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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临界点 北京的冬天 ...

  •   北京的冬天以一种干冷、锐利的方式降临。风刮在脸上生疼,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白的色调。《疾风之夜》杀青后,林城只在家昏睡了一天,就被拉进了“明日之星”年度总决赛的准备中。
      节目组为了呈现最佳效果,将决赛场地搬到了国家话剧院的小剧场,实景搭台,现场乐队,并且采用罕见的直播形式。压力是显而易见的。林城要演的《茶馆》第三幕王利发独白,被誉为中国话剧舞台上最难演绎的片段之一。那是一个小人物在时代车轮碾压下,耗尽一生心血守护的小世界彻底崩塌前,最后的、无声的哀鸣与告别。没有激烈的外部动作,没有嚎啕痛哭,所有的绝望、悲凉、认命与不甘,都藏在平淡的、甚至带着点京片子油滑的台词底下,藏在每一个细微的眼神、颤抖的手指和佝偻的背影里。
      林城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带有一个空旷客厅的临时公寓里,每天对着镜子练习。他穿上特意找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戴上花白的头套,在脸上画出皱纹和老人斑。他反复观看于是之先生的经典录像,琢磨每一个气口、每一次停顿、眼神流转的幅度。他使用系统的【情感沉浸】技能,去体会王利发一辈子的谨小慎微、辛苦经营,到最后“改良改良,越改越凉”的彻骨冰凉与幻灭。
      但陆川的影子,偶尔还是会冒出来。那种外放的、带着毁灭欲的痛苦,与王利发内敛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悲哀,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他需要更频繁地启动【情感隔离】,在两种极致情绪之间艰难地切换、清洗。精神上的消耗巨大。
      除了准备决赛,他还要兑现去闪光工作室客串的承诺。《入职第一年》已经拍到第八集,反响持续良好,在“激动网”的职场分类中热度居高不下。苏晴希望他客串的那个“职场前辈”周深,戏份不多,但很关键,是在主角迷茫时给予点拨的引路人。柳清辞写的台词温和睿智,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客串拍摄安排在周末,用一天时间集中拍完。林城到的时候,柳清辞正在和导演沟通一场戏的细节。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手里拿着剧本,表情认真,偶尔比划着手势。看到林城,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工作状态,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城来了?正好,这场戏你再跟清辞对对词,她最清楚周深这个人物该有的状态。”苏晴招呼他。
      林城走过去,接过柳清辞递来的剧本。上面她用娟秀的字迹做了不少批注,关于周深的心理动机、台词重音,甚至细化到某个词说完后,应该有一个怎样的、若有所思的停顿。
      “周深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者,”柳清辞轻声解释,目光落在剧本上,避免与他对视,“他更像是……自己也走过弯路,摔过跟头,所以懂得那份迷茫和害怕。他点拨主角,不是说‘你应该怎样’,而是‘我曾经也怎样,后来发现也许可以试试那样’。语气要平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感。”
      林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我明白。疲惫感,来自见过太多类似的挣扎,也来自对自己无法改变更多现状的无力,对吗?”
      柳清辞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对,就是这种复杂的疲惫,不是冷漠,是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依然愿意伸一下手的温暖。”
      对词很顺利。林城很快就抓住了柳清辞笔下那个周深的感觉——温和,有力量,带着岁月和阅历沉淀下的静气。拍摄时,他穿着质感很好的衬衫和羊绒衫,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对面是饰演迷茫新人的演员。
      “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儿。”林城(周深)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是为了对得起当初那个,哪怕懵懂,也敢提着行李走进这座城市的自己。路还长,慢点走,别丢了自己就行。”
      镜头推近,特写他的眼睛。那里有理解,有鼓励,也有一丝如柳清辞所说的、深藏不露的、属于过来人的淡淡疲惫与慈悲。
      “卡!好极了!”导演很满意,“林城,你这种状态特别好,特别‘对’。就是这个味!”
      一天的拍摄紧凑而高效。收工时,天已擦黑。苏晴张罗着请大家吃晚饭,林城以还要准备决赛为由婉拒了。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离开。
      “林城。”柳清辞叫住他,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嗯?”
      “给你。”她把外套递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冰凉。“路上小心。决赛……加油。”
      “谢谢。剧本写得很好,周深这个人物,很打动人。”
      柳清辞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你能演好,他就活了。快回去吧,别耽误你准备。”
      从工作室出来,冷风一吹,林城才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刚才碰到她指尖的凉意,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他甩甩头,把这些莫名的思绪抛开,打车前往国家话剧院,今晚还有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彩排现场气氛凝重。其他进入决赛的选手也都绷紧了弦。杨帆看到他,过来撞了下他的肩膀:“怎么样?有把握吗?”
      “尽人事,听天命。”林城说。他看向舞台,实景搭出的老裕泰茶馆,桌椅、柜台、算盘、鸟笼,每一件道具都透着岁月的痕迹和即将消亡的破败感。他需要在这里,成为王利发。
      彩排开始。林城走上台,灯光打下,他慢慢环视这个他“经营”了一辈子的茶馆,眼神从依恋,到茫然,再到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开始说台词,声音苍老,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苦汁。
      “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
      彩排结束,指导老师,也是决赛评委之一的□□老师(人艺老艺术家)把他叫到一边。
      “林城,你的戏,感情是够的,技术也没问题。但还差一点东西。”陈老师目光如炬。
      “请老师指点。”
      “差一点‘魂’。”陈老师指了指他的心口,“王利发的魂,不是悲哀,是‘认了’。悲哀还有情绪,‘认了’是连情绪都没有了,是心死了,但人还得活着,还得把该说的话说完,该行的礼行完。你刚才的表演里,还有一丝‘我在演悲哀’的劲儿,要把它彻底磨掉。你要让观众觉得,你不是在演一个叫王利发的茶馆老板,你就是那个老板,在对自己的一辈子,做最后的交代。交代完了,也就该散了。”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林城知道问题在哪了。他太想“演好”王利发的悲凉,太想调动情绪,反而落了下乘。王利发在那一刻,恰恰是情绪燃尽后的灰烬状态。
      “我明白了,谢谢陈老师。”
      “明天直播,没有重来的机会。记住,上了台,你就是他。别的,都忘掉。”
      决赛当天,从早上起,林城就进入了一种异常的平静状态。他不再反复背诵台词,不再刻意寻找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王利发的一生,想象着那个瘦小、精明的茶馆老板,如何在时代的夹缝中钻营、讨好、挣扎,如何看着老伙计们一个个离去,如何守着这间越来越冷清的茶馆,直到最后,连这最后的立锥之地也保不住。
      晚上七点半,直播开始。能容纳八百人的小剧场座无虚席,评委席上坐着三位国宝级的老艺术家,观众席里有业内人士、媒体、和通过严格筛选的影迷代表。气氛庄严而肃穆。
      杨帆的《恋爱的犀牛》片段先演,他状态不错,赢得了热烈掌声。轮到林城。
      报幕声落,场灯暗下,只有一束孤零零的顶光,打在舞台中央那个穿着旧长衫、背微微佝偻的身影上。
      林城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剧场,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北京人特有的、拖长的腔调,但平静得令人心慌:
      “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
      他慢慢地走着,脚步虚浮,走到一张老茶桌前,伸手,用袖子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孩子的脸。
      “可是呀,老伙计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给杀了。我呀,做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透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我就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比我强。可现在……”
      他停下来,望着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眼中彻底破灭的希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现在,这茶馆也要没了。这地方,我守了一辈子,从我爹手里接过来,又传给我儿子。可现在,守不住了……”
      声音开始抖,不是表演的颤抖,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从喉咙深处,从胸腔里挤出来。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只是将眼球逼得布满血丝,通红得骇人。
      “我呀,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没坑过人,没骗过人,没害过人。我就想安安稳稳地,开我的茶馆,过我的小日子。可这世道,它不让你安生啊……”
      他踉跄着走到茶馆门口,手扶着斑驳掉漆的门框,佝偻着背,望向门外。那背影单薄,脆弱,却又有一种奇怪的、不肯倒下的执拗。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破败的茶馆,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得了,没了就没了吧。人这一辈子,不就那么回事吗?来了,活了,累了,走了。”他直起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寂静的剧场里,“老伙计们,我先走一步。这茶馆……就留在这儿吧。留个念想。”
      灯光渐暗,最后完全熄灭。舞台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鞠躬的剪影,然后,连那剪影也融入了黑暗。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瞬间淹没了整个剧场。许多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鼓掌,不少人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评委席上,三位老艺术家同样起身,神情激动,用力地拍着手。
      林城站在黑暗中,保持着最后的姿势,直到掌声稍歇,场灯重新亮起。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只有一片空白和深深的疲惫。他走到台前,鞠躬。
      主持人上台,声音也有些哽咽:“感谢林城,为我们带来如此震撼心灵的表演。请评委老师点评。”
      □□老师拿起话筒,看着林城,目光复杂,有激赏,有欣慰,也有一种看到后继有人的感慨:“林城,刚才这段表演,我可以这么说,你接住了这个角色,也接住了中国话剧舞台上这份沉重的传承。你没有在‘演’王利发,你让王利发在你身上‘活’了一次。特别是最后那个鞠躬,那个‘留个念想’,那份认命中的不甘,灰烬里的余温,你抓得太准了。恭喜你,小伙子,你过关了,而且过得非常漂亮。”
      最终结果,林城毫无悬念地夺得了“明日之星”年度总冠军。奖杯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真实的质感。
      后台被媒体挤得水泄不通。林城应付着各种问题,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脑子是木的,身体是虚的。直到坐进回程的车里,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喧嚣,他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柳清辞。
      “看了直播。最后那个鞠躬,我哭了。演得真好。恭喜你,实至名归。”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
      “谢谢。刚才在台上,有一瞬间,我想起了周深说的,‘别丢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回:
      “你没丢。你把它演出来了,给所有人看。”
      车窗外,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璀璨却冰冷。
      林城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冠军,是对他过去一年所有拼搏的肯定,也是一份更沉重的期许,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的路,在抵达一个看似辉煌的顶点后,并没有变得平坦,反而因为站得更高,而看清了前方更陡峭的斜坡和更汹涌的暗流。
      但至少这一刻,他可以对自己说:这一程,他跑赢了。
      至于下一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天亮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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