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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功亏一篑 跑了一夜又 ...

  •   姬昭昭在灌木丛里蹲了整整一个白天。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她蜷在荆棘丛最深处,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裙子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脸上被划出的口子结了痂,又痒又疼。脚底的血泡早磨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她没有动。

      山下、山腰、山脊,到处都是人。

      玄天派倾巢而出,弟子们三三两两,手持火把、刀剑,漫山遍野地搜。喊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真是一帮死脑筋!

      “往那边!仔细搜!”

      “她肯定还在山里!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跑不远!”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姬昭昭在心里把方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不就是把你爹炸飞了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那老头又不是没长脸,黑几天就白回来了!她恨恨地想,又往荆棘深处缩了缩。

      七日之前,她还在帝京郊外试放自己新制的烟火炮“流星逐月”。那火炮是他们实验室花了三个月调出来的,药粉配了十七次,炮筒调制了二十余个,只等那一夜看个惊天动地的效果。

      谁知引线一点,“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她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失了知觉。

      再睁眼,人已立在了一个高台之上。

      台下乌泱泱全是人,个个刀剑在手,瞪着眼看她。她还没回过神,手里那根尚在喷火星的烟花筒,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个壮汉脸上。那壮汉穿着锦袍,留着长髯,威风凛凛,正张开双臂受众人欢呼。烟花筒正中面门,火星四溅,壮汉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台下的桌案,滚了三滚,不动了。

      满场死寂。

      下一瞬,不知是谁振臂一呼:“天降神女!击败盟主!新盟主便是她了!”

      “新盟主!新盟主!”

      姬昭昭一个字还没说,便被七八个人架上了主位,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块乌金牌子,沉甸甸的,上刻“武林盟主”四字。

      姬昭昭顿时懵了:“我不是——”

      然而无人在意,台下跪了一片,山呼“盟主万岁”。

      姬昭昭整个人不好了。

      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烟火师啊!

      想到这里,姬昭昭更心塞了。

      早就说了自己不是盟主了啊,这里的人好像听不懂人话!

      天终于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快,日头一落,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

      火把的光在山间晃来晃去,像是鬼火。姬昭昭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膝盖已经跪麻了,脚一落地差点栽倒。

      姬昭昭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头还剩两支火炮,一支“火树银花”,一支“地老鼠”,是她仅剩的依仗。

      她扶着树干站稳,竖起耳朵听。火把的光都集中在山腰以上,山脚这边反而空了。大概是觉得她会往高处跑,没人想到她会反其道行之,往山下溜。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沿着山涧往下摸。

      ——

      翠云山北麓,官道。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而行,车旁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腰悬长刀,默不作声。马车里点着一盏琉璃灯,昏黄的光照着车厢内壁上挂着的几幅兵器图纸。

      陆珩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乌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冷峻如刀削。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随即是侍卫赵横的声音:“庄主,前方再有十里便是玄天盟山门。今晚在山脚驿站歇息,明日一早上山?”

      “嗯。”

      赵横迟疑了一下,又道:“庄主,属下听闻一事。玄天盟这几日不太平,前些天出了个新盟主,把惊天盟主给轰下了台。结果现在又传出那新盟主是个骗子,根本没有武功。今夜玄天盟正满山搜人。”

      陆珩舟睁开眼,眸色淡淡:“惊天子的伤重不重?”

      “听说脸被炸黑了,但无大碍。”

      “那就行。”陆珩舟重新闭上眼,“我们是去谈下一年兵器订购的,与盟主是谁无关。只要他们付得起银子,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

      赵横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陆珩舟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在想什么。

      ——

      姬昭昭摸到山脚时,前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她猛地刹住脚,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七八个黑衣人举着火把,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方烈。他换了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阔剑,脸上横肉紧绷,一双眼睛在火光下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没有?”他声音沉得像闷雷,“山腰搜遍了,也没有?”

      一个弟子怯怯道:“回少盟主,山腰、山脊都搜过了,没有找到那妖女。弟兄们怀疑……她可能往山脚跑了。”

      “山脚?”方烈冷笑一声,“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在这深山老林里跑了一整天,还能有力气跑到山脚?”

      “可、可是……”

      “可是什么?”

      “山下就是官道,若是让她跑上官道——”

      “她跑不了。”方烈打断他,一挥手,“分两路,一路沿山涧往下搜,一路守在山道出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众弟子领命,正要散开。

      姬昭昭蹲在石头后面,手探进布袋,摸到了那支“地老鼠”。这是她仅剩的两支火炮之一,威力不大,但声响刺耳,火光四溅,最适合浑水摸鱼。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等他们分完队,把守了各个出口,她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她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不用搜了,我在这儿。”

      火把齐刷刷转向她。

      方烈瞳孔一缩,随即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好胆量。我还以为你要在老鼠洞里躲到天亮。”

      姬昭昭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方公子,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过是我一时失手,把你爹的脸炸黑了几日,你至于倾巢而出、赶尽杀绝?”

      方烈的脸沉了下来:“你害我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让他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了脸面,还说自己无辜?”

      “那你要怎样?”姬昭昭摊手,“要不我赔你爹一盒脂粉?涂上就白了。”

      方烈额头青筋暴起,手按上了剑柄。

      姬昭昭飞快地从布袋里掏出“地老鼠”,举在身前。

      方烈脚步一顿。

      “方公子想必还记得这玩意儿。”姬昭昭晃了晃手里的炮筒,“你那日见过。”

      方烈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记得,那日他爹就是被这种竹筒里的火光炸飞了出去,脸上焦黑,半个月没消肿。他虽然嘴上说是妖法、暗器,心里却清楚,这东西的威力,绝非寻常暗器可比。

      众弟子也纷纷后退了几步,有人甚至抽出了兵刃,挡在身前。

      姬昭昭嘴角勾起一抹笑,飞快掏出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嗤——”

      引线着了。

      方烈大喝:“闪开!”

      众弟子齐刷刷往后一退,阵型瞬间散乱。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躲到树后,还有人转身就跑。

      姬昭昭把那支“地老鼠”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嗤——砰!砰砰砰!”

      那东西贴地乱窜,发出刺耳的啸声,火星四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几个弟子被吓得连滚带爬,方烈也被逼退了好几步。

      姬昭昭冲下山道,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她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拼了命地跑。

      身后传来方烈的怒吼:“追!别让她跑了!”

      她跑进一片竹林,竹子密密匝匝,她侧着身子钻过去,衣服被竹枝挂得刺啦刺啦响。身后的人没她灵活,被竹子挡了几下,距离拉远了。

      她跑出竹林,一条青石板山道赫然出现在眼前。月光静静铺在路面上,蜿蜒曲折,一路通向山下。

      她顺着官道拼命往前跑,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响。

      她快要跑不动了。

      她一个化学工程博士,平日里就是泡在实验室,偶尔跑跑步登登山,还没有过这么大的运动量呢。

      脚底的伤口裂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哒哒马蹄声。正沿着山道自下而上而来,越来越近。

      姬昭昭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已是绝境。

      马队上来了。

      一盏琉璃灯,挂在马车车辕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马车停在路边,车旁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腰悬长刀。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她正要往后退,却听见另一侧也传来脚步声。

      前后左右,全是火把。

      她被包围了。

      姬昭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下意识地摸向布袋。

      只剩最后一支“火树银花”了。这支威力最大,但只能发射一次。用完,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攥紧炮筒,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身后方烈的人已经逼上来了。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咬着牙,点燃了“火树银花”的引线,对准那辆马车——

      “轰!”

      一道火光从竹筒口喷出,带着刺耳的啸声,直直朝马车飞去。

      马车旁的侍卫反应极快,齐刷刷拔出长刀。但那道火光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拦截。

      车帘猛地掀开,一道人影从车厢里掠出。

      那人身形如电,在半空中一个翻转,避开火光的正面冲击,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将那团火星震散,四溅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陆珩舟稳稳落在马车顶上,衣袍猎猎,面色如常。他低头看了看,双手已是血肉模糊,袖子被火星燎了一个大洞。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火光来源处,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手里举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竹筒,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姬昭昭心里几乎要爆粗,怎么一个两个都有武功!

      身后传来方烈的吼声:“在那儿!妖女在那儿!”

      姬昭昭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才跑出两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是那个锦袍男子。

      她一头撞在他胸口,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抓住她。”陆珩舟的声音淡淡的。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姬昭昭的胳膊。她挣扎了几下,挣不动。布袋被人扯走了,炮筒也被缴了。

      完了。

      她闭上眼,心里只有两个字:没救了。

      前有狼,后有虎。落在谁手里都是一个死。她干脆也不挣扎了,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兔子。

      火把涌了上来。

      方烈带着人赶到,一眼看见姬昭昭被侍卫架着,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陆庄主?您怎么在这儿?”

      陆珩舟从马车顶上跃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语气平淡:“来谈下一年兵器的订购。路过此地,被这位姑娘用暗器招呼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袖口上那个破洞,面无表情。

      不管如何,人是在翠云山受的伤,玄天盟难辞其咎。

      方烈脸色一变,连忙赔礼:“惊扰了陆庄主,是在下失职。此女便是那个骗夺盟主之位的妖女,狡诈多端,还请庄主将她交给我处置。”

      陆珩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姬昭昭。

      姬昭昭心头一紧,她抬眼看向挡在身前的锦袍男子,这人眉目冷峻、气度不凡,看着倒像个君子。她记得电视剧里少侠君子望见弱女子总得有几分恻隐之心。

      姬昭昭为了活命决定不要节操,于是恙作可怜道:“公子,我没有暗算盟主,也没有骗夺令牌,都是他们误会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懂什么武功,求公子救救我!”

      月光下,她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脸上全是泥和血,裙子破成了布条,脚底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的眼睛亮得很,瞪着他,像一只可怜的猫。

      陆珩舟目光转向姬昭昭空空的布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好奇:“你方才扔的是什么东西?”

      姬昭昭一愣,没想到他关注点竟在这上面,支支吾吾道:“就……就是个普通烟火,不是什么妖法。”

      “烟火?”锦袍男子眸色深了深,转头看向身后侍卫,“去,把那东西的残骸捡来。”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捡起山道旁被炸得残缺的火炮筒,递到他面前。锦袍男子接过,指尖摩挲着筒身细腻的纹路,又闻了闻残留的硝烟味,眼底的好奇更甚。

      这玩意儿既非暗器,也非武功招式,却能迸发出如此强光与声响,倒是从未见过。

      方烈见他不理会自己,耐不住性子:“陆公子,此女作恶多端,万万留不得!”

      这方脸仔真是没完没了了。

      姬昭昭猛地跪下抱住男人大腿:“公子救我!”

      陆珩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向方烈:“惊天盟主现在如何?伤可大好了?”

      方烈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顿了顿,抱拳道:“承蒙庄主挂念,家父已无大碍,只是脸上还有些焦痕,将养几日便能痊愈。”

      “那就好。”陆珩舟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已经大好了,此人便由我带给盟主吧。”

      “这.......”

      方烈张了张嘴,看了看陆珩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腰悬长刀的侍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家是朝廷御用的兵器世家,江湖上没人愿意得罪。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便劳烦陆庄主代为看管。家父在山上恭候大驾,请庄主随我来。”

      他一挥手,让弟子们让开道路。

      陆珩舟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姬昭昭看了一眼。

      “上车。”

      姬昭昭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侍卫松开她的胳膊。她犹豫了一下,爬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毯子,角落里点着一盏琉璃灯,暖黄色的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

      陆珩舟坐在对面,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瓷瓶,扔给她。

      “金疮药,自己上。”

      姬昭昭接住药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

      陆珩舟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到了山上,你自己跟惊天盟主解释。”

      马车启动了,跟在方烈等人的火把后面,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姬昭昭攥着药瓶,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那张冷峻的脸。

      现在她也没得选了。

      她打开药瓶,往脚底的伤口上撒了些粉末,疼得她直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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