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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说实话吗? 那人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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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推开门,火把的光在狭小的隔间里扫了一圈,除了横七竖八的清扫工具,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抬头看向头顶,上面架阁库房顶的检修口,只能进一个人,平时用木板盖着并不起眼。
他没有贸然掀开,而是举刀向上,对准那块木板。
江鹤刚刚在下面贴墙站着的时候,觉得后背那块石墙格外凉。
她起初并没有在意,只当是雨天潮气重,可渐渐地,她感到一股极细微的风从头顶灌下来,凉丝丝的。
她慢慢抬起头,头顶是一片漆黑。
江鹤挣开苏玉,几步攀了上去,用手摸到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约莫一尺半见方。她用力一推,钻了进去。
里面是房梁和天花之间的夹层,勉强有一人高,弯腰可以站立。但左右两侧被石柱挡死,根本过不去人。
这个开口之所以在这里,大概率是为检修屋顶留的上人孔,能直通房顶。
她心中一喜,用手往上推了推,却怎么都推不动。
现在脚下只有一块窄窄的木板,开口只有一尺宽,要想藏身,只能站在这方寸之地。
苏玉注意到她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江鹤朝他打了个手势,他也攀了上来。可他没想到,上面窄到两个人很难站下。
她用力把他拽上来,苏玉的身体刚站稳,两人就被挤得贴在了一起。她本能地抱住他的腰,苏玉一手撑着头顶,一手紧紧揽着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两人刚站定,就听到脚下的壁橱门被打开了。
江鹤在想,对方要是有胆子上来,她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那人举着刀,正准备往上刺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人汇合的声音。
“没人。”
“也没人。”
“还好,什么都没丢。”
是老马的声音。
“张池呢?张池去哪儿了?
那人闻声收回刀。
“我在这儿,这里也没人——”
张池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鹤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完全反应过来。
两人现在贴得严丝合缝,江鹤紧紧搂着他的腰,她能感受到苏玉浑身紧绷,温度隔着单薄的夜行衣传来,他身上很热。
刚刚骤然暂停的心跳,此刻在胸腔重新震动。江鹤贪恋这种温热,把脸埋在他身上,舍不得松手。
他真的很好闻。
苏玉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江鹤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样子,像狸奴一样扒在自己身上。
他沉着声音说:“下去!”
江鹤装没听到,她只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下好像比自己还快。
“人已经走了...我说让你下去。”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哦。”
江鹤仰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舍地和他分开,跳了下去。
苏玉紧跟着她下来了。
江鹤刚出去一步,就听到库房门突然又被轰开,她下意识把苏玉往隔间深处推去。
门口传来几声对话。
“我都说了没人,快些走吧该换班了,别疑神疑鬼的。”
江鹤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到苏玉正皱眉捂着胸口。
“你小小年纪,力气怎么这么大。”
苏玉成功触发了江鹤的关键词。
“你说我年纪小?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好不好。”江鹤微嗔道。
不知道为什么,江鹤很介意苏玉说自己年纪小。
但这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人在激动的时候是很难控制情绪的。
看苏玉还捂着胸口,江鹤意识到刚刚好像真的有点过头了。
她发力非常有技巧,动作不大,却可至内伤,她有点担心刚刚没收住力。
“你怎么样了,是我太用力了吗?”江鹤上前想查看他的情况。
苏玉一把将她推开了。
“我没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趁他们换班,我们快走。”
江鹤拽住他:“不行,那地砖下有东西。”
苏玉按住她的肩:“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好吧。”
两人回到书院时,天上又下起了雨。
雨打在廊顶的青瓦上,游廊下亮着的灯笼被雨雾包裹,透着橘红的光晕。空气里都是湿泥的味道,混着青苔的阴凉气。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江鹤突然想到了什么想问他:“先生,我刚刚——”
“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苏玉神情淡淡的,撂下一句话后就径直往前走。
江鹤站在原地有些不满,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也准备回去了。
“江鹤。”
她刚准备走,就听到苏玉叫住她,她随即便转过身,脸上带着探究的表情。
风裹着雨丝不时吹进廊内,朦胧的雾光里苏玉望着她,半晌才开口。
“明天早课你要是再敢睡,立刻给我收拾东西走人。”
啊?
好歹也算是打过架的交情,刚刚还患难与共,现在动不动就翻脸,什么人啊。
“哦,”江鹤撇撇嘴,“知道了先生。”
回到棠梨轩后,江鹤换下那身衣服,简单擦拭后钻进了被子里。
现在外面雨势渐大,雨滴打在窗户上声音闷闷的,她裹在皂角香的被窝里,觉得很安心。
明明晚上什么都没查到,还差点把苏玉拉下水。
可她此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查案吧?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反倒阴差阳错地得到了。
她仍记得苏玉身上的温度,那种让她贪婪眷恋的温暖。想到这里,江鹤本能地打了个激颤。
可她明天又该怎么向他解释?
根本就解释不清。
江鹤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在大雨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南苑见山居里,疾风乱雨声密一阵疏一阵。
苏玉坐在棋台前,手指捏着的白子迟迟未落,片刻后他忽又将棋子丢回棋盒。
他闭上眼睛,俯身靠在棋盘上,双手交握撑着额头。
他本该今晚就将江鹤一审到底。
就在这时,一阵叩门声穿透风雨,与轰隆的雷鸣混在一起。
“先生,您找我?”
文隽被他连夜叫了过来。
苏玉打开门,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文隽提了一把伞,神情有些紧张。
他进来后把伞放下,拍了拍被暴雨吹乱的衣服。
“这么晚了,先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苏玉点了一支蜡烛,放在书案旁,示意他坐。
“明天你去朔州,帮我查一个人。”
“朔州?”
文隽听完苏玉接下来说的话,惊愕了片刻后,朝苏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文隽开门时一阵风灌进来,扑灭了桌上的蜡烛。
苏玉没去理会,径自回到棋台前,一道闪电瞬间将满盘棋子照得惨白。
窗外风雨如晦,他将上次那局残棋下到了终局。
雨后的空气总是带着泥土的清新。
第二天一早,江鹤站在棠梨轩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走了,江鹤。”
序竹提着背包拍了拍她。
“走吧。”
这天一早,江鹤和同门师兄妹吃过早饭后,一起去德熹堂早课。
她们刚到门口就和苏玉撞了个正着。
他又换上了平日一贯穿的苍绿色素服,一身清雅,与昨夜判若两人。
要不是昨晚被江鹤撞见,谁都不会想到他还有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山长早。”众学子齐刷刷行揖礼问安。
苏玉微微点头还了半礼。
江鹤怀着忐忑之心抬起头,正对上苏玉审视自己的眼睛,一双仿佛能看穿她的眼睛。
秋水含波,沐如春风,此时却带着些雨的凛冽。
心中有鬼的人,总容易心虚。
江鹤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反应过来时苏玉已经走远。
“想什么呢江鹤,山长已经进去了,再不走要迟到了。”一旁的序竹用胳膊碰了碰江鹤。
“没什么,走吧。”
早课上,江鹤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她支着脑袋,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一边听着他讲课。
见山书院不受官学束缚,和其他书院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是授课内容不局限于四书五经,九流十家无一不涉。
江鹤最喜欢听他讲心学。夫子言之,与我心有戚戚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苏玉今天的声音比往常有些哑。
课后,文隽叫住了江鹤。
“鹤师妹,山长找你。”
果然,还是逃不过。
书房在远山庭里,进去的时候,里面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鸟鸣,这本是风雨初霁,春和景明的一天。
苏玉正翻看着刚刚学子们交上来的课卷,并没有抬头看她们。
“先生,鹤师妹来了。”
苏玉朝文隽示意了一眼:“你去吧。”
文隽会意出去后,苏玉又低头继续做他的事,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江鹤刚刚差点伸手去拽文隽的袖子,她想让他留下,但忍住了。
她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是凝滞的,气氛一度十分诡异。
“山长,您找我。”江鹤开口打破了这一僵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苏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施舍给江鹤一个眼神。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他的声音带着昨晚雨的凉意。
说什么?说她昨晚为什么出现在府衙,还是说她为什么打得过他,又或者说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后两个问题江鹤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到一个能圆过去的理由。
“昨天我偶然听到您和陈先生的谈话,就想着出一份力,”江鹤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苏玉的眼睛,“总之我并没有恶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苏玉语气还算温和。
“那还是您问我吧。”江鹤又垂下了头。
“我问你,会说实话吗?”苏玉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江鹤沉默了。
苏玉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她被完全笼在他的影子里。
“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