千人。”她将那张汇总纸翻了个面,背面用炭笔记了一条更细的明细,“这批差额如果按照那条铁线藤路线的运力来推算,至少还需要四五趟才能全部运完。李环那辆青篷马车是第一趟,第二趟是昨日查封的那批,按时间间隔推算,第三趟应该在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说,那条路线上至少还有两到三批货没有来得及运出去。如果那些货还留在定州境内的其他中转点,那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器都集中放在那片山林里,风险太大了,定州城内城外一定还有其他分散的存放点,且数量或远超此数。”
李钰接过她递来的那张汇总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伸手将崔菀搁在案角已经凉了的茶盏推到她手边:“茶凉了,让人换一壶热的来。你在这儿坐了大半日,先歇一歇。”她说完站起身来亲自走到偏库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禁军吩咐了一句,片刻之后一壶新沏的热茶便被送了进来。她替崔菀斟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然后重新坐下,将那两张汇总纸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
:“第三批货应该还在定州的某个地方,”她的手指在崔菀标注的“差额合计”下方轻轻点了点,“而且存放的地方不会太大。分散在民宅、仓库、甚至商号的夹层里。那些地方比山林更容易隐藏也更难被发现。既然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定州那边剩下的经手人可能会急于转移或销毁这些剩余的东西。所以下一件事,朕需要让人去堵住定州城外的几条主要出路,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余的中转点全部挖出来。这件事让裴新皓带人亲自跑一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定州城内的地形和那些人可能藏货的地方。”
崔菀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被日光和旧纸墨味蒸了大半日的倦意化开了一些。她放下茶盏,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方才说定王府那边已经封了,但侯季那个人的口供还有没有没问出来的?他是整条链子上最关键的环节之一,定州那边的事情有多少是他直接经手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他还有没有交代的剩余存放点的位置,咱们能从他的口供里先抠出来。”
李钰点了点头:“朕让裴新皓今日下午再去审他一次。上次他在定王府开了口之后情绪反而松下来了,现在应当更好问一些。”她说完这话侧过头来看着崔菀的侧脸,日光从高窗中斜斜地照在她微低的面颊上,将她眼底因为半日核对数字而微微泛红的内眼角映得清楚。
偏库中的日光从正中渐渐偏向了西侧,崔菀将剩下几本已经核对完毕的旧档收拢整齐,和李钰两个人并肩从兵部偏库走出来时,宫道上的暮色正浓,沿途遇到的宫人远远地便躬身退到了道旁,两个人沿着宫道走得不快,日影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平行的长影。
回坤翊宫的路上经过仪和宫时,文熙正好从里面出来,由两名侍女搀着站在廊下透气。她远远看见了并肩走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等她们走近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只朝李钰看了一眼,又朝崔菀点了点头:“今晚过来哀家这边用晚膳吧。哀家让小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菜,正好有话跟你们说。”她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留下站在廊下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那顿晚膳吃得很安静。文熙没有在饭桌上提定王府的事,只说了些京中节气更替的琐碎家常,间或问崔菀一句“库中那批新到的春绸看了没有,花色不错,抽空让尚服局给他们各裁一身。”李钰和崔菀各自应着,碗筷碰撞的细响和灯火的暖光将一顿饭笼在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等到侍女们撤了碗碟换了茶上来之后,文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从李钰的脸上移到崔菀的脸上,最后重新落回李钰那边,开口时声音不高:“你皇叔的事哀家知道了。你处置得很得体,明面上给足了宗室体面,暗里该封该拿的一样没漏。哀家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只有一句话给你,你皇叔那个人,成也谨慎败也谨慎。他太谨慎了,凡事都想留退路,所以他在做得最隐秘的地方往往也留下了最多的破绽。你抓住的那些破绽足够他闭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口了。至于剩下的那些散落在外面还没有收干净的东西,你让人慢慢去收,不必急。”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道:“母后,儿臣查这件事的时候有时候会想,他做这些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念。是从儿臣登基那天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后来儿臣在查那些旧档的时候发现,定州扩军申请中并没有那种差额记录。最早的一条对不上的记录出现在安平八年春天。如果不是邓策留下那份底单,如果不是北境战场上那些残箭断刀恰好被舅舅的人捡到,这条线可能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他把北境那边的联军喂成一个足够大的麻烦。”
文熙安静地听完她这段话,然后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在李钰搁在案沿的手背上。:“他算计了这么多年,你花了两个月拆了他的算计。这已经比他做得更好了。”
李钰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然后反手握了一下,松开时指尖在文熙的手背上轻轻带了一下,像小时候每次在她那里得了点心后离开时顺手的动作。文熙没有多留她们,催她们早些回去歇着。两个人从仪和宫出来时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将宫道上那些青砖的缝隙照得深浅不一。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与来时的并肩不同,此刻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了一起,十指交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默默走完了从仪和宫到坤翊宫的那段路。
接下来几日宫里宫外都忙得连轴转。裴新皓带着人连夜去了定州城,沿着那条铁线藤野路的走向和侯季后续补充的口供中的线索,在定州城内外的几个隐蔽地点陆续起出了剩余的那批藏货,三处民居夹层中的兵甲,一处废弃磨坊底下的箭矢,还有一间地下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制弩机。这些东西被一箱箱抬出来装车运回盛都时,沿途经过的定州百姓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没人敢走近,也没人敢开口问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萧恒协同大理寺和兵部用了整整七日的时间,将整件事的始末整理成了一本详尽的行状,每一条记录都附了对应的证据来源和人证供述。
行状递到御书房的那天是个阴天,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要落雨。李钰坐在案后将那本行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末尾那条“定王李盛武经手军械私运事务共计六宗,涉及兵器数目累计逾数万件”的总结性陈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行状放在了案角那几只紫檀木匣旁边。窗外的天光从阴云后面透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光线中。她忽然起身走到了坤翊宫正殿与后罩房相连的那道廊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菀也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株海棠树。两个人并肩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被风吹动的枝叶,谁都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李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崔菀被风拂起的碎发上,“心儿,你说朕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完之后,定王会怎么想他这些年做的事?”
崔菀偏过身来面对着李钰:“他可能会觉得……他花了多年织了一张很大的网,以为那些线头散得足够远,没有人能在一时之间把它们全部收拢。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织网的时候是一根线一根线地续上去的,每一根线都只在他自己的手边经过,所以他不觉得那些线之间有联系。可他忘了,从外面看这张网的时候,所有线都是连在一起的。你只是站到了网的外面,从第一根线开始收,一路收到了最后一根线。他输的不是他的网不够密,是他从来没有走出去看一眼自己织出来的东西整张摊开时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着伸出手来,将李钰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平了,掌心在她肩头贴了一瞬,又道:“现在收完了,你可以把这张网卷起来放在柜子里,也可以挂起来让人都看看这张网原本摊开来有多大。怎么做都行,就看你自己想怎么处置。”
李钰低头看着她理自己衣领时微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然后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伸手覆上了她贴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朕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封进那只紫檀木匣里,放在坤翊宫后罩房的书架最上层。至于网本身,让它留在应当留的地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