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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宫变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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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那天盛都的天气不算好,一早便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宫城的琉璃瓦映得暗淡无光。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将御花园中最后几棵晚樱的花瓣吹得满地都是。坤翊宫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新叶在阴天里泛着一层沉沉的深绿,看着倒比平日更扎实了一些。
李钰一早就去了太极殿。今日早朝是例行的旬朝,六部各衙的奏本早在三日前便递到了御书房,她昨夜已经逐一看完了,今日上朝不过是走个过场。百官在殿中站定之后,萧恒照例上前奏报了几桩关于北庭都护府粮草调拨和定州秋税征收的事,李钰一一作答,言辞简洁。殿中的气氛与平日无异,朝臣们按部就班地出列奏事、退下待答,没有人注意到今日太极殿两侧的禁军比平日多了将近一倍。那些新增的禁军穿的是寻常的甲胄,持的是寻常的戈矛,只是站位比平日密了一些,恰好封住了从殿门到御座之间的所有直通路径。
散朝之后李钰回了御书房,照常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午间用了膳,又见了户部的人谈了一会儿北庭都护府下半年的钱粮预算。午后未时,裴新皓进了一次御书房,呈上了一封刚从京畿大营送来的密报。报上写的是那两名从盛都府尹手下调过去的游击将军今晨先后出营了一趟,各自去了城外不同方向的一处茶棚,与不明身份的人各接触了一刻钟左右。两人回营之后各自的营帐中多了一只不起眼的旧布包。裴新皓的人在两人离开营帐之后进去查看过,布包里装的是一批夜行用的短刃和一套京畿大营内部巡哨换防的时刻表。
李钰看完密报之后将它放在案面上,手指在那行“巡哨换防时刻表”上停了一下。
她是压着声音对裴新皓说的:“京畿大营的巡哨换防时刻表是每旬一换的,本月上旬的换防表在初十已经生效了。他们拿到的如果是本旬的换防表,说明他们在营中还有别的内线没有暴露。传朕的令,京畿大营今日酉时之后全营封闭,所有人等不得进出。原定今夜值哨的士卒全部换防,换防名单由你亲自带去大营当面宣读,不经过营中任何人的手。”
裴新皓应声退下。李钰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将今日所有需要收拢的线头在脑中过了一遍:京畿大营封闭、城内各城门守将换防到位、太极殿禁军加密、御书房到坤翊宫沿途的暗卫布防。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旧木匣上,匣盖合着,里面是先帝的遗诏。她伸手将木匣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起身出了御书房。
暮色从太极殿的飞檐上渐渐漫下来时,整座宫城已经进入了寻常的晚间接班节奏。各殿的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道两旁的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御膳房送晚膳的宫人们推着食车穿过夹道,将各宫的膳食分别送到值房和寝殿。坤翊宫今晚的膳桌摆得比平日早了一些,因为崔菀午后便让人传了话,说今晚不去仪和宫用膳,在坤翊宫自己吃就好。李钰在酉时过半回了坤翊宫,两人对面坐了用了晚膳,席间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崔菀还替她夹了两筷子她爱吃的春笋,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
晚膳撤下去之后李钰进了后罩房那间小书房。她今夜没有换寝衣,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件深青色的常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衫,袖口收得利落。她在案后坐下来将暗格中那份政变计划图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角取出一只小的铜铃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崔菀也进了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去窗下看书或分折子,而是在案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替她整理着案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戌时过后,宫中各处陆续进入夜间值守。各宫门落锁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夹杂着巡夜禁军列队走过宫道时整齐的脚步声。坤翊宫周围的灯火按例留了廊下那几盏,其余的都被宫人逐一吹熄了。李钰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本从宗正寺调来的旧档,目光落在先皇后丧仪记录中某一行关于“浣衣局呈送遗衣”的条目上,看了很久。
亥时三刻,裴新皓推开了后罩房的门。他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风和一股极淡的城中烟火气,显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走到李钰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宁郡王府那边有动静了。臣的人看见王府后门在戌时末开了一次,从里面出来了三拨人,分头去了城南、城东和城北三个方向。三拨人都是寻常仆役打扮,但走路步态都不是普通人。臣已经让人分别缀上了,每拨两人跟着,其余人照原计划守在太极殿和宫门各处。”
李钰点了点头。她将手里的旧档合上放在案角,拿起手边那只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亮而短促。这是她事先定下的暗号,铜铃响一声,表示进入预备状态,各就各位,等待下一步指令。铃声落定之后后罩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时带起海棠树叶细碎的沙沙声响,与远处宫道上巡夜禁军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
亥时末,第二封暗报送到了后罩房。裴新皓拆开看了之后面色微微一变,递到李钰面前时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度:“陛下,京畿大营那边刚才有人从北侧营墙翻出去了一人,臣的人远远跟着,看见那人往盛都城北门的方向去了。北门今日换防之后的守将是尉迟恭那边调过来的老人,臣已经提前知会过了。”
李钰将那页暗报看完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案角那只铜铃,指尖在铃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摇。站在旁边的崔菀将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是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挑亮了一些。
子时将近。盛都城内的更鼓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敲着,从远处街巷深处一下一下传过来,声音沉闷而悠长。坤翊宫后罩房的窗扇合得严实,将外面的风与更鼓声一并隔成了模糊的背景。李钰坐在案后,面前那页政变计划图在灯下摊得平展,她最后看了一眼图上那些名字和线条,然后伸手将案上那盏灯吹熄了。
灯火熄下去的一瞬间,后罩房陷入了纯粹的黑暗。窗外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中渗进来一些,将室内笼在一层极淡的昏暗中。李钰在黑暗中站起身来,走到崔菀坐着的椅子旁边,伸手找到了她的手。崔菀的手指微凉,被她握住时回握了一下。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几息,然后李钰松开了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朕去了”,便转身推开了后罩房的门。
廊下的灯笼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沿着坤翊宫的夹道快步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从暗处闪出的裴新皓和四名金鳞暗卫。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将她外衫的衣摆吹得向后扬起。整座宫城在子时的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而在这片安静底下,无数条线正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交点快速收拢。
子时刚过,太极殿前忽然响起了一声鼓响。那鼓声是从殿前广场东侧那座旧鼓楼上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鼓声刚落,广场西侧便有一队人马从暗处闪出,约莫百余人,穿着京畿大营的甲胄,手持短刃,朝着太极殿的正门方向快速移动。与此同时,从广场南面的宫道尽头也涌出了另一队人,人数相当,打的也是京畿大营的旗号,两队人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会合,然后同时向殿门冲去。
然而他们冲到殿门前时才发现,太极殿的正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敞开。殿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排人,约莫五十名禁军,持盾列阵,将殿门前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那两队人马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为首的一名游击将军抬头看着紧闭的殿门和门前列阵的禁军,面色在夜色中看不出太多变化,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就在这两队人马犹豫的片刻之间,太极殿两侧的廊庑暗处忽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照亮了整片广场,将台阶下那两拨人的位置照得纤毫毕现。从廊庑两侧同时涌出了更多的禁军,人数是台阶下那些人的两倍有余,他们手持长矛和弩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将两队人马围在了太极殿前的空地上。火把的光在夜风中跳跃着,将那些京畿大营甲胄上反射出的金属冷光与禁军手中弩机箭簇的寒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杀意。
为首的那名游击将军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猛地转身想要发令突围,但已经来不及了。从太极殿东侧的回廊中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深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外衫,腰间只悬了一柄窄刃长剑。她走得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台阶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那两拨被围住的人。火把的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眉目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游击将军脸上。
“三月十八夜子时,以太极殿前鼓声为号。”李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夜风与火把的噼啪声,“朕等了你们很久了。”
那名游击将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回答,用力将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了一些。他身后的那些兵卒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左右张望,有人低声议论,但长矛和弩机的包围圈正在稳步收拢,每一根矛尖都对着他们的方向,容不得他们有任何异动。
李钰没有再看那个游击将军。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望向广场南面那条宫道的尽头。那里的黑暗深处还有人在靠近,另一拨人马正从宫道尽头快速涌来,人数比台阶下这些更多,火把的光连成了一条移动的长龙,正沿着宫道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快速推进。
裴新皓从暗处走到李钰身侧,低声道:“陛下,南面来的是盛都府尹的人,约莫三百,由盛都府尹亲自带着。北面的城门守将还没有传回消息,但尉迟将军的人已经在宫城北门外列阵了。”
李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那条正在逼近的火龙。
:“三百人。他把盛都府尹手下能调动的城防治安兵全押上了。太极殿这边两队是佯攻,他真正的主力在南面。他想要的是朕把注意力放在正面的时候,从南面宫道直接冲进来控制太极殿。”
她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对身后那名禁军校尉点了点头。校尉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太极殿东侧的偏门打开,从里面涌出另一队禁军,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但个个轻甲短刃,行动利落。他们出偏门之后没有往正面广场去,而是沿着太极殿外围的夹道快速绕向了南面,消失在宫道两侧的暗影中。
李钰将目光从南面收回来,重新落在台阶下那个游击将军身上。她开口语气是淡定了的从容:“你们在等盛都府尹的人从南面攻进来。朕在等他的人进到宫道中段之后,从两侧把宫道口封住。宫道两侧的夹墙里可以藏人,也可以藏弩机。你的内应之前拿到的巡哨换防时刻表是旧表,新的换防表只发到了朕亲自派人值守的哨位上。”
游击将军的面色变了。他猛地回头朝南面宫道方向看去,那里的火光正在快速推进,但推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在火龙的腰身处似乎出现了什么阻滞,火光在原地盘桓了一阵,然后开始变得散乱起来。片刻之后,南面宫道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那声音被宫墙挡了一部分,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但在子时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李钰收回目光,对裴新皓道:“南面动手了。这里交给禁军收尾,朕去南面看看。”
她转身沿着太极殿东侧的回廊快步向南走去,裴新皓和四名暗卫紧随其后。回廊的拐角处通着一条窄长的夹道,夹道尽头便是南面宫道与太极殿广场的连接口。李钰走到夹道尽头时停住了脚步,站在暗处望着前方的宫道。
宫道上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连成一片。盛都府尹的人被从两侧夹墙中涌出的禁军截成了三段,首尾不能相顾。宫道中间那一段的乱兵正在被禁军分割围歼,刀光与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交错闪烁。宫道南端还有一部分人试图往宫门外退,但退路已经被尉迟恭从北门方向调过来的一支轻骑封住。那支轻骑没有直接进入宫道,而是堵在了宫道最南端的出口处,马匹横列成排,将宫道出口封得像一堵移动的墙。
盛都府尹周平本人就在宫道中段那截被围住的乱兵之中。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服,腰间悬了一柄长刀,此刻正被身边的几个亲随护在中间,奋力朝北面太极殿的方向冲。但他的前方是一排排禁军的长矛阵,身后是尉迟恭轻骑封死的退路,两侧夹墙上弩机手正在居高临下地往宫道中射击,每一声弩机弹射的闷响过后便有人中箭倒地。周平身边的人数在迅速减少,他本人的左肩也中了一箭,鲜血从深色的便服上渗出来,在火把的光中泛着黑沉沉的湿意。
李钰站在夹道尽头的暗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裴新皓道:“让禁军留几个活口。周平本人抓活的,他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出来。”
裴新皓应声而去。李钰站在暗处又看了一阵,见宫道中的战局已经彻底被禁军控住,乱兵们开始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周平被两个禁军校尉按在了地上,那柄长刀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面上。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夹道走回太极殿前时,台阶下那两拨佯攻的人马也已经被禁军解除了武装,百余人被押到了广场西侧的廊庑下跪着,那名游击将军被单独隔出来,双手反缚着站在阶前。太极殿前的鼓楼在子时的夜风中静静矗立着,方才那一声用来发号的鼓响早已散尽,只剩下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偶尔叮当一响。
李钰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站定了,回头望了一眼南面宫道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正在逐渐平息,刀兵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的喝令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将她被汗浸湿的鬓发吹得微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对身旁的裴新皓道:“城北那边有消息了吗?”
裴新皓道:“回陛下,北门守将方才传回消息,宁郡王府后门出来的那三拨人中有两拨去了北门和东门,但两处的守将都已经换成了尉迟将军的人。那两拨人到了城门口看见守将换了人,没有动手,直接掉头往回跑了。剩下的一拨去了城南,臣的人还缀着,暂时没有新的动静。”
李钰颔首,转身迈入了太极殿的侧门。殿内已经点了灯,火光将空荡荡的御座和两旁的蟠龙柱照得肃穆而安静。她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听着殿外的夜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将那些尚未散尽的硝烟气和血腥味一并送了进来。片刻后她转身对裴新皓道:“去坤翊宫递个信,说朕这里已经处置完了,让皇后不必再等,先歇着。”
裴新皓领命快步出了殿门。李钰在太极殿中又站了一阵子,直到殿外的火光彻底暗下去,宫道上的喊杀声完全归于沉寂,才慢慢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殿中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一道,却坐得端正而稳当。夜还很长,但她知道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