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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年之约 沈玉衡走在 ...

  •   沈玉衡走在前方,不疾不徐,白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残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身后,萧凛被两名执法弟子押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白色背影上,想要看穿他的阴谋。
      那人的身形清瘦修长,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山风卷着碎雪拂过,几缕银色发丝散落下来,在暮色中划出柔软的弧线。他生得如谪仙般出尘,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仿佛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让人望而生畏。
      萧凛想起方才在刑坛上,这个人明明要杀他,却在看到他的眼睛时——
      手抖了。
      那一抖,救了他的命。
      "师兄!"山道尽头,一个白衣青年快步迎上来,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那青年生得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之气,远远地就开始嚷嚷,"宗门已经传讯,长老会要您即刻前去解释!"
      沈玉衡停住脚步:"知道了,乐天。"
      名叫乐天的青年这才注意到沈玉衡身后的萧凛,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那个魔教……"
      "我徒弟。"沈玉衡淡淡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备一间偏房,再取一套弟子服来。"
      "徒弟?!"乐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他几步冲到沈玉衡面前,上下打量着萧凛,又看看自家师兄,一脸难以置信,"师兄你疯了吗?收魔教余孽做徒弟?宗门那边刚才得知你在刑台上放过了这个魔教余孽就已经炸了,长老会要求你立刻去给一个交代,你倒好,还要给他备房取衣?"
      "我说,去备房。"
      沈玉衡的声音依然平淡,乐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师兄那双淡漠的眼睛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师兄。"乐天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回头瞪了萧凛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解。
      乐天走后,执法弟子也松开了对萧凛的钳制。沈玉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跟上。"
      萧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前方那个人的背影,眉头紧锁。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不及他心中的困惑。他不懂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明明在刑坛上还要杀他,转眼又要收他为徒?正道中人都是这样虚伪的吗?先给你希望,再亲手掐灭?
      "你不怕我逃跑?"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玉衡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山间的风卷起他的袖袍,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那手腕白皙如玉,泛着淡淡的冷光。萧凛注意到,这个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却透着一种淡淡的凉意,和他的声音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你逃不掉。"沈玉衡说,"玉衡峰上有护山大阵,没有我的令牌,你走不出山门。"
      "那四年后呢?"
      "四年后……"沈玉衡的眼神微微一动,"若你循规蹈矩,自然可以离开。"
      萧凛冷笑:"你们正道中人,不是都恨不得将魔教赶尽杀绝吗?为何独独对我网开一面?"
      沈玉衡没有回答。
      他转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里:"因为不想杀你。"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萧凛的心上。
      不想杀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细想,只得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山道,穿过三重山门,沿途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萧凛听见有人在说"魔教余孽",有人在说"首座疯了",还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沈玉衡的背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沉默地跟着那个白色身影,穿过层层殿宇,终于抵达玉衡峰的主殿。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椅陈设,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四面的窗户都开着,寒风穿堂而过,带来阵阵寒意。沈玉衡在书案后坐下,抬眸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萧凛。
      "你的包袱。"
      萧凛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魔教被擒时,身上还带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那里面装的是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
      他脸色微变。
      "执法弟子收走的,在我这里。"沈玉衡从袖中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放在案上,"拿回去。"
      萧凛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包袱。他的动作太急,包袱的系绳被他扯松,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出来。
      几件破旧衣衫,一块干粮,还有——
      一块破损的半月形玉佩。
      那玉佩滚到沈玉衡的脚边,他俯身拾起,看到那半开的莲花纹样时,指尖微微一顿,这纹样莫名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给我!"萧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玉衡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眉头微微蹙起。这玉佩通体呈乳白色,呈半月形状,边缘处有一圈细密的凹凸纹路,不像是被利器劈砍的裂痕,倒像是某种精密的榫卯结构——仿佛这块玉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圆,被人从中拆开,各执一端。
      最让他在意的,是玉佩表面的刻痕——那像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纹路已经磨损得极淡,若不凑近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玉石天然的纹理。
      他颈间也挂着半块旧玉,红绳系了三百年,贴着皮肉,从未离身。那上面的刻痕磨得极淡,淡到他从小看到大,只当是块普通旧玉的瑕疵,从未想过那上面刻的是什么。可此刻握着这块玉佩,心底却泛起一丝熟悉感——不是纹样相似,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埋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说,还给我!"萧凛已经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抢夺,眼中满是急切。
      沈玉衡下意识地将玉佩往旁边一让,萧凛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倒。沈玉衡伸出另一只手去扶,手指不偏不倚地碰到了萧凛的手腕。
      那一瞬,两人都僵住了。
      萧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手腕处传来,那凉意不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顺着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玉衡也愣住了。
      心底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疼得几乎让他握不住那枚小小的玉佩,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他迅速收回手,将玉佩递还过去:"……还你。"
      萧凛一把夺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耳根有些发红,却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那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是那个人手指的温度。
      "从小就带着?"沈玉衡问,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萧凛抿了抿唇:"嗯。"
      "很重要?"
      "与你无关。"萧凛别过脸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发红的耳根。
      沈玉衡看着他戒备的样子,没有追问。他起身走向殿外:"客房已经备好,乐天会带你去。从今日起,你住在这里,每日辰时来主殿晨课。"
      "我要是不来呢?"
      "那你就会知道,"沈玉衡停下脚步,侧首淡淡道,"我这人说话,从不算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萧凛背后莫名一凉。他听出了话中的威胁,却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沈玉衡离开后,乐天很快进来,带着萧凛去了偏殿的客房。一路上,乐天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萧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师兄让我给你送些衣物来。"乐天将一套青色弟子服放在桌上,目光在萧凛身上扫了一圈,"你……好自为之吧。我师兄虽然看着冷,但其实……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萧凛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叫乐天的弟子不喜欢他,或者说,整个仙门都不会有人喜欢他。一个魔教余孽,凭什么得到正道中人的接纳?
      等乐天走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床榻上。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榻被褥一应俱全,比起魔教总坛那个阴冷潮湿的石室,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中那块半月形玉佩,眉头紧锁。这玉佩是他从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他师傅说,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可他对自己的父母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是死是活。他摩挲着玉佩边缘凹凸的纹路,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暖意从掌心传来。
      玉佩在微微震动。
      轻微而隐秘,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玉佩深处苏醒。萧凛愣了一下,将玉佩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玉佩又恢复如初,好像刚才是萧凛的错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主殿的灯火还亮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坐在书案后在看书。
      萧凛猛地关上窗户,后背抵着墙壁滑坐下来。
      夜深了。
      萧凛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帷幔发呆。他翻了个身,试图入睡,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萧凛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将那块玉佩塞入枕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三个身着阐教弟子服的青年站在门口,为首的生得高壮,眉眼间带着几分跋扈。他上下打量着萧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哟,这就是那个魔教余孽?首座还真是心善,连这种货色都往玉衡峰上带。"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高壮弟子大步走进来,"你以为首座收了你做徒弟,你就真是玉衡峰的人了?告诉你,在这峰上,你连条狗都不如。"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推萧凛的肩膀。萧凛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高壮弟子推了个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敢躲?"
      他身后两个弟子也围了上来,三对一,将萧凛逼到墙角。
      "我劝你老实点。"高壮弟子冷笑,"你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废物,还想在玉衡峰撒野?"
      萧凛攥紧了拳头。他的修为确实被封印了,但他在魔教总坛那几年,学的不止是法术,还有如何在拳头下活下来。
      他刚要动手,忽然感到一股凉意从门外渗入。
      那凉意很轻,很淡,像山顶终年不化的雪。但萧凛却在一瞬间僵住了——他认得这股凉意,和白天那个人手指的温度一模一样。
      高壮弟子显然什么都没感觉到,他扬起手,正准备一巴掌扇下去——
      "砰!"
      他的身体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另外两个弟子大惊失色,连忙后退。
      高壮弟子捂着胸口爬起来,脸色煞白,却看不见任何人影。他只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这股无形的力量从黑暗中涌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走、走……"他顾不上再找萧凛的麻烦,带着两个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殿。
      门外恢复了寂静。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股凉意已经消散了,但他知道,刚才有人出手了。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山道上,那个人说"因为不想杀你"时的侧脸,想起手指触碰时那股奇异的凉意,想起玉佩上残留的、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萧凛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这一次,他没有盯着帷幔发呆,而是很快陷入了沉睡。
      而在主殿的书案后,沈玉衡缓缓收回手指,垂眸继续批阅卷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夜,萧凛失眠了。
      不是因为身处敌营的不安,不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而是因为——
      那只冰凉的手指,那个淡漠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不想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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