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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堂   在灌了 ...

  •   在灌了三天苦得掉渣的中药后,林循终于被允许出屋放风了。

      胸口那莫名的手印,说来也怪,除了第一天摸着发凉、看着吓人,后来既不疼也不痒,葱青黑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片不明显的青黄,混在小孩子磕碰常见的痕迹里,不怎么打眼。

      林循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扒开衣服检查,直到确认它没扩散也没突然浮出个鬼脸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是个一次性体验。”他对着铜镜嘀咕,顺便欣赏了一下自己这张新鲜出炉的脸——大眼睛白脸蛋儿,抿嘴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那么点“乖巧漂亮小可怜”的意思。

      关于这个世界、沈家以及自己是谁这几个哲学兼生存学问题,他这几天以“病中糊涂忘事”为理由,没少从周嬷嬷口中套话,拼拼凑凑出个大概——

      他如今所在的地方国号“胤”,国祚已两百余年,世道还算太平,不过连着几年天灾,国库吃紧,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

      林循养子的身份算不得什么秘密,约摸十四前,沈夫人周文蕙正怀着沈辞,与沈老爷沈伯衡在路边捡到的正在襁褓里冻得发抖的林循。

      那年月扔孩子已不算罕见,周文蕙心善,加之即将为人母,见他可怜可爱就抱回了家。那襁褓里头夹了绣着“林循”二字的旧布片,针脚细腻,不像是胡乱为之,想来或是这孩子爹娘留的念想,便没给改姓起名,只按布片上的名字唤他“林循”。因他只比沈辞大几个月,便序齿行二,成了沈家的二少爷。

      捡来的沈二少爷一路无病无灾地长大,哪成想一朝倒霉起病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个里子,林循感慨命运无常,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庙里给这位供一盏灯,当是他占了人家身体的赔罪。

      灯没供上,林循就被通知该上学了。

      在大胤朝,像沈家这样略有体面的人家,子弟到了年纪总要读书,他大哥沈确年十六,课业优秀为人稳重,据说不久便要参加乡试。林循和沈辞一个体弱一个贪玩,经沈老爷慧眼判定一个两个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就被一并送到学馆读书,不求智力水平都比肩沈家老大,能潜心读个几年书,正经识文断字便是好事。

      “去了学馆听徐夫子话,落下的功课恐怕得些日子补了。”周文蕙给两个孩子分别带上书袋。

      “娘,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林循!”沈辞拍着胸脯保证,两人年纪相仿,站在一起个头也相差无几,倒真像是一对亲兄弟。

      林循乖巧点头,背上书包。内心对“重读小学”有些无奈,苦读多年突然进度清零重头再来,心情复杂。

      沈辞熟门熟路领着林循出门,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馆里的事——哪个背书最快,哪个又被夫子罚了,心理年龄二十七的林循对这种小孩八卦毫无兴趣,左耳进右耳出,专心记路。

      学馆路程不近,是个朴素的一进小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孩童参差不齐的诵读声。

      进了门,是个小小的天井,正房三间打通,摆了十几套桌椅,二十来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之间的孩子正摇头晃脑地念书,也不知道“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能不能顺利进入脑袋里。上头坐着个清瘦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面容严肃,手中拿着戒尺,正是徐夫子。

      徐夫子见着沈辞后头的林循,目光在她尚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病愈归来,便当用心向学。你缺了八九日功课,今日散学后留一留,老夫与你单独讲讲这几日的课程。”

      “是,学生明白。”林循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

      徐夫子闻言微微颔首,林循跟着沈辞坐下,旁边坐了个男孩,生得圆滚滚、胖乎乎,一张脸像白面馒头,眼睛被脸颊肉挤得眯成两条缝,透着股憨厚劲儿,见林循坐下,便咧开嘴笑,漏出两颗小虎牙。

      “林循,你可算来了!这几日干嘛去了,沈辞只说你淋雨病了,可把我急坏了!你是不知道,你没来这些天,学馆没意思得紧呢!”

      “林循来与不来都不耽误你被徐夫子罚,朱大福,我看你就是不想上学。”沈辞撇撇嘴,轻飘飘地挖苦。

      看来是原主好朋友,林循低声答话,“是病了,不小心着了凉,躺了几天。”他低声解释,语气也放得熟稔些,“谢你记挂,大福。”

      朱大福狠狠瞪了沈辞一眼,冲林循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他随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压着嗓子:“你这一病可错过好多热闹!前些天镇上王员外家做寿,那席面可丰盛了,啧啧……不过那都不算啥,最要紧的是城隍庙会!听说今年要办七天,戏班子、杂耍这几日都到镇上了,到时候咱们可要一起去!”

      “没错。”沈辞也忍不住凑过来,小脸放光,“林循,你赶紧好全乎,今年有好多新花样呢!”

      “不可交头接耳!”徐夫子威严的声音伴着戒尺敲桌子的轻响传来,三个小脑袋瞬间拉开,各自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地诵读。

      林循翻看着书本,诵读的东西不算复杂,他心下稍定,至少在这个阶段凭借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记忆力,跟上进度不是难事。

      散了学徐夫子给林循补了会儿课,见他应答流畅,嘱咐将落下内容熟读补写,便让他回了。

      刚出学馆门,就看见沈辞蹲在老槐树下,手机攥着个油纸包,正伸着脖子张望。一见他出来,立刻跳起来招手:“林循,这儿!”

      林循走过去,沈辞把油纸包递他手里,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着的芝麻糖,“朱大福他娘刚做的,见你还在学堂里,便给我了。”

      “他人呢?”林循拿起一块塞到沈辞嘴里,歪着头问。

      “哼,他早都回家了,天都黑了,当然只有我愿意等你咯。”沈辞含着糖,脸颊鼓起来一块,瞧着挺可爱。

      林循笑着摇头,不理解小孩莫名的攀比心态,两人一边分着糖,一边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走到西街口,迎面走来两人。皆穿着玄青色的窄袖公服,腰束皮质革带,脚步沉稳。林循瞥到他们腰间的令牌——非铁非铜,似木非木,边缘镌刻着细腻繁复的纹路,令牌正中有个“敕”字,在暮色里发着幽微的光。两人目不斜视,气息敛得极静,走路时带起一阵风,林循莫名觉得那风有点凉。

      这已经是他们回家路上遇到的第三波了。

      “又是天敕府的人。”沈辞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

      “天敕府?”林循看那两人远去的背景,那打扮和气度,的确与寻常衙门差役不同。

      “嗯,放进皇帝特意下旨设的,年头还不长,专门管那些玄乎事儿的。”沈辞咽下糖,来了谈兴,“爹在衙门就职,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听说里面能人可多了!”

      “能人?”

      “对啊,”沈辞眼睛亮起来,“爹说,天敕府里有专门画符箓的符师,有懂阵法的地师,还有能掐会算的占师……反正五花八门,都是对付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规矩大,寻常不露面,今儿怎么这么些人?”

      “不干不净的东西……是指鬼怪?”林循直截了当地问。

      “鬼啊,妖啊,精怪啊,都算!”沈辞点头,“乡下地方,老山林子里,甚至年久失修的老宅子,保不齐就藏着什么。轻的让人倒霉做噩梦,重的可是能害人性命的!”他说着自己找打了个寒颤,往林循身边凑了凑,“所以家里大人晚上都不让小孩乱跑,怕冲撞了什么。”

      “那天敕府都管些什么?”

      “闹出人命,寻常人解决不了的才轮到他们管,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次。”沈辞道:“平时谁家有点不对劲,多是找道士和尚看看,或者请乡里有名的神婆、阴阳先生。咱们镇东头不是就有个青云观么?香火还挺旺,观里有个张真人,他……”

      他正说着,巷子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狗吠,起先高亢,旋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变成几声呜咽,然后彻底没了声息。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着淡淡香灰和土腥铁锈味儿的怪风,打着旋卷出来,拂过两人面门。

      沈辞的话戛然而止,紧紧抓住林循的胳膊,声音发抖,“林循,我们赶紧回去吧,天好黑,我有点害怕。”

      林循点点头,他瞧了一眼幽暗的巷子,一盏灯笼也没有,黑得像是散开的浓墨,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刚才那股风里的怪味儿,让他久无动静的胸口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目光,沈辞拉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家走。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昏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将长长的街道衬得深邃幽暗。远处城隍庙方向,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提前亮起,那是为庙会准备的裁缝,在浓重的夜色及明明灭灭。

      林循任由沈辞拉着走,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死寂的巷口,以及远处那片孤悬的灯火。

      胸口那点冰凉的余悸仍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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