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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看片会 看片会安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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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片会安排在电影学院的标准放映厅,晚上七点。
林城提前半小时到,发现人不多,但分量不轻。导演、制片人张纪民自然在座,还有电影学院的两位资深教授,以及两位在业内以眼光犀利、言辞苛刻著称的影评人。最让林城意外的是,柳闻莺和柳清辞也在。柳清辞坐在母亲身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看到他进来,眼睛微微一亮,轻轻点了点头。
张纪民招手让他过去,低声说:“今天主要是请业内和学界的朋友先看看,听听最真实、最专业的意见。好话赖话你都听着,别有压力。”
“明白。”林城在他旁边坐下。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没有片头字幕,直接就是第一个镜头:
延绵不尽、沉默如巨兽的群山。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岚从山谷深处缓慢升腾,弥漫,将远近的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潮湿、压抑的灰白之中。长镜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然后,镜头以一种近乎凝视的缓慢速度下移,落在半山腰一处几乎要坍塌的破旧木屋前。一个少年背对镜头,坐在朽烂的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机械地削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木屑纷纷落下,融入泥土。
那是陈野。是晒得黝黑、精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与身后大山融为一体的林城。
林城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有种奇异的疏离和恍惚。那不是“表演”,那是他曾经“是”的状态。镜头捕捉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身体语言——脖颈后绷紧又放松的肌肉线条,脚趾无意识抠进泥土里的力度,握着柴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的青白——都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身体本能呈现出的、承载着巨大生活重压的形态。
故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节奏展开。陈野的日常:天不亮起床,去冰冷的山泉挑水,生火煮一锅稀薄的玉米糊,照顾卧病在床、咳嗽不止的爷爷,然后上山砍柴,在村里破烂的、只有几个学生的“学校”心不在焉地听讲。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只有日复一日、沉闷到令人窒息的重复。但导演的镜头语言极其冷静克制,运用大量的固定长镜头、自然光和现场音,营造出一种逼近纪录片般的、令人坐立难安的真实感和压迫感。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胶片运转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调整坐姿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林城注意到,柳清辞看得很专注。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当演到陈野在父亲坟前那段几乎无言的独白时,他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那场戏在巨大的银幕上,具有了更加强大、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冲击力。特写镜头下,林城脸上每一条细微的肌肉牵动、每一次眼睫的颤抖、瞳孔深处那死寂中透出的丝丝裂痕,都被放大到极致。没有眼泪,只有通红的眼眶和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气音。声音很轻,带着山地少年特有的、被风沙和生活磨砺过的粗粝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放映厅里。
“爸,石头摔下去了,我没拉住……我跑了……我知道我不是人……”
两个多小时,电影结束。最后一个长镜头,是陈野背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编织袋,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土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镜头一直跟着他,从背影到侧影,再到一个遥远的、俯瞰的视角。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移动黑点,消失在苍茫、冷漠、无边无际的群山之中。没有音乐,只有越来越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风呼啸声。
银幕暗下,灯光亮起。
没有人立刻说话。沉默在放映厅里弥漫、发酵,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那位以毒舌著称的影评人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片子……很重。”他措辞谨慎,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导演的功力毋庸置疑,影像风格高度统一,纪实感做到了极致,演员的表演几乎看不到痕迹,完全沉浸在情境里。特别是几个标志性的长镜头,调度和节奏的控制,堪称大师手笔。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太沉重了。两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宣泄的出口,没有任何希望的光亮,人物的命运从第一个镜头就注定向下沉沦,没有救赎,只有不断的坠落和最终的湮灭。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灰暗和绝望,在当下的市场环境和社会心态下,普通观众恐怕……很难承受,也很难产生走进电影院的动力。”
他看向林城,目光锐利:“不过,我必须说,年轻演员的表演是这部电影最大的亮点,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光’(如果那也算光的话)。林城,是吧?你完全不像一个新人,甚至不像在‘表演’。陈野这个角色,你吃透了,不,是长在一起了。尤其是那种眼神,那种被生活、被大山、被命运一点点磨灭了所有生气、只剩下麻木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那一点点不肯死透的、属于人的痛苦,你抓得非常准,也演得非常……伤人。对观众,也对演员自己。”
“谢谢老师。”林城说。
另一位影评人接话:“我同意。从电影艺术本身的角度,这是一部近年来罕见的、具有作者表达力量的现实主义力作。它让我想起中国电影新浪潮时期的一些作品,有土地的气味,有生命的粗粝质感,有对沉默的大多数的悲悯凝视。但问题恰恰也在这里——它太‘作者’了,太不‘商业’了。发行会是巨大的挑战。”
张纪民适时开口:“如果先走国际电影节的路子呢?比如戛纳的‘一种关注’,或者威尼斯的地平线单元?”
“可以尝试。这几个单元对这类具有强烈作者风格和现实关怀的影片接受度比较高。但前提是,电影节选片人能够欣赏并认同这种极致的、近乎自虐的写实风格。”影评人看向导演,“导演,您拍这部片子,一开始就是冲着电影节去的吧?”
导演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电影,除了是艺术,也是商品,需要观众买票进场。这部片子拍得好,有力量,但它拍得太‘苦’了,苦得让人喘不过气。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压力本身就不小,进电影院很多时候是为了放松,为了短暂地逃离,为了做一场梦。你给他们看这个,把血淋淋的现实和绝望撕开给他们看,他们可能会……本能地抗拒,或者,根本不敢看。”
“可电影不该只有造梦的功能,它也应该有映照现实、警醒世人的责任。”柳闻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荒野的回声》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拒绝美化,拒绝煽情,拒绝给出廉价的希望。它只是冷静地、近乎残酷地呈现一种被遗忘的生存状态,呈现那些在宏大国叙事和飞速发展背景下,被碾过、被留下的个体命运。这种呈现本身,就是力量,就是一种沉默的呐喊。至于观众接不接受,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但不能因为怕观众不接受,我们就不去拍、不去看这样的电影,不去记录这样的真实。”
老教授笑了笑,并没有反驳:“闻莺说得对。我只是从一个老电影人、也是从市场角度的提醒。这部片子如果现在直接上商业院线,票房可能会非常难看,甚至血本无归。但如果能先在重要的国际电影节上拿到有分量的奖项,用奖项和口碑背书,再回到国内做小规模的、长线的艺术院线放映,或者与电影资料馆、高校合作进行专题展映,或许能慢慢培养起一批固定的、有鉴赏能力的观众,也能收回部分成本,甚至产生更长远的文化影响。”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家基本达成共识:《荒野的回声》是一部作者性极强的优秀艺术电影,但注定不是商业爆款。最佳路径是先征战国际电影节,用奖项确立其艺术地位,再考虑国内非常规的发行方式。上映时间最好与《青春乐队》的热播期错开,避免观众对林城的认知产生混乱和抵触。
散场时,导演叫住林城。
“刚才他们说的,你怎么想?”导演问,眼神复杂。
“我同意先走电影节。”林城说,“这片子值得被更专业的目光看到,也值得放在更合适的语境里被讨论。”
导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好小子。我没看错人。这片子拍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现在它可能不卖座,不赚钱,甚至没多少人看,后悔吗?”
林城想起山里冰冷的板床,想起挖红薯时刺骨的雨,想起阿木摔下去时自己松开的手,想起陈阿公沉默的旱烟,想起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重的白天和黑夜。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稳,“有些经历,有些作品,比票房重要。”
导演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深深的疲惫:“行。有你这句话,咱们这三个月,就没白熬。”
另一边,柳清辞走过来。柳闻莺在和张纪民低声交谈着什么,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演得真好。”柳清辞看着他,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显然是刚才看哭了,“看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堵得慌,但也很……震撼。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原来表演可以真到这种地步,真到……让人害怕。”
“是导演和整个团队,还有这片土地的力量。”林城说。
“不,是你。”柳清辞很认真,目光清澈地直视他,“是你把陈野从纸上,从这片山里,‘活’出来了。林城,这部片子,和你演陈默完全不一样。我好像看到了……你的另一面。更暗,更沉,但也更深,更……真的的一面。”
“人都有很多面。演员的工作,可能就是有机会把那些被日常压抑的、看不见的‘面’,借由角色的生命释放出来。”
“那你会觉得……分裂吗?”柳清辞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演完陈野这样的角色,再回到光鲜亮丽的林城,回到需要微笑、需要配合宣传、需要扮演‘陈默’的时候。怎么切换?怎么不让自己碎掉?”
“会分裂。也需要时间切换。”林城坦诚,“所以需要方法,需要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角色的泥沼里拔出来,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提醒自己是谁。虽然有时候,界限没那么清楚,会有东西残留,会混淆。但这可能就是代价。”
柳清辞若有所思。这时,柳闻莺叫她了。
“我得走了。”柳清辞说,“林城,不管这部片子最后票房怎么样,有多少人看,你演了一部真正的好电影。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
“开学后,欢迎来工作室看看。苏晴说你很有想法。”
柳清辞笑了,那个笑容干净明亮,瞬间驱散了刚才电影带来的沉重:“嗯,我一定去。”
她们走后,张纪民走过来:“聊完了?走吧,找个安静地方,跟你说说明天的安排,还有你后面几个本子的事。”
两人在电影学院附近找了家营业到很晚的茶馆。包厢很安静,只有煮水壶轻微的沸腾声。
“今天看片会的结果,你也听到了。”张纪民给他倒上茶,“《荒野的回声》先压一压,等电影节消息。这期间,你的重心要放在《青春乐队》的后期宣传,和接下来项目的选择上。”
“接下来的项目?”
“华谊这边,有个新的电影项目在深入接触,还是青春题材,但更……类型化,也更黑暗。”张纪民说,“讲几个家境悬殊的高中生,因为地下赛车卷入一场致命车祸和背后的利益阴谋。导演是香港的,擅长商业类型片,节奏把控和视觉冲击力很强。他们看了你‘明日之星’里的表现,还有《青春乐队》的片花,对你很感兴趣,想找你试镜男主角,一个表面玩世不恭、用飙车寻找存在感,内心因家庭创伤而阴郁扭曲的富家子。”
林城皱眉:“又是青春片?会不会和《青春乐队》类型太接近?观众会不会审美疲劳?”
“完全不同。《青春乐队》是温暖励志的,《疾风之夜》是黑暗犯罪的,有飙车、凶杀、心理博弈,商业元素很足。预算也高,是冲着主流市场和票房去的。”张纪民看着他,“林城,你现在需要一部有扎实票房的电影,来巩固你在电影圈的立足点。《青春乐队》是电视剧,国民度高,但电影圈认的是大银幕。《荒野的回声》逼格高,但基本不赚钱。这部《疾风之夜》,如果能成,可能是你打入主流商业电影圈的一块关键敲门砖。但前提是,你能撑起这个复杂的角色,并且票房表现达标。”
“剧本呢?”
“还在磨第三稿,但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我已经看过了,很有张力,人物弧光完整。导演想见见你,感受一下你的状态,下周安排试镜。”张纪民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过,这片子拍摄周期不短,要去几个城市实景拍摄,而且有很多高强度的动作戏和飙车戏,非常苦,也有一定危险。你接不接?”
林城思考。系统给出的三条路,A(偶像)他已经在《青春乐队》宣传期践行;B(实力演员)靠《荒野的回声》打下了基础;C(创作制作)有闪光传媒在尝试。眼下这个《疾风之夜》项目,似乎介于A和B之间——有强烈的商业属性和偶像气质(富家子、飙车),但也有复杂的内心戏和表演空间(创伤、扭曲)。这或许正是他目前需要的、一种平衡的尝试。
“我想看看剧本。”他说。
“明天发你邮箱。还有件事,”张纪民看着他,“‘明日之星’那个特别表演单元,虽然录制累,但对你维持专业曝光和业内口碑有好处,尽量配合好。另外,和林诗诗的CP宣传,注意分寸,热度要维持,但不能过头,更不能弄假成真,留下把柄。你现在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
“我明白。”
从茶馆出来,已经接近午夜。张纪民先走了,林城一个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很乱,各种信息交织:看片会的评价,新电影的邀约,系统的路径选择,还有柳清辞那句“你演了一部真正的好电影”。
他走到一座过街天桥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深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光的河流。
手机震了,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面临多重路径机遇】
【触发阶段性任务:路径的探索】
【任务描述:在接下来三个月内,通过实际的项目选择、公众表现及技能提升,展现你对未来职业发展的倾向性。系统将根据你的综合行为判定主线倾向,并解锁相应的高阶发展模块。】
【提示:探索期允许尝试与摇摆,但最终需汇聚力量,明确主攻方向。】
没有强制选择,而是通过行为判定。这更符合他此刻的心境——不急于给自己贴标签,用行动去尝试,去感受,在过程中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能走得长远的道路。
就像演戏,不真的站到那个位置,浸入那个情境,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演好,会不会爱上。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
他知道,从戛纳回来,等待他的是更密集的行程、更复杂的选择、更沉重的期待。
他会累,会迷茫,会面临更多的非议和算计。
但也会继续往前走。
因为回头,已无路。
因为前方,还有想讲的故事,想成为的角色,想保护的人,和那个模糊却坚定的、关于“好演员”和“有价值的创作者”的自我期许。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而他的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在尝试了不同的燃料后,似乎烧得更稳,也更清晰了些。
夜深了。
明天,还有新的剧本要看,新的路要选。
但他已经走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