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糊虎》竹野茗悠

1、第 1 章 老

　　老胡是武林盟分舵的副舵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副舵主的。太久了，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是“过关斩将”的那个“将”。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分舵主离职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老胡，世界那么大，我去看看。分舵交给你了。”
　　老胡想说自己只是个副的。但正主已经走了。
　　总盟的飞鸽传书第二天就到了：“兹委派胡副舵主（代理）主持新舵主选举事宜。”
　　老胡把“代理”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如果选得好，“代理”就会变成“正”。如果选不好——他不敢想。
　　老胡开始选人。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青云剑派的岳亭。剑法凌厉，内力深厚，三招之内能挑翻分舵半数弟子。
　　老胡摇头：“武功太高了。这样的人，能服总盟管吗？”
　　岳亭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铁手门的周婶。周婶不会什么高深武功，但她认识分舵辖下七个镇、三十八个村的所有人。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过寿、谁家田地被占了，她都知道。
　　老胡摇头：“群众基础太好了。这样的人，搞起小团体来，谁能挡？”
　　周婶走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叫小谢。小谢精力旺盛，点子多，来了三天就把分舵积灰的演武场打扫干净，还搞了个“晨练打卡”活动。
　　老胡摇头：“太年轻了。资历太浅，压不住那些老油条。”
　　小谢走了。
　　第四个来的是个中年文士，姓孟。孟先生头脑灵活，账目清楚，还给老胡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分舵发展方略》。
　　老胡摇头：“太聪明了。这样的人，心不定。骑驴找马，干不了多久。”
　　孟先生走了。
　　老胡把每个被拒的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贴在了墙上。
　　他想，这是为了分舵好。选舵主是大事，不能马虎。要有武功，但不能太高。要有群众基础，但不能太深。要有活力，但不能太年轻。要有头脑，但不能太聪明。
　　他在心里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不小，刚刚好。
　　但没有人能刚好落进那个圈。
　　来的人越来越少。
　　老胡开始主动找人。他听说城南有个武馆馆主，武功平平，人缘一般，年纪不大不小，看起来“刚刚好”。
　　他去找那个馆主。馆主正在扫地，听明来意，问了一句：“你们分舵，上一次选舵主是什么时候？”
　　老胡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馆主又问：“你们分舵，上一任正舵主为什么走的？”
　　老胡说：“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馆主放下扫帚，看了老胡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淡的、确定的了然，像看一条已经封死的路。
　　“我不去。”馆主说。
　　老胡回到分舵，发现墙上贴的那些名字，已经被风吹掉了好几张。有的掉在地上，被人踩过。有的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张。上面写着“岳亭”。
　　岳亭后来去了哪里？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捡起一张。“周婶”。听说周婶自己开了个武馆，生意很好。再后来呢？不知道。
　　他又捡起一张。“小谢”。小谢去了总盟，听说混得不错。
　　他又捡起一张。“孟先生”。孟先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老胡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捡起来，想重新贴回去。
　　贴不上了。墙上没有浆糊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分舵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也曾经站在这里，等着被选。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手心冒汗，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自己的武功招数。
　　他当时符合什么条件？武功高吗？不高。群众基础好吗？不好。年轻吗？不年轻了。头脑灵活吗？不灵活。
　　那他为什么被选上了？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当时的“把关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师父。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说：“就你了。”
　　没有清单，没有圈，没有墙。
　　就一句话。
　　老胡站在空荡荡的分舵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老虎。
　　一只画在纸上、贴在门口的——拦路虎。
　　纸糊的。风吹就破。
　　但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而他自己，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一张纸。

　　总盟又来信了，问选举进行得怎么样了。
　　老胡提笔回信，写了两个字：
　　“在选。”
　　他把信折好，放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鸽子飞走了。
　　他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鸽子会飞到总盟吗？会的。
　　但总盟还会再派鸽子来吗？
　　不知道。
　　老胡走回分舵，坐在那把属于“副舵主”的椅子上。
　　椅子有点硬。他坐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换。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老虎。
　　有牙齿，有爪子，能吼。
　　但他被困在纸上。
　　纸上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四个字：
　　“此路不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