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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刘季的崛起 一个好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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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公。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从沛县扩散到泗水郡,从泗水郡扩散到整个楚地,从楚地扩散到天下。
但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沛县还是那个破旧的、灰扑扑的小县城。城墙上长满了枯草,街道上坑坑洼洼,县衙的屋顶漏雨,牢房里还关着十几个没来得及放走的犯人。
萧何接管了县衙的文书档案,曹参接管了县里的武装,夏侯婴继续管他的车马,卢绾和樊哙守在刘季身边寸步不离。一切都是乱的,但又乱中有序,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好歹在往前走。
林深被安排住在县衙后面的一间厢房里。
那间厢房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夯土墙壁,茅草屋顶,地面铺了一层碎砖和石灰,踩上去硬邦邦的,但比芒砀山上的泥地强了百倍。
屋里有一张木榻,榻上铺了一张草席和一床粗布被褥,墙角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水,旁边有一只粗陶碗。窗子是用木条钉的,糊了一层薄薄的桑皮纸,纸上有几个破洞,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深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间破屋子比他在现代住过的任何一间房子都好。
不是因为房子本身,而是因为这间房子代表着一样东西——安全。在徭役营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在芒砀山上,他也不知道。但现在,在沛县,在刘季的地盘上,他知道自己至少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脱掉那双草鞋,把脚泡进陶罐旁边的水盆里。水是凉的,但凉得舒服,不像冬天的河水那样刺骨。他把脚上的泥搓掉,搓了好一会儿,水变成了浑黄色。他用粗布巾擦了脚,上了榻,钻进被褥里。
被褥是粗麻布的,又硬又扎,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砂纸。但它是干的。林深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沛县接下来怎么办,秦朝会不会派兵来打,刘季能不能守住这座城,陈胜吴广那边怎么样了,章邯的骊山刑徒军打到哪里了。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太久,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沉啊沉啊,沉到了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金黄色的,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脸上。他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两个粗陶碗,一碗盛着粥,一碗盛着咸菜。粥还是温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用筷子挑开,下面是稠稠的米汤,飘着一股粮食的清香。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舍不得停下来。他上一次喝到这么稠的粥,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在徭役营里第一次见到刘季的时候,喝的那一碗酒、吃的那半块饼。不对,那不是粥,那是酒和饼。他上一次喝粥,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喝完粥,吃了咸菜,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那双草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太阳不毒不辣,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县衙的院子里人来人往,萧何抱着一大卷竹简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看到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醒了?”就匆匆走了。曹参蹲在院子角落里擦剑,看到他,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卢绾坐在台阶上啃一个梨,看到他,把梨核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
“刘季说你要是醒了,去前面找他。”卢绾说。
林深跟着卢绾穿过院子,进了县衙的前堂。前堂是一个大房间,比后面的厢房大得多,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着几张小矮桌,桌子上堆满了竹简和布帛。刘季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矮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皱着眉头看,嘴里念念有词。看到林深进来,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刘季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深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刘季把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用手指敲了敲。
“你看看这个。”
林深拿起竹简,展开。竹简上的字是用墨写的,字迹工整而规范,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吏写的。他看得懂一部分,看不懂一部分——秦朝的文字是篆书,跟他学过的繁体字有些像又不太像,加上竹简上的墨迹有些模糊了,读起来很费劲。但他还是读出了大概的意思。
这是一封从泗水郡郡守府发来的公文。公文中说,陈胜吴广的叛军已经攻占了蕲县、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等地,正在向砀郡方向推进。郡守府要求各县加强守备,严防叛军渗透。同时,各县要抽调壮丁,编成队伍,随时准备支援郡城。
林深读完,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桌上。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昨天,”刘季说,“萧何从驿站的吏员手里截下来的。郡守府还不知道沛县已经换了主人,公文还是照常发。”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刘季靠在矮桌后面的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林深知道刘季在考他。从芒砀山下来的那天晚上开始,刘季就经常这样问他——“你说呢”、“你怎么看”、“你有什么想法”。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因为他想知道林深怎么想。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公文是机会,也是陷阱。”
“怎么说?”
“机会是——郡守府还不知道沛县已经反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好准备。加固城墙,储备粮草,训练队伍,跟周围反秦的势力取得联系。等郡守府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陷阱呢?”
“陷阱是——如果我们反应太慢,或者做得太明显,被郡守府发现了,他们会派兵来打。沛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粮草不多,经不起一次正规军的围攻。”
刘季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但他没有打断林深,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林深说,“一件是快的,一件是慢的。快的是——立刻派人去联络周围已经反了的县,跟他们结成联盟。一县之力挡不住郡兵,但三五个县联合起来就不一样了。慢的是——在沛县建立一套能运转的体系。收税、征兵、储备、训练,一件一件地做,把沛县变成一个能打仗、能守城、能养人的根据地。”
刘季看着林深,嘴角慢慢浮起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他伸出手,从那堆竹简里抽出另一卷,展开,推到林深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说,“这是萧何写的,沛县现有的人丁、粮草、兵器数目。”
林深低头看那卷竹简。萧何的字比公文上的字好认一些,虽然也是篆书,但笔画更清晰,排列更整齐。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凭上下文猜意思。
沛县现有户籍人丁——可征壮丁约一千二百人,其中受过基本军事训练的不足三百。现有粮仓存粮——约两千石,够全县人吃两个月。现有兵器——铜剑四十七把,长矛一百二十根,弓弩三十张,箭矢两千余支,皮甲六十领。这些兵器大多老旧破损,能用的不到一半。
林深看着这些数字,心里一阵发凉。
一千二百个壮丁,两千石粮食,一百多根长矛,六十领皮甲。这就是刘季起兵时的全部家当。他要靠这些东西去打天下,去跟章邯的骊山刑徒军对抗,去跟项羽的江东子弟兵争锋。这些东西连守住沛县都勉强,更不用说攻城略地了。
但林深知道历史。他知道刘季就是靠着这点可怜的家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沛县,走出了泗水郡,走出了关中,最终走到了皇帝的宝座上。不是因为他的兵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选择,用对了正确的人。
“不够,”林深说,“什么都不够。”
“我知道,”刘季说,“所以才叫你看。你读过那么多书,总该知道怎么弄到这些东西。”
林深想了很久。
在现代社会,要弄到粮食和兵器,最简单的方法是——买。用钱买。但刘季没有钱。沛县是个穷县,县库里的钱少得可怜,维持日常运转都勉强,更不用说拿来买粮食买兵器了。
不买的话,就只能靠抢。但抢谁呢?抢老百姓?不行,那是自掘坟墓。老百姓本来就不满秦朝的暴政,才跟着刘季造反,如果刘季也抢他们,他们凭什么跟着你?抢官府?可以,但周围官府的粮仓和武库,要么已经被别的义军抢了,要么有重兵把守,抢不动。
还有一个办法——征。向城里的富户、商人、地主征粮征钱。但这需要技巧,不能硬来,硬来会逼反这些人。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有钱有粮有影响力,如果他们不合作,刘季在沛县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有个想法,”林深说,“但需要萧何帮忙。”
刘季挑了挑眉。“说。”
“沛县城里有几个大户,姓王、姓吕、姓赵的,都是几代人在沛县扎根的老家族。他们家里有粮、有钱、有佃户、有门客。他们现在对刘季你是什么态度?是支持,是观望,还是反对?”
刘季想了想。“观望的多。他们不反秦,也不帮秦,两头都不敢得罪。谁赢了他们帮谁。”
“那就让他们觉得你会赢。”
“怎么让他们觉得?”
林深把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个主意说了出来。
“沛县的大户之所以观望,是因为他们不确定秦朝会不会派兵来打。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相信,秦朝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管沛县这种小地方,他们就会转而支持你。怎么让他们相信?很简单——让他们看到,周围反了的县越来越多,秦朝的官军节节败退,陈胜吴广的军队已经快打到咸阳了。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不是我们编的。但他们不一定知道全部。我们可以把这些消息整理出来,写成告示,贴到城里的每一个里、每一条巷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已经变了,秦朝的好日子到头了。”
“然后呢?”刘季问。
“然后,你把那些大户的头面人物请来,开个会。在会上,你告诉他们,你不抢他们的粮食,也不抢他们的钱。你只是向他们借。借粮、借钱、借兵器,写借条,按手印,等以后天下平定了,加倍奉还。他们如果愿意借,就是支持你的人,以后天下定了,你就是他们的靠山。他们如果不愿意借——”
林深顿了顿。
“他们如果不愿意借,你也不勉强。但你要让他们知道,隔壁李家、张家、王家都借了。他们不借,就是把自己孤立在了所有人之外。等以后天下定了,他们就是被落下的那些人。”
刘季听完,没有说话。他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屋顶的梁木,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炭。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阴得很。”
林深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看到刘季嘴角的笑意,知道他这个主意被采纳了。
事情办得比林深预想的要顺利。
萧何是个能人。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林深要的那些消息整理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告示。告示上用大号字写着——“陈胜称王,号张楚。吴广为假王,监诸将。周文率军百万,已入关中,距咸阳仅百余里。章邯赦骊山刑徒七十万,仓促应战。天下诸侯蜂起,秦朝危在旦夕。”
这些数字有夸张的,周文的百万大军当然没有一百万,章邯的骊山刑徒也没有七十万,但萧何说没关系,告示这种东西,数字越大越能吓唬人。林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告示贴出去之后,沛县城里炸开了锅。老百姓围在告示前面,你推我挤,有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听完之后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当场就跪下来拜天拜地,有人赶紧回家把粮食藏到地窖里。但不管反应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秦朝不行了。
刘季在县衙摆了酒席,请了城里十几个大户的头面人物。酒席很简单,几碗酒,几碟咸菜,一大盆炖狗肉——樊哙亲手杀的、亲手炖的,肉烂汤浓,香气四溢,把整条街的人都馋得流口水。
大户们坐在酒席上,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嘴里说着客套的话,手里的筷子夹着狗肉,碗里的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但谁都不先说正事。
刘季也不急。他端着酒碗,跟这个喝一碗,跟那个碰一杯,聊天气,聊收成,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很响,酒量很好,一个人喝倒了三个大户,自己脸都没红。
林深坐在角落里,看着刘季跟那些人周旋,心里暗暗佩服。他不擅长这个。他读过的那些书教了他很多知识,但没有一本书教他怎么在酒桌上跟一群精明的商人打交道。刘季天生就会这个,像鱼天生就会游泳一样,不用学,不用练,往水里一扔就知道该怎么摆尾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季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了“咚”的一声响。
“诸位,”他说,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没有了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今天请诸位来,不为别的,为的是沛县的前程。”
大户们放下筷子,放下酒碗,竖起耳朵听。
“秦朝是什么样,不用我说,诸位心里比谁都清楚。修长城死了多少人,修皇陵死了多少人,修驰道又死了多少人。税赋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诸位家底厚,暂时还扛得住,但再扛几年呢?等那些穷人都死光了,税赋徭役就该轮到你们头上了。”
大户们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人说话。
“现在天下乱了。陈胜吴广反了,周文打进了关中,项梁项羽在江东起兵了,齐国的田儋、魏国的魏咎、赵国的武臣,一个一个都反了。秦朝的军队忙不过来了,顾此失彼,拆东墙补西墙。这个时候,沛县如果还死守着秦朝不放,那就是自己找死。”
刘季顿了顿,扫了在座的人一眼。
“我不是要你们白帮忙。我刘季这个人,不亏待朋友。今天你们借给我一石粮食,以后天下定了,我还你们两石。今天你们借给我一百个壮丁,以后天下定了,我让你们家的人做官。秦朝能给你们的,我能给。秦朝不能给你们的,我也能给。”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起来。他是王家的大长老,姓王名陵,沛县最大的地主,手里有三百多顷地,一千多佃户,粮仓里的存粮够整个沛县吃半年。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王陵看了刘季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刘季,你说的话,我信一半。”
刘季笑了。“哪一半?”
“你说你能给我们的,我信。你说秦朝不行了,我也信。但有一件事我不信——你能赢。”
王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继续说下去。
“天下反秦的人多了去了,陈胜吴广、项梁项羽、田儋、魏咎、武臣,哪个不比你的兵多,哪个不比你的将广?你刘季,一个泗水亭的亭长,手底下不到一千个壮丁,一百多根长矛,你凭什么赢?”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王陵身上移到了刘季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到了林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好几个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角落里那个穿着麻布衣裳、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林深感觉到那些目光,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如果他能说动王陵,其他人就会跟着走。如果他说不动,今晚的酒席就白摆了,刘季在沛县的大户中就得不到任何支持。
他站了起来。
“王老,”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您问刘季凭什么赢。我来回答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刘季没有陈胜的兵多,没有项梁的将广,没有田儋的家底厚。但刘季有一件事,是那些人比不上的。”
“什么事?”王陵问。
“他会用人。”
林深走到大厅中间,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沛县最有钱、最有势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陈胜吴广为什么能起来?因为他们抓住了时机。但他们为什么败得那么快?因为他们不会用人。陈胜称王之后,猜忌部下,滥杀功臣。他的老朋友来投奔他,他觉得丢人,把人杀了。他的部下在外面打仗,他觉得不听话,把人抓了。这样的人,手下的人会真心实意地跟着他吗?不会。所以吴广被部下杀了,陈胜被车夫杀了,轰轰烈烈的大泽乡起义,不过六个月就完了。”
“项梁项羽兵多将广,但项羽这个人,勇则勇矣,谋略不足。他能打胜仗,但他打完胜仗之后怎么收场?他屠城,他杀降,他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变成一片废墟。这样的人,天下的人会跟着他吗?不会。他们怕他,但不服他。怕和服是两回事。”
“刘季不一样。”
林深转向刘季,刘季正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似笑非笑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信任,一种把自己交给别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刘季这个人,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论打仗,他打不过项羽。论治国,他不如萧何。但他有一样本事,是这天下所有人都比不上的——他会用人。他能够把天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聚拢到自己身边,让他们各尽所能,他们都愿意听刘季的。为什么?因为刘季知道怎么对待人。他尊重人,舍得给人分功、分地、分封。”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条解冻的河流,从山顶奔涌而下,势不可挡。
“这就是刘季凭什么赢。他能让天下最有本事的人都为他所用。陈胜做不到,项羽做不到,田儋做不到,魏咎做不到,武臣做不到。只有刘季能做到。”
林深说完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噼啪”爆裂的声音。王陵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沉思。他看了林深很久,然后转头看了刘季一眼。
“这个人,”王陵指着林深,对刘季说,“他是谁?”
刘季笑了。“他叫林深。是我的人。”
王陵又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好奇,有重新评估,还有一种只有老狐狸之间才能读懂的、微妙的敬意。
“好,”王陵说,“我借。粮食五百石,钱二十万,壮丁三百。借条写好,我按手印。”
大厅里炸开了锅。其他人纷纷跟着表态——李家借三百石,赵家借两百石,张家借一百五十石,大大小小的富户你一言我一语,借粮的数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林深站在大厅中间,被那些声音包围着,被人群挤来挤去,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潮水卷起来的树叶。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激动。
他说服了王陵。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精明的、见多识广的老地主,被他一个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毛头小伙子说服了。他用他知道的那些历史知识,用那些还没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说服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古代人。
那天晚上,刘季把林深叫到了县衙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油灯的光很暗,暗到只能照亮矮桌周围一小片地方,更远的地方全是黑暗。刘季坐在矮桌一边,林深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酒。
刘季把酒碗推到林深面前。
“喝了。”
林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还是那种浊酒,酸涩中带着辛辣,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刘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
那是一把铜剑。
剑鞘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做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剑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一看就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刘季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在油灯的光照下闪着暗沉的、青铜特有的青黄色光芒。剑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像老人的牙齿,缺了几颗,但剩下的依然锋利。
“这把剑跟了我十年,”刘季说,“从我做亭长那天起,就挂在腰上。它没杀过几个人,但吓退过不少。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林深愣住了。
“送给我?”
“送给你。”刘季把剑插回鞘里,双手捧着,放在林深面前,“你以后跟着我,不能没有兵器。这根烧火棍你先用着,等以后有了好的,再给你换。”
林深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的剑柄,看着剑鞘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和磨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这把剑对刘季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跟了他十年,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标志,是他从一介亭长走到今天的所有见证。
刘季把剑送给他,不是因为他缺一把兵器。而是因为刘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是我的人。我信任你。我把我的东西给你,就像把我的手给你一样。
林深伸出双手,接过那把剑。剑不重,大约两三斤的样子,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谢了。”林深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刘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不用等别人问,也不用怕说错。说错了不要紧,我这个人听劝,但不蠢。你说得对,我听。你说得不对,我不听。就这么简单。”
林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厢房,把刘季送他的那把铜剑挂在床头。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沉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静静地挂在墙上,陪着他。
他躺在木榻上,盖着那床粗布被褥,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前几天小了,吹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相信的。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让人愿意跟着他、相信他、把命交给他的东西。那不是权谋,不是算计,不是任何后天习得的技巧,而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像太阳发光一样的本能。
林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在沛县安顿了下来。
他的日子过得比在芒砀山上安稳得多,但也忙碌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完毕,去县衙的前堂找刘季。刘
季大多数时候已经在那里了,有时候在跟萧何商量事情,有时候在跟曹参讨论军事,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面前摊着一堆竹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林深的日常工作主要有几项。
第一项是文书。刘季不擅长写字,也不喜欢写字,那些繁复的公文、告示、信函,大多由萧何起草,林深誊抄或润色。林深的秦朝文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从一开始的生涩笨拙到后来的流畅自如,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写的字跟秦朝人的字不太一样——秦朝人写篆书,笔画圆转,结构严谨,但他写的是简体字的基础——隶书。隶书是从秦朝开始萌芽、在汉朝成熟的字体,比篆书简单快捷得多。萧何第一次看到林深写的隶书时,眼睛亮了,拿着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问他:“这种字体,谁教你的?”林深说“自己琢磨的”,萧何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他自己也开始用隶书写公文了。
第二项是参谋。刘季做任何重要决定之前,都会把林深叫来,问他“你怎么看”。从一开始的试探性询问,到后来的习惯性依赖,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林深给刘季出的主意五花八门——从怎么加固城墙到怎么训练新兵,从怎么分配粮草到怎么安抚百姓,从怎么跟周围义军结盟到怎么应对秦军的反扑。
有些主意是他在书上看过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有些纯粹是凭直觉。大多数时候刘季听他的,有时候不听。不听的时候,事后往往证明刘季是对的。林深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懂历史,但刘季懂人。历史是有规律的,但人是活的。一个懂规律的人加上一个懂人的人,比两个人单独加起来都要强。
第三项是外交。林深的口音在沛县人听来很怪,但他说话的方式跟这个时代的人不太一样——他更直接,更简洁,更少那些繁文缛节和拐弯抹角的客套。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深在沛县的地位一天一天地升。
不是那种火箭式的的蹿升,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水到渠成的上升。他从不跟人争功,从不跟人抢风头。但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萧何开始把一些重要的文书交给他处理,曹参开始向他请教一些军事上的问题,夏侯婴每次出城办事之前都会来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卢绾开始叫他“先生”了。
“先生”这个称呼,在这个时代不是随便叫的。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尊称,而是一个身份的标识。能被叫“先生”的人,不是有钱的人,不是有权的人,而是有知识、有智慧的人。林深第一次被卢绾叫“先生”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后来他发现不是听错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么叫他——先是卢绾,然后是夏侯婴,然后是周勃,然后是那些他不怎么说话的普通士兵,最后连萧何和曹参都在某些场合叫他“林先生”。
林深觉得这个称呼有些重了,他承受不起。但刘季说,你承受得起。
“这些人不傻,”刘季说,“他们叫你这个,不是因为你让他们叫的,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配得上。你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你就努力配得上。”
林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公元前209年的年底。
十二月的沛县冷得刺骨,北风从北面的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吹过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县衙的前堂里生了一个大火盆,木炭烧得通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暖烘烘的。刘季、萧何、曹参、卢绾、樊哙、周勃、夏侯婴和林深围坐在火盆周围,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他们在一起商量一件事——要不要出兵。
消息是从东面传来的。陈胜的部下秦嘉在留县起兵,打败了秦朝的东海郡守,声势大振。他派人来联络刘季,希望刘季出兵跟他会合,一起向东攻打秦朝的城池。
刘季倾向于出兵。他觉得沛县太小了,窝在这里永远成不了大事,必须走出去,攻城略地,扩大地盘,招兵买马,才能在这场天下的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萧何不同意。他觉得沛县的力量太弱,出去打仗风险太大,万一打败了,连沛县都回不来了。不如先在沛县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了再出去。
两个人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季转头看林深。
“林深,你说。”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历史。他知道刘季确实在公元前209年底到公元前210年初这段时间里,从沛县出兵,攻打过胡陵、方与等地。但他也知道,这段时期刘季的军事行动并不顺利,打了一些胜仗,也打了一些败仗,地盘扩大得不快,但积累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我觉得应该出兵,”林深说,“但不是去打秦嘉要我们打的那些地方。”
刘季挑了挑眉。“那打哪里?”
“打丰邑。”
丰邑,刘邦的老家。离沛县不远,是一座小城,城里有一个秦朝的守将,叫雍齿。雍齿是丰邑本地人,在当地有些势力,手里有几百个士兵。林深知道历史上雍齿后来背叛了刘季,投降了魏国,给刘季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能告诉刘季“雍齿将来会背叛你”,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
他换了一个说法。
“丰邑是刘季你的老家。你起兵之后,丰邑的人是什么态度?他们不支持你,也不反对你,就是看着。这样不行。丰邑离沛县太近了,如果以后有人从丰邑出兵打沛县,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必须先把丰邑拿下来,让丰邑的人知道,沛县是刘季的,丰邑也是刘季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丰邑的守将雍齿,这个人不能用。他是本地人,在丰邑有根有基,如果让他继续守丰邑,他随时可能翻脸。拿下丰邑之后,派自己的人去守,把雍齿调到别处去。”
刘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就打丰邑。”
三天后,刘季带着五百人出了沛县,往丰邑方向去了。林深跟在他身边,腰上挂着刘季送他的那把铜剑,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马是夏侯婴从厩里挑出来的,说是最温顺的一匹,但林深从来没骑过马,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摔下去,被樊哙一把抓住了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回了马背上。
樊哙笑得前仰后合。“先生,你这骑马的本事,还不如我杀的狗。”
林深没理他,咬着牙,夹紧马腹,抓住缰绳,跟着队伍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大腿内侧就磨破了,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下马,就那么骑着,忍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知道,如果连骑马都学不会,他就不配跟着刘季去打天下。
丰邑离沛县不远,走路大半天就能到,骑马更快一些。他们上午出发,下午就到了。丰邑的城墙比沛县还要低矮,守军也不多,看到刘季的队伍来了,城门关上了,城墙上冒出了几十个脑袋,朝下面张望。
刘季没有急着攻城。他让队伍停在城门外一箭之地,自己带着卢绾和林深走到城门下面,朝城墙上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刘季!沛县的刘季!丰邑是我的老家,城里的人都是我的父老乡亲!我不是来打你们的,我是来保护你们的!秦朝已经不行了,天下反了,你们守着一座孤城,等秦朝的兵来了,你们怎么办?把城门打开,让我进去,我跟你们一起守城!有我刘季在,没有人能动丰邑一根毫毛!”
城墙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佩剑的随从。他走到刘季面前,站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季一番,然后抱拳行了一礼。
“雍齿,见过刘亭长。”
刘季回了礼,脸上挂着笑,但林深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雍齿这个人,林深是知道的。历史上他背叛刘季,投降了魏国,让刘季吃了不小的亏。后来刘季打回来,雍齿又投降了,刘季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留在了身边。雍齿后来还立了不少功,被封为什邡侯,一直活到了汉朝建立之后。
但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此刻站在刘季面前的雍齿,只是一个本地的守将,一个在乱世中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精明的、善于自保的中间派。
雍齿说,他愿意打开城门,让刘季进城。但他有一个条件——丰邑的防务还是由他负责,刘季的人可以进驻丰邑,但不能接管城防。
刘季看了林深一眼。
林深微微摇了摇头。
刘季转回头,看着雍齿,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深愣住了。他刚才摇头的意思是“不要答应”,刘季明明看到了,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但他没有当场质问刘季。他知道在外面不能驳刘季的面子。他忍住了,跟着队伍进了丰邑城,看着雍齿的人接管了城墙,看着刘季的人被安排在城里的几个空院子里,看着一切都在按雍齿的条件进行。
安顿下来之后,林深找到刘季,问他为什么答应雍齿的条件。
刘季正在喝酒。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林深。
“雍齿这个人,我现在动不了他。他在丰邑有根,兵是他的人,城里的百姓听他的。我要是硬来,逼反了他,他关上城门,跟我对抗,我五百个人打不下一座城。就算打下了,丰邑也毁了。这是我的老家,我不想毁了它。”
“所以你先答应他,让他以为你妥协了。等你在丰邑站稳了脚跟,等你的势力大了,再慢慢收拾他。”林深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刘季笑了,笑得很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都知道。”
林深没有笑。他心里清楚,雍齿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历史上雍齿背叛刘季的时候,刘季已经起兵好几个月了,手下的兵比现在多得多,但他还是没能阻止雍齿投降魏国。这说明雍齿不是一个能被“慢慢收拾”的人,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狗,一有机会就会咬主人一口。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雍齿会背叛。他只能等,等雍齿自己露出尾巴,等刘季亲眼看到。
他们在丰邑待了三天。
三天里,林深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把丰邑的户籍、粮仓、武库的数目摸了一遍,记在竹简上,派人送回了沛县给萧何。第二,他走访了丰邑的几位父老,跟他们聊天,听他们对刘季的态度,对雍齿的态度,对秦朝的态度。第三,他悄悄记下了雍齿手下几个主要将领的名字、长相、性格,画成了一张小图,藏在衣裳的夹层里。
这些都是小事,但林深知道,小事积累起来就是大事。一个县的户籍决定了能征多少兵,一个粮仓的存粮决定了能养多少人,一个将领的性格决定了他是可以争取的还是必须铲除的。这些信息在别人眼里是死的,在他眼里是活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信息会引向什么样的未来。
离开丰邑的那天,刘季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丰邑的城墙,对林深说了一句让林深记了很久的话。
“总有一天,这座城会完完全全属于我。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都是我的。”
林深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说——是的。但那条路很长,很曲折。
他们回到沛县的时候,已经是公元前209年的最后一天了。
那天晚上,沛县城里张灯结彩——不是过年,而是庆祝刘季第一次出征顺利归来。县衙的大院里摆了几十桌酒席,鸡鸭鱼肉堆得满满的,酒坛子摞得像一座小山。所有人都在喝酒,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喊“沛公”。
林深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看着那些面孔。
刘季坐在主位上,被一群人围着,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睛亮得像星星。萧何坐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喝酒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曹参坐在他右边,腰间的剑还没解下来,随时准备拔出来的样子。卢绾和樊哙坐在下首,两个人正在比谁喝得多,樊哙已经喝了八碗,卢绾喝了七碗,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对方,像两只斗架的公鸡。夏侯婴和周勃坐在另一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碗里的酒喝得一点不比别人少。
林深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他蜷缩在砀郡徭役营的那个破窝棚里,跟一群即将被送去修皇陵的役夫挤在一起,又冷又饿,浑身是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沛县县衙的大院里,穿着新做的衣裳,腰上挂着铜剑,碗里盛着酒,坐在一群喝酒吃肉的人中间,被人叫“先生”。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社会的生活。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住在一间出租屋里,每个月交一千八百块的房租。
那种生活不能说不好。它安稳,有序,可预期,有互联网,有外卖,有一切现代社会提供的便利和舒适。但那种生活缺少了一样东西——意义。
不是那种宏大的、写在历史书上的意义,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具体的意义,在刘季身边,他是“先生”,是那个能出主意、能写文书的人。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他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刘季端着一碗酒,从主位上走过来,在林深身边坐下。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身上的酒味浓得像刚在酒缸里泡过,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想什么呢?”他问。
林深笑了笑。“想我以前的日子。”
“以前的日子怎么样?”
“不好不坏。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刘季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以后不一样了,”他说,“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饿着,不会让你冻着。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林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端起碗,跟刘季碰了一下。
“干了。”他说。
“干了。”刘季说。
两个人仰起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烈的,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但林深觉得,这火烧得值。
大年初一,刘季在县衙升堂议事。
所有人的座位都变了。以前议事的时候,萧何坐在刘季左手边第一位,曹参坐在右手边第一位,其他人随便坐。但今天,刘季让人在萧何旁边加了一个位置,让林深坐在那里。
这个变化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萧何看了林深一眼,什么也没说。曹参看了林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卢绾看了林深一眼,咧嘴笑了。樊哙看了林深一眼,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林深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个位置不是他应得的,而是刘季给他的。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议事的内容很简单——下一阶段怎么办。
刘季的想法是,继续扩大地盘。丰邑已经拿下了,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胡陵和方与。这两座城在沛县东北面,离得不远,守军不多,应该不难打。打下这两座城之后,沛县、丰邑、胡陵、方与就连成了一片,进可攻,退可守,算是一块像模像样的地盘了。
萧何同意这个计划,但提出了一个问题——粮草不够。打下胡陵和方与之后,地盘扩大了,需要防守的地方多了,需要的兵也多了,但粮草还是那么多。如果不能解决粮草问题,扩大的地盘不但不是财富,反而是负担。
林深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主意。
“向商人借。”
萧何皱了皱眉。“上次已经借过一次了。再借,他们还肯吗?”
“上次借的是沛县的商人。这次可以借别的地方的。胡陵、方与、单父、留县,这些地方的商人还没有被借过。我们可以跟他们做一笔交易——他们借给我们粮草,我们打下城池之后,给他们经商的特权。比如说,他们家的货物运到我们地盘上的时候,不用交税。或者交得比别人少。”
萧何的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但商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因为一个空头许诺就借给我们粮草。”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我们的地盘会越来越大,他们的特权会越来越值钱。怎么让他们相信?很简单——先把胡陵和方与打下来,用事实说话。等我们打下了这两座城,再派人去跟那些商人谈,就不是空头许诺了,而是实打实的生意。”
刘季听完,拍了一下桌子。
“就这么办。先打胡陵和方与,打完了再找商人借粮。”
会议散了之后,林深回到自己的厢房,从木榻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
这是他从现代社会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翻了起来,纸张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但他一直留着,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刘季都不知道。
他翻开笔记本,借着窗外的光,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他穿越之前写的,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工整。上面写着秦朝末年到汉朝初年的主要事件、年代、人物关系、战争经过、胜负原因,都是他从各种历史书上抄下来的。有些内容他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需要看笔记才能想起来。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公元前208年,项梁立楚怀王之孙心为楚怀王,都盱眙。刘邦往从之,与项羽合兵。”
这是他知道的。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备注——“刘邦投奔项梁的时间点很关键。太早了会被项梁吞掉,太晚了会错过机会。必须在项梁站稳脚跟但还没有完全控制楚地的时候去。这个时候项梁需要人,会善待刘邦,给他兵、给他粮、给他名义上的地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项梁立楚怀王是公元前208年的事情。现在是公元前209年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他必须在这几个月里,帮助刘季把沛县的地盘扩大到足够大、兵力足够强、名声足够响,让项梁觉得刘季是一个值得拉拢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吞并的小角色。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藏到木榻下面的暗格里,盖上干草,压上砖头,确认看不出来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县衙的屋顶上,把那些灰色的瓦片照得发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秦朝的天空,跟现代的天空是一样的。一样的蓝色,一样的白云,一样的太阳。但秦朝的大地跟现代的大地不一样,秦朝的人跟现代的人不一样,秦朝的生活跟现代的生活不一样。
他在这里,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不害怕了。
因为他在这里有了位置。不是现代社会中那种写在名片上的、印在工牌上的位置,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根本的位置——他在一个人的心里,在一个团队的中间,在一段历史的洪流中。
林深关上窗户,系好腰间的铜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萧何正抱着竹简从对面走过来,看到他,点了点头。曹参在院子角落里跟几个士兵说话,看到他,朝他挥了挥手。
卢绾坐在台阶上啃一个苹果,看到他,咧嘴笑了,“先生,”卢绾说,“刘季让你过去,说是有新消息。”
林深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朝县衙的前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