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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谎言求生 沈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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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仪声音压得很低,却急急解释道:“只是名义上的!给我和孩子一个容身之所就行!不用你真的做什么,孩子生下后,你可以休了我,或者我们和离都行!我绝不会拖累你!”
她抬起泪眼,从袖中掏出原身多年卖绣品得来的私房钱,之前伪装花了五钱,还剩四两五钱。
省着些,够一个五口之家两年嚼用。
她把钱递到李明生手上,努力推销自己:“我会刺绣,手艺还不错,能接活计补贴家用;我识字,还会算账,将来帮人写信或者打理账目都能挣钱,我还会教……”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愿立下借据,你需要多少补偿,我必然一分不少还你!”
李明生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不掩明媚的姿容,听着她卑微至极的祈求,心中天人交战。
他的确对大丫有好感,这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漂亮得跟花儿一样,如今这般柔弱无助地求到他面前,让他怎能不心动,不怜惜?假成亲……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行……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答应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明生哥!”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纵的女声从远处突兀传了过来,“在这儿干嘛呢?”
沈仪和李明生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细布襦裙、头戴银簪的圆脸少女站在巷尾冲他们笑,是百济堂另一位坐堂大夫孙大夫的女儿,孙小莹。
她小跑着过来,目光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敌意在沈仪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明生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假笑。
“明生哥,我爹让你去前头帮忙清点新到的药材呢,你怎么还在这儿闲聊?”
她语气亲昵,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熟稔,“我爹可说了,让你好好干,用心学,过段时日,他考察满意了,就正式收你为徒呢!”
“收徒”二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李明生脸上的犹豫和悸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退缩。
孙大夫的徒弟身份,一直是他这两年的目标,也是他未来的出路。
孙小莹对他的那点心思,他并非不知。若答应大丫的请求,必然会得罪孙小莹,到时候……
他看到孙小莹眼中含怨带嗲的警告,又看了看身旁虽美貌却家贫、还怀着不明不白身孕的大丫,李明生手攥紧了又松开,心里那点属于男人的保护欲和情愫,在现实利益面前,迅速消弭于无形。
“我、我这就去。”
他避开沈仪的目光,低声对孙小莹应道,又匆匆对沈仪丢下一句,“大丫,你……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往前堂走去。
孙小莹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沈仪一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胜利者的轻慢和得意,“喂,你以后别来找明生哥了,咋这么不知羞!明生哥马上就要成为我爹的徒弟了,到时候……哼!”
很快,巷子里只剩下沈仪一人。
初夏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脸上柔弱无助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带上了几分自嘲。
沈仪不怪他。
对方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何况李明生之前已帮了她许多。
她默默转身踏上归途。
牛车颠簸,暮色四合,回到甘溪村村口时,天光已晦暗不明。
胸口堵着的那团绝望与恶心再次翻涌而上,她扶住路旁一棵老树,弯下腰,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直呕得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
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向地面。
有那么一刻,她只想将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向腹部。
但到底,她忍住了。
她赌不起。她赌不起这个孩子掉了她自己会无事,她赌不起自己的身体状态不会让别人发现……
一旦被人发现……
沈仪深呼吸了几口气,半晌才缓过来直起身拭去眼角泪花,视线无意间落在前方——暮色中,那处青砖院落静默矗立,门楣上“谢宅”二字依稀可辨。
谢家……已死的举人少爷……
孩子……
寡母……宗族……
孩子!血脉!宗族!
想到日前那场葬礼上的闹剧……
已经闹到葬礼上来了啊!
沈仪的手无意识地抠下树皮。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如同劈开暗夜的闪电一般猛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这个瞬间,她的心跳疯狂鼓动起来。
……
晚上,沈仪手脚冰凉,她蜷缩着身子捂着小腹,几乎是睁着眼挨到了天明。
她的眼睛比清晨的曦光还要亮。
心头那点星火一旦燃起,便成了燎原之势,烧得她血液滚烫,再无半分迟疑退缩。前路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必死之局,那就只有踩着这根凭空想象的钢丝,搏一条生路!
接下来的日子,沈仪变得异常忙碌。
*
村头谢家别院一直由村里福伯帮忙看管打扫,如今谢家人收拾整理了谢少爷遗物,但宅子总不会轻易处理掉,再有那笔墨书籍,一二遗漏可能性很大,她需首先……
沈仪寻了个由头,从镇上买了些糕点果子,刻意绕到那别院附近,与老仆陈福“偶遇”。往日陈福也是看着原主长大的,只是交流不多而已,此番沈仪刻意亲近,不过几日功夫,便与之熟悉起来。
几日之后,图穷匕见,沈仪说想听听谢家少爷那样的举人老爷昔日趣事,沾沾文气。她态度恳切,言语间带着对读书人的敬仰,又从回忆里翻出原主同谢少爷仅有的交集,
“前年谢少爷还使人帮我捞过掉在河里的绣篮,您忘了?只可惜了这般好的人……”
一说起谢少爷,陈福也叹上了气。
他看守这宅院多年,儿女皆不在身边,谢少爷样貌家世才气那都是拔尖的,性子虽傲了些,心眼却好,待他多有照拂,他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家子侄一般。
只是这么好的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唉,见这俏丽丫头同他感叹斯人,陈福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一次,两次……沈仪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时是几块糖糕,有时是几个新摘的野果。
话匣子一打开,便不动声色地引导着陈福回忆谢少爷在此居住时的琐事——他喜欢何时读书,爱吃什么茶点,可有同窗来访,甚至……偶尔是否会出门散步,有没有熟悉的村人?
她听得专注,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崇慕,让陈福谈兴愈发浓厚,目光也带上了然。
谢少爷那样优秀的后生崽,正常!正常!可惜啊!
“福伯,”好容易挨到一日艳阳天,沈仪主动出击,“上次您说谢少爷书房还剩下不少书籍未曾整理送回谢家,书卷容易受潮,若是坏了实在可惜,不如趁着天气好,搬出来晾晒一番。”
陈福闻言,看了看明媚的阳光,又回头瞧了瞧寂静的书房,有些意动:“是该拾掇拾掇……”
若是主家不来清理这些,将来拿给自己的小孙子用,也是极好的!这可是举人留的字书呢!
“我帮您!”沈仪立刻接口,笑容纯挚,“我力气大,给您搭把手,也能……也能多沾沾书卷气!”
陈福见她主动,又是举手之劳,也不推辞。心知她是想多看看,这也不妨事。
沈仪心下一定,立刻麻利地行动起来。她帮着陈福将书房里一些显然许久未动的箱笼、几叠旧书,以及一个装着废弃稿纸的木箱搬到廊下。
箱子打开,里面多是些写坏的诗词草稿、练字废纸,还有几封似乎被主人丢弃的信函草底——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唉,都是少爷昔日练字时留下的,没什么用了,就是个念想。”陈福叹道,随手将纸张摊开在阳光下。
沈仪动作轻柔地帮忙整理,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镜头,快速而贪婪地掠过每一张纸。
“我家少爷的字,那可是这个!”陈福竖起了大拇指,语气中添了几分伤感。
“是啊,”沈仪附和,指尖小心翼翼地点过一张笔力犹存的废稿,语气带着纯粹的惋惜,“这字写得真好,若受潮坏了多可惜。”
她借此机会,将那些关键的字形、特殊的连笔方式反复看了数遍。甚至趁福伯不注意时,偷藏了一卷摘抄的词作与两封函件。
晚间回到那间破旧的偏房,待妹妹们熟睡后,她拿出藏好的笔墨纸张,就着如豆的油灯或月光,一次次回忆,一笔笔对照,一遍遍临摹。
重新介绍一下——沈仪,新晋高中语文老师,自幼学习书法,于模仿他人笔迹一道,极有天赋。
谢晋,即谢少爷的字清峻挺拔,风骨初成。沈仪模仿之时先求形似,再求神似,将自己前世练就的扎实功底和对笔锋走势的洞察,发挥到了极致。
一张,又一张。
仿写废弃的草稿被她小心烧掉,灰烬混入灶膛。
她不仅要仿他的字,更要揣摩他书信的口吻。从那些友人信函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少年举人可能的心绪与文风。
忍着身体的不适,近半月争分夺秒的揣摩练习后,沈仪铺开偷偷买来的、谢晋常用的信笺,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沉稳,眼神冷静得骇人。
一封封情意绵绵又合乎性情的书信,在她笔下流淌而出。
最后一封信中,谢晋含蓄地表达了对林大丫的思慕,又忧心母亲不允,恳请她稍待时日。
落款时间精心安排在谢晋失踪前两月,那正是谢晋前往巡视谢家产业前夕——彼时,对方是在甘溪村住过的!
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到捡绣篮,以及谢晋曾在她家门口放过一枝新摘的桃花之事——都确有其事,只是前者不外乎乐于助人,后者更不过少年游春一时兴起罢了。
她需要这样的小细节,来加深她与谢晋之间私情的可信度。
最后,沈仪仿照谢晋笔迹,在原主的一方绣帕上题了一句暧昧不明的“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以作信物。这是《诗经》中表达求而不得的句子,足以引人遐想。
准备工作悄无声息地完成,每一处细节她都来回复盘了数次。
破绽百出,疑点重重。
陈福、村人、谢晋的性情、贴身的物件儿,哪哪都是破绽。
但没关系,她只需要谢夫人十分之一的相信就行了,就算再不可能,但万一呢?
只要谢夫人奢望这份万一,沈仪自然能让她甘愿陪自己入局。
桌面散落的纸张上,“书信、桃花、私情”“寡母、家业、宗族”“血脉传承、滴血认亲”……等等书写凌乱,其中“宗族”二字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
三日后清晨,沈仪再次仔细检查了袖中藏好的“证据”,换上一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将那头乌发梳得齐整,对着水盆中模糊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
成败,在此一举。
她去了镇上,谢氏宅邸她早已打听清楚,只径直走向那气派却因门前两盏白色灯笼平添苍凉的朱漆大门。
门房通报后,她被引着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处布置雅致堂皇的花厅。
谢夫人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到。
她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冷冷地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农家女。
“就是你说,有关我儿之事,须得亲口告诉我?”
“小女子沈大丫,清河镇甘溪村人,”沈仪垂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不大,第二句却已带上了哽咽,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花厅里,“今日前来,求老夫人,救救您的亲孙儿!”
一句话,石破天惊!
谢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盏啪地一声砸在地上,茶水飞溅,碎了一地瓷片,“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