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逆旅：1998》鹿隐山

36、非典时期 三月，北京

　　三月，北京的气温反复无常。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不安，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街头的玉兰花开得不管不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突兀的鲜亮。但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不少已经戴上了口罩，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
　　林城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于主任，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疲惫：“林城，通知你一下，《暗流》剧组开机时间无限期推迟。横店那边已经有疑似病例，整个影视城都封了。上海这边的筹备也停了，所有人员聚集性的活动全部暂停。你的其他行程，包括商业活动、采访，全部取消。最近不要出门，不要见外人，在家里待着，等通知。”
　　“知道了，于主任。公司那边……”
　　“公司也实行轮班和居家办公了。张制片那边也来电话了，电影节展映取消了，出国的计划全部搁置。总之，一切停摆。”于主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林城，这次……不一样。不是普通的暂停。你照顾好自己，也提醒家里人注意防护。这病，传染性很强，不是闹着玩的。”
　　挂了电话，林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也开得飞快。手机新闻客户端不断推送着关于“非典型肺炎”的最新消息：感染人数上升，医护人员感染，学校停课，公共场所消毒……一种无形的、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正缓慢而坚定地淹没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滚动播放疫情通报和防护知识。昔日喧嚣的娱乐新闻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的气氛。他关掉电视，屋子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自己清晰的呼吸声。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现：
　　【检测到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SARS”爆发】
　　【当前时间线已完全脱离“先知”可预测范畴】
　　【“核心能力建设”任务进入实质执行阶段】
　　【提示：在外部环境剧烈变动下，保持创作主动性，是建立独立认知体系的关键】
　　是啊，脱离“先知”了。从现在起，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疫情的走向，行业的停摆，个人的发展，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他想起柳清辞。她现在应该也停课在家。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信息：
　　“学校停课了吧？在家注意安全，别出门。”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柳清辞回复了：
　　“嗯，昨天就通知了。妈妈囤了菜和消毒水，让我们都别出去。你呢？剧组是不是也停了？”
　　“停了，全部活动取消。我也在家，哪儿也不去。”
　　“那就好。你在家……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看看书，看看电影。”林城想了想，又问，“你的小说，修改得怎么样了？”
　　“在改最后一部分。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走神，看窗户外面的天，一看能看很久。觉得外面的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好陌生。”柳清辞的文字透过屏幕，仿佛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沉静又敏感的气息。
　　“记录下这种感觉。”林城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字，“这种‘安静’和‘陌生’，还有那些在安静下面，没有消失的害怕、担心，还有……人们互相隔着距离、却又比以往更紧密的牵挂。这些都是真实的东西，值得被记下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回复：
　　“林城，你上次说的那个‘记录普通人’的短片企划，我一直在想。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去拍多么宏大的叙事，就是记录下此时此刻，一个小区，一条街，几个人，甚至只是窗外的风景和声音。记录下这种非常态下的‘日常’。等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这些片段，可能就是最珍贵的历史底稿。你觉得呢？”
　　林城看着这段话，心脏有力地跳动了几下。柳清辞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他内心模糊冲动的核心，并用清晰的、温暖的文字表达出来。
　　“我觉得很好。”他回复，“但我们现在没法拍摄，出不去，也没有设备。”
　　“可以用手机，用DV，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记录自己能看到的东西。或者，用文字，用声音，用照片。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见’和‘记录’本身。”柳清辞很快回复，“我们可以做一个线上的创作计划，叫……《此时此刻》。邀请一些信得过的朋友，各自记录自己身边的碎片，然后汇集起来。不需要专业，只需要真诚。”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劈开了因为疫情和停滞而笼罩在心头的沉闷与无力感。是啊，他不能演戏，不能公开活动，但他还可以创作，还可以记录，还可以用他的方式，去理解和应对这个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世界。
　　“好，我们做。”林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来联系苏晴和王浩他们，成立一个线上小组。你来负责内容方向和文案统筹。我们不需要急着出成品，慢慢做，认真做。”
　　“嗯。”
　　接下来的几天，林城的生活被一种新的、充满挑战的节奏填满。他通过电话和网络，与苏晴、王浩、李哲、周扬，以及另外几个信得过的年轻编导、摄影师建立了线上联系。柳清辞起草了一份简单但清晰的创作倡议书，阐明了《此时此刻》计划的初衷：非营利，非官方，纯粹的个人化视角记录，旨在留存一份特殊时期的民间记忆碎片。
　　大家分散在北京、上海、广州甚至老家，各自用手机、DV、甚至老式卡片相机，开始记录自己受限的生活半径内的一切：空荡荡的街道，超市里戴着口罩抢购的人群，小区门口拿着体温计的保安，阳台上孤独锻炼的老人，邻居之间放在门口互赠的蔬菜，孩子趴在窗边看外面世界的眼神，深夜从微信群里传来的一句“大家保重”……
　　素材通过简陋的网络传输汇集。林城和柳清辞，加上苏晴，三人组成核心编辑小组，每天晚上通过语音会议讨论。没有专业的剪辑设备，林城就用自己笔记本电脑上最简单的软件，尝试将那些零碎的、晃动甚至模糊的影像，按照某种情绪的线索拼接起来。柳清辞为这些画面配写简短、克制的文字，或者从录音中截取最打动人心的对话片段。
　　工作常常进行到深夜。当世界因为疫情而变得疏离和隔阂时，这个小小的、跨越空间的线上创作小组，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紧密连接在一起。争论，妥协，灵感迸发，深夜互相打气。林城发现，这种纯粹的、不为商业不为流量的创作，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扎实和深刻。
　　他和柳清辞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此时此刻》进行。讨论一个镜头的停留时间，一句文案的语气，一段背景音乐的选择。他们在专业领域默契十足，常常能迅速理解对方的意图。但除了工作，他们很少谈及个人生活，更不触碰彼此之间那份微妙的情愫。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约定，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将那些更复杂、更私人的情绪，暂时搁置，封存，先专注于眼前这件有意义的事。
　　一天深夜，林城在剪辑一段素材。是一个年轻的社区女医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给居民测体温的间隙，疲惫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宇间狭窄的天空，防护镜后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画面很抖，是居民用手机偷拍的，只有十几秒。但那个眼神，让林城心里狠狠一揪。
　　他停下剪辑，给柳清辞发信息：“看到第三组素材里，女医生靠在墙上的那段了吗？”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回复：“看到了。很难受，又很敬佩。你想怎么用这段？”
　　“我想把这段，和另一段素材放在一起。”林城把另一段素材发过去。那是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趴在自家窗台上，用彩色蜡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了一行拼音“zhōng guó jiā yóu”。阳光透过彩色的蜡笔线条，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清辞沉默了片刻，回复：“好。就把这两段接在一起。不加任何音乐，只用现场的环境音。医生的疲惫，和孩子的太阳。并列，沉默。”
　　当这两段画面在粗糙的剪辑下被拼接在一起，按下播放键时，林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没有煽情，没有解说，但那种巨大的、无声的情感张力，几乎要冲破简陋的画质和粗糙的剪辑，直抵人心。
　　“这就是我们想记录的‘此时此刻’。”柳清辞在语音里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灾难下的疲惫与希望，个体的渺小与坚韧。林城，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嗯。”林城应了一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小女孩画在玻璃上的那个彩色太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在这个被疫情阴影笼罩的春天，在这个行业停摆、前路未卜的时刻，他至少还在创作，还在记录，还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理解和拥抱这个伤痕累累却又顽强不息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证明这座城市并未沉睡，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默默呼吸，默默坚持。
　　他知道，疫情终会过去，生活终将继续。
　　而这段被迫慢下来、静下来的时光，这段与一群人共同用真诚记录时代的经历，将会成为他职业生涯乃至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宝贵印记，让他对“表演”，对“创作”，对“人”的理解，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坚实。
　　手机屏幕亮起，是系统提示：
　　【“核心能力建设”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进度：独立孵化项目《此时此刻》已进入执行阶段】
　　【项目特质：非商业驱动，紧密贴合时代脉搏，团队协作，情感共鸣强烈】
　　【评价：良好的开端。请宿主继续深化项目内涵，并思考其后续可能性与个人能力拓展方向。】
　　林城关掉提示，望向窗外无星的夜空。
　　前路依然迷茫，挑战只多不少。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力量。
　　因为他在做对的事。
　　和一群对的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