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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亮之后 周衍光着身 ...

  •   周衍光着身子蹲在江堤上,直到东方彻底亮了才敢动弹。

      不是怕人看见。这个废弃码头连拾荒的都不来,方圆两公里内唯一的活物是蹲在生锈集装箱顶上的几只野鸽子,灰扑扑的羽毛,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打量他,大约在判断这个赤条条的人类是死是活。

      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日光确实能压制住那东西。

      当第一缕阳光从江对岸的楼群缝隙里刺过来,照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时,脊椎上的魔纹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那股温热的蠕动感迅速消退,从皮肤表面缩回到骨骼深处,像一条蛇在日出前钻回地洞。不是消失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蛰伏在脊柱的缝隙之间,等待着太阳再次落山。

      脑中的声音也消失了。

      不是安静了,是“不在了”。像房间里一直嗡嗡响的旧冰箱突然断电,你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实际上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噪音更让人心慌。他的脑子里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他自己的念头在里面转圈——恐惧的念头、困惑的念头、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让他不敢深想的念头:昨晚死的那些人,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江堤的碎石硌得他脚底板生疼。没有衣服,没有手机,没有摩托车,没有钥匙,没有钱包。他赤条条地站在十二月的清晨里,气温大约四五度,江风贴着水面刮过来,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湿毛巾抽在他身上。全身上下只有右手食指上那枚古铜戒指。

      周衍低头看戒指。日光下它只是一块旧铜,戒面上的火焰纹路看上去像是年代久远的锈蚀痕迹。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温度。沉默得像任何一块被埋在土里几百年的金属。

      他试着拔戒指。

      纹丝不动。

      不是卡住了,是根本不像一个可以取下来的东西——它套在手指上的方式不像是“戴着”,更像是“长着”。戒圈与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铜质与血肉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界限,像是金属与皮肤在那条线上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指头哪里是戒指。

      他又试了一次。左手攥住戒指,脚蹬在堤坝的石头上借力,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上面。手指被拽得发白,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戒指纹丝不动。

      “……行吧。”

      他放弃了。眼下有比戒指更重要的问题——比如他正光着身子站在零上四五度的江风里,再不找到遮体的东西,不用等天黑,天亮就能冻死在这儿。

      周衍沿着江堤往回走。

      赤脚踩在碎石和水泥裂缝之间,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走了大约两百米,脚底已经被硌出好几道血印。他在堤坝的一道裂缝里发现了第一件有用的东西——一件被人丢弃的工装外套,蓝灰色,满是机油味,袖口磨得发毛,左侧口袋撕开一个大口子,但好歹是件衣服。

      他把外套围在腰间,袖子在腰侧打了个结,勉强遮住要害。

      继续走。

      江堤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铁轨锈成了深褐色,枕木之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铁路边堆着被人遗弃的杂物——一只破胶鞋,一个压扁的易拉罐,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瓦楞纸板。周衍在那堆杂物里找到一双塑料拖鞋,左脚是蓝色的,右脚是红色的,大小差了至少两个码,但聊胜于无。

      又走了一公里,找到了他的摩托车。

      嘉陵70倒在堤坝边的杂草丛里,车头歪向一侧,后视镜碎了,玻璃碴子散落在枯草之间。不是被人推倒的——是他昨晚下车的姿势。他记得自己当时从车上下来,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没支脚撑。车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他也没回头看一眼。

      周衍把车扶起来。油箱上那张褪色的贴纸——“周家拳武馆”五个字缺了三个,只剩下“周”和“拳”还能认出来——被露水打湿了,水滴沿着贴纸的边缘渗进去,把仅剩的两个字也泡得快要脱落。他伸手把贴纸按了按,拧钥匙,踩启动杆。

      发动机咳了两声。第三下才不情不愿地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带着浓重的机油味。

      车还能骑。

      周衍跨上车,沿着江堤往回城的方向开。风把他腰间的工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大半截冻得发青的大腿。路过沿江早市的时候,卖油条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长筷子停在半空,油条差点掉进油锅里。旁边蹲着吃豆浆的大爷也抬起头来,目光从周衍的脸移到腰间的工装外套,再移到脚上那双颜色不一的拖鞋,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吸溜豆浆。

      江城人不管闲事。这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

      他在武馆后门的小巷里停下车,熄了火。

      周家拳武馆是一栋三层老楼,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年头久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黄色。一楼是训练大厅,铺着褪色的绿色海绵垫,墙边立着木人桩和沙袋。二楼是父亲的书房和药房,堆满了拳谱、药酒坛子和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跌打损伤膏药。三楼住人。

      武馆的正门对着大街,卷帘门上喷着“周家拳”三个红色大字,“家”字的宝盖头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周衍没有走正门——正门对着大街,他这副模样从正门进去,不用等到明天,整个街区都会知道周镇山的儿子疯了。

      后门是一条窄巷,堆着几家共用的垃圾桶和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一道铁楼梯贴着外墙蜿蜒而上,锈迹斑斑,每一级踏板上都焊着防滑的铁条,年头久了被踩得光滑发亮。周衍蹑手蹑脚摸上三楼,从窗台的花盆底下摸出备用钥匙——母亲的习惯,二十年没变过——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的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武侠小说,一盏台灯,一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墙上贴着一张周家拳的拳谱挂图,人体的经络线条用红蓝两色标注,旁边是老爷子用毛笔写的一行小字:“拳打千遍,其义自见。”

      周衍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干净衣服套上。牛仔裤,灰色卫衣,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穿上衣服的感觉像重新变回了人。他坐在床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昨晚到现在,他的身体里一直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刚发过高烧之后的那种虚脱感,肌肉酸软,骨头缝里透着凉意,但同时又混杂着一种奇异的、不应该存在的亢奋,像有一团火被压在一层薄薄的灰烬下面,随时可能重新燃起来。

      系完鞋带,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食指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戒面上,那些火焰纹路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铜锈痕迹。他翻过手掌看手背,又翻回来。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灼痕,指甲缝里甚至没有泥。

      昨晚的记忆和赌场火灾的新闻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

      十四具尸体。全部跪在地上。面目扭曲。墙壁上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锁链反复抽打过。

      锁链,周衍猛地站起来,冲进训练厅。

      兵器架立在墙角。刀,枪,剑,棍,九节鞭,三节棍,都整齐地挂在各自的位置上。

      角落里的锁链也在。

      三米长,拇指粗细,每一个链环都是手工锻打的铁环,表面布满锤痕。这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原本是船上用的锚链,后来被改成练功器械。周衍小时候最恨这条链子——老爷子让他双手举着链子扎马步,举到手臂发抖举到眼泪出来都不许放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锁链。铁环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锈。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发过光的痕迹。

      “那些不是我做的。”他对着空荡荡的训练厅说。

      没有人回答。

      “那是你做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日光从东窗照进来,在地面的绿色海绵垫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漠不关心的眼睛。

      周衍攥紧拳头。他想起老爷子的声音——周家人的手,是用来握拳的。他把拳头举到眼前,指关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压着相邻的中指,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不是原谅自己。是现在有比自责更重要的事。

      他翻身出了训练厅,回到三楼房间,拉开抽屉翻出一只铁盒子。铁盒子是旧式月饼盒,铁皮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红色和金色交叠,嫦娥的脸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武馆地契的复印件(正本昨晚输给光头了),一本存折(余额四千三百块),母亲的金项链(被她塞进他手里让去当掉,他没去),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他把钥匙和存折揣进兜里,关上铁盒。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父亲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草药的气味——当归、红花、没药,都是泡药酒用的,气味混在一起,苦中带甘,闻了三十年,早就和家的味道分不开了。周衍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推门。

      他骑上那辆嘉陵70,沿着人民路往人民医院开。

      早高峰刚开始,电动车和公交车挤成一团,红绿灯路口的队伍排出去老远。周衍的摩托车在车流缝隙里穿行,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电瓶车上的外卖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拖鞋上停留了两秒。

      周衍低头一看——他忘了换鞋。脚上还是那双从铁路边捡来的塑料拖鞋,一蓝一红,左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红灯变绿。他一拧油门,冲了出去。

      周镇山住在江城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呼吸科。

      人民医院是江城最老的三甲医院,住院部大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瓷砖缝隙里长出黑色的霉斑。电梯永远要等很久,指示灯的数字跳得比心跳还慢。周衍等了两分钟,电梯还停在十二楼不动,索性拐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

      七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84消毒液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墙上的健康宣传栏贴着戒烟海报,一个黑色的肺被香烟烧出一个洞,配文是“你吸的不是烟,是命”。海报的边角翘起来了,没有人去按平。

      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盹。

      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别着。头发胡乱扎在脑后,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三个月前还是全黑的,现在像落了一层霜。手里攥着一个保温饭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即使在打盹也没有松开。

      周衍在母亲面前蹲下来。她没有醒,呼吸很浅,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妈。”

      她惊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去看手里的饭盒有没有洒。看到饭盒完好,才抬起头来。

      “衍衍。”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那点亮光就熄灭了,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捧着一盏怕被风吹灭的油灯。

      “你……你来了。”

      周衍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他说“钱凑到了”。这三个字她等了三个月,从秋天等到冬天,从父亲还能下床走路等到现在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我先看看爸。”他说。

      她点点头,把饭盒递给他。“小米粥,还温着。你爸早上没怎么吃。”

      周衍接过饭盒,推开病房门。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不是没病人,是母亲找了熟人,托了关系,多塞了钱,才让父亲暂时不用跟别人挤。墙角堆着探病的人送的牛奶和水果,大部分是武馆的老学员送的。最上面的那箱牛奶还没拆封,落了一层薄灰。

      周镇山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塑料管绕过耳朵,在下巴处汇合,连接到床头的氧气接口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白色被套洗得发硬,边缘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一跳一跳的,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武馆的训练厅里,光着膀子给学员示范崩拳的发力技巧。六十岁的人,肌肉线条比三十岁的还清晰,一拳打在沙袋上能把一百斤的沙袋打得横飞出去。演示完了还要转过身来,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年轻人说:“看明白没有?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腰打的。腰是拳头的老子,手是拳头的儿子。”

      现在他瘦了至少二十斤。锁骨凸出来,像衣服底下撑着两根衣架。脸颊凹陷,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变得像刀削过的石头。手臂上的肌肉消退了,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留置针用胶布固定在手背上,针头埋进青色的血管里。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周镇山有一双武人的眼睛——不是凶狠,是一种长期的、持续的专注力养出来的亮。像磨了几十年的刀刃,不用出鞘也能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

      “来了。”周镇山说。声音沙哑,带着痰音,但语气和从前一样硬。不像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更像是坐在武馆太师椅上等着学员行礼的师父。

      “嗯。”周衍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把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就“滴”一声,像在给沉默计时。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隔壁病房家属的说话声。

      “武馆最近怎么样?”周镇山先开了口。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有人来练,有人走。上个月收了三个新学员。”

      这是真的。一个是在附近工地上班的四川小伙,一个是刚退役想学点功夫防身的兵哥,还有一个是隔壁街开面馆的老刘,四十多岁,说要锻炼身体。三个人的学费加起来四千五,刚好够付父亲一周的住院费。

      但他没说上个月走了六个老学员。

      因为讨债的上门堵过两次。第一次是白天,三个光头大汉站在武馆门口,也不闹事,就杵在那儿抽烟,把想来报名的人全都吓跑了。第二次是晚上,有人在卷帘门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字——“欠债还钱”。周衍第二天早上用汽油擦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擦掉,但“欠”字的最后一笔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红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学员不敢来了。谁也不想在一个随时可能被讨债的光顾的地方练拳。

      周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除了留置针,还有几块老年斑,颜色浅淡,边缘模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回周衍脸上。

      “你把地契拿回来了吗?”

      周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地契。”周镇山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容置疑的声调,“我昨天给你赵叔打了电话。他说你三个月前就把地契从家里拿出去了。”

      周衍盯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变了。不是武馆里教拳时那种虎虎生风的亮,是另外一种——像一把刀,架在你面前,不逼你,也不放过你,就放在那里让你自己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

      “你是不是把地契输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甚至没有变得更严厉,还是那个平稳的声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但正是这种平稳让周衍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手藏到膝盖之间,十指交叉握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戒指硌着相邻的手指,压出一个圆形的印痕。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拿去抵押借钱”,想说“我会赢回来的”,想说“爸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翻本,我差一点就赢回来了,那把牌如果不是河牌出了那张二,我已经赢回来了”。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自己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第一次输掉武馆的周转金时,他说“下次一定赢回来”。第二次把母亲的金项链押上去时,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第三次偷走父亲的存折时,他说“等我赢了就加倍还回去”。每一次都是真的——至少在说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自己会赢回来。赌徒最擅长的不是赌,是骗自己。

      而昨晚,他把地契押上去的时候,甚至连骗自己都省了。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翻本,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除了“下一把”之外什么都想不了。

      “周衍。”周镇山叫他的全名。

      从小到大,父亲叫他的全名不超过十次。叫“衍衍”是日常,叫“臭小子”是练拳偷懒的时候,叫“周衍”是正式场合——比赛前、拜师时、族里祭祖的时候。叫全名,是大事。

      “周家人的手——”

      “是用来握拳的。”周衍接上,“不是用来握牌的。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周镇山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要从床上弹起来的咳。他的身体弓起来,后背离开枕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氧气管从鼻孔里滑脱出来,在空气中喷出细细的气流。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线剧烈跳动,警报声“滴滴滴”地响起来,在狭小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周衍冲上去扶住父亲的肩膀。手掌触到的肩胛骨薄得像两片刀刃,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母亲推门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她熟练地绕到床的另一侧,把周镇山扶起来,让他侧过身,手掌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平息。

      枕头边上落了几点暗红色的痰沫,在白色枕套上格外刺眼。母亲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把枕头翻了个面,把那几点红色藏到下面,然后把枕头重新垫回周镇山头下。整个动作不超过十秒钟,流畅得像排练过的舞台动作。

      周衍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扶着父亲肩膀的姿势。他看见母亲翻枕头时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镇山喘匀了气。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小,脸上的红潮退去,恢复到之前那种病态的苍白。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重新看向周衍。

      “地契的事,我想办法。”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爸——”

      “我说了我想办法。”周镇山的语气不容置疑。即使躺在病床上,即使刚咳出血,即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说话的方式还是和站在武馆训练厅里的时候一样——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告诉你结果。“你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踏进赌场一步。把摩托车卖了,把欠赵鹏的钱还上。然后回武馆,把落下的拳捡起来。”

      周衍张了张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镇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像在武馆里演示完一个动作,转身走开,留给徒弟们自己琢磨的时间。

      母亲朝周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

      周衍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有一根的闪烁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一只正在挣扎的飞蛾。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隔壁病房传来老人含混的呻吟声,护工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洗拖把,水流声和拖把撞击水池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食指上那枚戒指。

      铜质戒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火焰纹路像凝固在金属里的微型风暴。

      “你说翻盘的机会。”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在哪儿?”

      戒指沉默。

      日光灯下它只是一块旧铜。

      “昨晚你杀了十四个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翻盘?”

      戒指沉默。

      “我问你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走廊里一个拎着暖壶经过的家属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周衍把手放下,攥成拳头,塞进外套口袋里。拳头在口袋里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痕。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六楼的妇产科。产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束花,在原地不停地转圈,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年轻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衍在楼梯上停了一步,看着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医院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拎着CT片子的中年人,推着轮椅的家属,蹲在花坛边抽烟的病号,举着“住宿”牌子拉客的大妈。空气中飘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焦味。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是三个月前被讨债的堵在巷子里时摔的。裂缝后面,未读消息叠了好几层。

      赵鹏打了十七个电话。最早的是昨晚十一点,最晚的是今天早上七点。每间隔半小时打一次,像一个越来越不耐烦的定时器。

      讨债的发了九条短信。

      第一条:周哥,方便回个电话吗?

      第二条:周哥,强哥问那笔账什么时候能结一下?

      第三条:周衍,别装死,回电话。

      第四条到第八条是越来越短的句子和越来越脏的字眼。

      第九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你他妈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你爹住哪个医院哪个病房老子一清二楚。今晚之前看不到钱,别怪老子不讲江湖道义。

      周衍盯着第九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十秒。屏幕的裂缝正好穿过“江湖道义”四个字,把“道”字切成了两半。

      他把这条短信截图,存进相册。

      然后翻到母亲的对话框。

      母亲只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你爸刚才又咳血了。医生说肺部的病灶在扩大,不能再拖了。衍衍,妈知道你难,但真的不能再拖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时候他正躺在江堤上,全身赤裸,意识刚从一场无法控制的噩梦中挣脱出来。而母亲坐在七楼走廊的塑料椅上,在日光灯“滋滋”的响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这条消息。

      周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双颜色不一的塑料拖鞋,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阳光照在他身上,晒得后脖颈微微发热。外套口袋里的右手攥着拳头,戒指硌着掌心。

      “翻盘的机会。”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翻盘的机会。我等着。”

      戒指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只有一瞬。短到他分不清是真的发热,还是他的掌心太凉产生的错觉。

      广场上一个卖气球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几十只氢气球挤在一起,红色黄色绿色蓝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个小孩拽着母亲的手,指着气球不肯走。母亲蹲下来跟小孩说了句什么,小孩还是不肯走。母亲叹了口气,掏出钱包。

      周衍看着那个小孩接过气球,脸上绽开的笑容大得整张脸都装不下。

      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正面。裂缝后面,屏幕亮着。

      他打开赵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哥,摩托车帮我卖了吧。”

      发送。

      然后把讨债的第九条短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今晚之前看不到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住院部大楼的顶上,光线强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但太阳会落山的。每一天都会。

      周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停车场。

      嘉陵70停在电动车棚旁边,在一排崭新电瓶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年轻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他跨上车,踩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碎裂的镜面里,住院部大楼的白色瓷砖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七楼的窗户密密麻麻,他不知道哪一扇是父亲的病房。

      但他知道天黑之后,他会再来的。

      不是以周衍的身份。

      是以那个东西的身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脊椎上的魔纹微微一热。像在回应。像在确认。像一头蛰伏在脊柱缝隙里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周衍拧下油门,摩托车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住院部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座过街天桥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但父亲咳在枕头上的那几点暗红色的痰沫,母亲翻枕头时发抖的手指,讨债短信里那个被屏幕裂缝切成两半的“道”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天黑之后。

      天黑之后。

      他攥紧油门把手,戒指在阳光下沉默如石。

      而太阳正在他身后,沿着它亿万年来不变的轨迹,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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