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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进组前夕 八月,盛夏 ...

  •   八月,盛夏的溽热笼罩着南方小城。空气黏稠,混合着樟树、栀子花和远处江水带来的淡淡腥气。林城抵达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老旧的火车站染成一片怀旧的橙黄。
      《人生大事》剧组安排他住在江边一家有年头的招待所,推开窗就能看到浑浊宽阔的江面,和对岸连绵的、墨绿色的小山。远处有运沙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这里与北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节奏缓慢,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真实感。
      导演姓文,是个比林城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亮。接到林城后,没多寒暄,直接带他去吃饭。地方是江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头顶挂着明晃晃的白炽灯,飞蛾乱撞。吃的也是本地最普通的炒菜,辣椒放得足,吃得林城额头冒汗。
      “这地方,怎么样?”文导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自己点了一支烟。
      “很好。有烟火气,有人味儿。”林城诚实地回答。他喜欢这种直接扎进生活腹地的感觉,这让他想起拍《荒野的回声》时进山的日子。剥离了明星的光环和都市的浮华,更容易贴近角色的土壤。
      “那就行。”文导吸了口烟,“我们这个戏,没钱,没明星,就靠这点‘人味儿’撑着。你演的那个莫三妹,是这个殡葬世家的独子,大学没考上,不情不愿回来接班。他心里别扭,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这行当晦气,丢人,但又逃不开。直到他接手了一个特别的孤儿小女孩的丧事,又撞上一个失忆的古怪老头,被迫照顾这一老一小,生活才一点点被撕开,露出底下那些温暖又残酷的东西。”
      文导弹了弹烟灰,看着林城:“林城,我看过你演的陈野,也看过《微光》。你身上有股劲儿,能沉下去,能静下来,还能从静里透出光来。莫三妹就需要这个。他外面看着是个刺头,混不吝,但里头是虚的,是怕的,怕死,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你得让他外面的刺足够硬,里面的虚足够真,最后那点光透出来的时候,才打动人。”
      “我明白,导演。”林城点头。来之前做的功课,和殡葬师傅的交流,此刻在文导的阐述中变得更加具体鲜活。
      “明天开始,你跟组里的殡葬顾问老周,去他们店里待着。看,听,别多问,多感受。什么时候你觉得那儿的气味、声音、光线,还有那些人说话办事的样子,不陌生了,甚至有点习惯了,咱们再谈戏。”文导掐灭烟头,“对了,小女孩的演员和演失忆老头的孙老师明天也到。你们先熟悉熟悉,不用急着对戏,就当处街坊。”
      第二天,林城起了个大早,按照地址找到了老周的“平安殡仪服务店”。店面不大,临街,招牌旧了,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香烛、纸张、消毒水,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告别”的沉静气息。老周五十多岁,瘦高,脸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话极少,只是对林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自顾自忙活去了。
      林城就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安静地看着。看老周和伙计们沉默而熟练地整理花圈、书写挽联、擦拭骨灰盒;看家属们红肿着眼睛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商量流程,偶尔爆发出压抑的哭泣;看逝者的照片被恭敬地摆上灵台,香火袅袅升起。没有影视剧里常见的夸张悲恸,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悲伤碾压后的麻木、疲惫,以及在这种麻木疲惫中,依然要努力维持的、关于“最后体面”的琐碎坚持。
      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三天。不说话,只是看,听,闻,感受。皮肤渐渐适应了店里那种特有的阴凉,鼻子习惯了混合的气味,耳朵能分辨出不同哭声背后的情绪差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老周抚摸骨灰盒边缘时异常轻柔的动作;伙计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揉发红的眼睛;一位老奶奶来为去世的老伴选购寿衣,反复摩挲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小声念叨“他最喜欢这个颜色了”……
      到了第四天,老周在午饭时,递给他一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椒肉丝盖饭。“吃吧。”老周说,声音平淡,“干我们这行的,也得吃饭。”
      林城接过,道了谢,就在堆满花圈材料的角落里吃起来。饭菜油腻,但他吃得很香。
      “怕吗?”老周忽然问,没看他,低头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饭菜。
      林城想了想,摇摇头:“开始有点不自在,现在好多了。觉得……这就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特别多耐心和细心的工作。”
      “嗯。”老周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林城感觉,从那之后,老周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审视,多了点类似同行般的平淡。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城会整理白天的观察笔记,也会和即将搭档的小演员“彤彤”(六岁,灵气十足)以及老演员孙老师(国家话剧院退休的老艺术家)一起吃饭、散步。孙老师是个戏痴,聊起表演滔滔不绝,但生活中像个老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彤彤则很快和林城混熟了,叫他“三妹哥哥”,经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他。
      这种缓慢的、沉浸式的体验,让林城渐渐触摸到莫三妹这个角色的脉搏。他不是在“演”一个殡葬师,他是在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殡葬师那样生活、呼吸、看待生死。
      这天晚上,他刚洗完澡,收到柳清辞的信息。她发来一张星空照片,看角度是在学校操场拍的,配文:“这边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你那边呢?”
      林城走到窗边,推开窗。小城光污染少,夜空深邃,果然能看到不少星子,虽然不如山里清澈,但也比北京明亮得多。他拍了一张夜空,发过去:“也能看到一些。没你那边多,但比北京好。”
      “体验生活怎么样?和‘死亡’打交道,会不会心情很沉?”
      “开始有点。但现在觉得,正因为天天看到死亡,反而更清楚活着该怎么活。老周他们,身上有种特别的平静,不是麻木,是见多了,知道人力有限,所以只把手头的事做好,给生者一点安慰,给逝者一点体面。这种平静,很有力量。”林城打字,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想跟柳清辞分享这些感受。
      “那就好。你能感受到这种力量,就能把它演出来。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太沉进去。”
      “嗯,我知道。你也是,别熬夜写稿。”
      “尽量。”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在陌生环境浸泡了一天的林城,感到一种熨帖的温暖。他想起柳清辞在小说里写的一句话:“有些陪伴,不需要形影不离,只需要知道,在同一个星空下,有人和你看着同样的光亮,想着类似的心事,就足以抵御漫长黑夜的孤寒。”
      此刻,他深以为然。
      进组前最后几天,文导开始组织剧本围读。地点就在招待所一个空房间里,大家挤在一起,拿着被翻得卷边的剧本,一句一句地抠。争论,碰撞,哄笑,有时读到动情处,一片静默。林城在围读中,不断修正和丰满着对莫三妹的理解。特别是和饰演失忆老头(老韩)的孙老师对戏时,那种看似鸡同鸭讲、实则暗流涌动的互动,常常让他演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又酣畅淋漓。
      孙老师私下对他说:“小林,你这个孩子,心里有块地方,特别软,也特别静。这是好演员的料。但你得学会控制,不能每次都把这块地方全掏出来给角色,得留一点,给自己回来。戏是戏,生活是生活,这根弦,不能松。”
      林城郑重记下。这和陈导、张纪民说过的话,异曲同工。
      开机前一天,文导让大家休息,自由活动。林城没出去,待在房间里,最后一次梳理莫三妹的人物线。从最初的不屑、抗拒、烦躁,到被迫接手小女孩和后照顾老韩时的笨拙、无奈,再到慢慢被这一老一小“绑架”进生活,露出硬壳下的柔软与责任感,最后在经历真正的失去与得到后,完成对职业、对亲情、对生命的重新理解与接纳。一条清晰的情感弧光在他心中亮起。
      他打开系统面板。任务栏里,“核心能力建设”的进度条已经走到85%。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深度体验生活、融合角色内核、主导创作实践等行为,有效促进了核心能力的成形与巩固。”
      他关掉系统,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进组。莫三妹。记住:刺是保护色,虚是恐惧源,光是内里的善与责任。在琐碎、尴尬、甚至令人不适的日常中,寻找幽默与温情。在死亡的无常面前,确认活着的珍贵。演人,不演神。要真,要拙,要稳。”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江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凉爽宜人。对岸山影如黛,江面上渔火点点。更远处,是无尽的、沉睡的旷野,和头顶沉默的星河。
      明天,摄影机将第一次转动,记录下“莫三妹”在这个南方小城的第一个瞬间。
      他会紧张,会兴奋,会忐忑,也会全力以赴。
      因为这是他亲手选择的道路,是他凭借自己的判断和渴望迈出的新的一步。
      没有先知指引,没有模板参照。
      只有一颗诚实的、渴望创造的心,和一群志同道合、愿意相信一个简单好故事的伙伴。
      这就够了。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而他新的征程,即将在黎明时分,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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