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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暴前夜 五月底,《 ...

  •   五月底,《荒野的回声》在月亮湾的拍摄,终于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导演喊“卡”的瞬间,林城直接瘫坐在泥泞的河滩上,半天没起来。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与世隔绝,全身心地浸泡在陈野那沉重、灰暗、近乎窒息的生命里。此刻强行抽离,感觉不像是出戏,而像是活生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皮,血肉模糊,浑身虚脱。
      杀青宴就在村里那片最大的空地上摆开,几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拼起来,摆上农家自制的、谈不上精致但份量十足的腊肉、野菜、土酒。导演自己掏钱买了酒。演员、工作人员、留下来帮忙的村民,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吵吵嚷嚷,用最直白的方式庆祝这漫长苦役的结束。
      导演举杯,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这三个月,辛苦大家了!特别是我们这些演员,你们真的把自己活成了山里人,活成了角色本身!这部电影,我不敢打包票说它能拿多少奖,能卖多少钱,但我敢摸着良心说——它是真的!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这就够了!”
      所有人哄然应和,举起粗糙的土碗,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林城喝的是村民自酿的包谷酒,烈,烧喉,但一股热流下去,驱散了骨头缝里的一些寒意。阿木凑过来,眼睛红红的,拉着他的袖子:“林哥,你们明天真要走啊?”
      “嗯,明天回北京。”
      “那我……以后还能见着你吗?能去北京找你吗?”
      “能。等我回北京,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你想来北京看看,我帮你找住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你能干的活。”林城拍拍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膀,“好好照顾爷爷,他年纪大了。演戏的事,不着急,你还小,先把书读好。”
      阿木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憋着没掉下来。
      那晚,林城喝多了。不是他酒量好,是这三个月积压的、无处宣泄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粗糙的出口。他抱着吉他,就着篝火和惨淡的月光,弹唱起来。唱的是徐朗给《青春乐队》写的歌,也唱他自己在山里胡乱编的、不成调的曲子,歌词含糊,更像某种宣泄的嘶吼。有人跟着胡乱哼唱,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放声大笑,有人醉倒在一旁。
      第二天离开时,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陈阿公塞给林城一包自家晒的、散发着特殊香气的野菌干:“带着,城里吃不到这个味。”
      林城双手接过,对着这位沉默如山、教会他许多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阿公,保重身体。”
      车缓缓开出破败的村口,林城回头,看到阿木还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用力挥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些黑黢黢的木屋、沉默的群山一起,消失在盘山路令人眩晕的转弯处。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在绿色山体中蜿蜒的灰白土路。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
      【电影《荒野的回声》主体拍摄完成】
      【深度沉浸式表演体验结束】
      【角色“陈野”融合度评估:89%】
      【获得经验值:1200点】
      【解锁特殊成就“山之子”:在极端原始环境中完成深度角色塑造,获得对苦难与土地的深层体验】
      【额外奖励:技能【情感隔离Lv.1】- 加速从深度沉浸角色中抽离,减少心理投射损伤,冷却时间72小时】
      【当前经验:3670点】
      【时空知识库融合度:78%】
      新技能来得及时。林城几乎是立刻启动了【情感隔离】。一股清凉的、类似薄荷般的感觉掠过大脑和心脏,那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属于陈野的绝望和麻木,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了一些,虽然仍在,但不再那么具有吞噬性。很好。
      回到北京,是六月初。飞机落地,舱门打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灰尘和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山里带来的最后一丝清凉湿气蒸发殆尽。车流,密集得令人窒息的高楼,闪烁的霓虹,巨大的广告牌上是他为《青春乐队》拍摄的宣传海报——清爽阳光的少年,抱着吉他,笑容灿烂,眼神充满希望。海报上的他,和此刻刚从深山里爬出来、眼神沉静得近乎空洞、皮肤黝黑、身形消瘦的他,判若两人。
      小文在机场接到他,明显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林城,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
      “又黑又瘦,像个……刚从难民营出来的。”小文小心翼翼地措辞,但眼神里的惊愕藏不住,“不过……也挺好,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挺特别的。”
      林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故事感?用三个月的苦役和半条命换来的“故事感”。
      回公司的路上,小文一边开车,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工作,试图用忙碌冲淡刚才的尴尬:“《青春乐队》六月十五号在卫视和‘激动网’同步开播,宣传已经全面铺开了。你这周要录《快乐大本营》,下周有《时尚芭莎》的专访和拍摄,再下周是上海、南京、广州三地的粉丝见面会。另外,‘明日之星’那边,总决赛后的特别表演单元合同签了,七月开始录。还有,闪光工作室那边,苏晴说有急事找你,让你回北京立刻联系她。”
      “知道了。”
      林城先回了住处。三个月没回来,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空气不流通,有股沉闷的气味。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漫长而滚烫的热水澡,仿佛要洗掉身上残留的山野气息和泥土味。换上干净衣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确实变了。不单是外貌的黑瘦,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眼神里透出来,沉静,疏离,带着一种经历过重压后的疲惫和……某种坚硬的质地。
      他给苏晴打电话。
      “林城!你终于回来了!”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出事了!”
      “慢慢说,别急。”林城的语气下意识地带着山里养成的、一种沉缓的节奏。
      “我们之前谈好的那个饮料品牌定制短剧,拍完了,也在‘激动网’上线了,数据还不错。但昨天,品牌方那个对接人突然翻脸,说我们短剧里用了他们竞品饮料的镜头,违反合同,要告我们侵权,还要我们赔钱,撤下片子!”
      “侵权?用了竞品镜头?我们拍的时候,不是严格按照他们提供的产品清单,用的都是他们指定的产品吗?后期也反复核对过。”林城皱眉,山里三个月,让他处理这种商业纠纷感觉有些隔膜,但逻辑还在。
      “根本就是诬陷!我查了所有素材和成片,绝对没有!是他们自己想毁约,又不想付尾款,找的蹩脚借口!”苏晴气得声音发抖,“更恶心的是,我打听到,他们转头就找了另一家刚成立的工作室,用低得离谱的价格重拍了一版类似的,现在已经开始在论坛和小报上发通稿,明里暗里黑我们,说我们制作不专业、性价比低、不懂客户需求!”
      “陆明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会去处理。但我担心……林城,这个圈子怎么这么脏?我们只是想老老实实做点有意思的内容,怎么就这么难?”苏晴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是委屈,也是愤怒。
      林城沉默了几秒。山里三个月,让他对“难”和“脏”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理解。陈野面对的是生存的“难”和人性的“灰”,而他们此刻面对的,是商业社会中另一种形态的“脏”。
      “苏晴,”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山石般的质感,“这件事,我们占理,就不用怕。让陆明去谈,该发律师函就发,该正面回应就回应。同时,把我们这次短剧从接单、策划、拍摄、后期到交付的全过程记录——合同、沟通邮件、会议纪要、拍摄场记、素材清单、成片——全部整理出来,做成清晰的时间线和证据链。然后,用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在‘激动网’的专栏和常去的几个行业论坛,发一份详实、冷静、有图有真相的澄清说明。态度要硬气,但用词要讲证据,讲逻辑。”
      “可这样会不会闹大?对工作室刚起步的名声不好……”
      “如果我们现在忍气吞声,名声才会真的坏掉。别人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是软柿子,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捏一下。”林城语气坚定,“做内容的人,骨头要硬,这是底线。商业合作可以谈,可以妥协,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这次退了,以后就没法站着做内容了。”
      苏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去整理材料。”
      挂了电话,林城又给陆明拨过去。
      陆明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林城,回来了?山里修炼得怎么样?脱胎换骨了吧?”
      “脱了层皮。”林城言简意赅,“苏晴说的事,你怎么看?”
      “小事一桩。品牌方那个市场总监想压价吃回扣,耍的小手段。我已经让法务给他们公司总部发函了,把证据拍他们脸上。放心,最多三天,他们就得乖乖把尾款结了,还得道歉。”陆明语气轻松,带着商场上惯有的自信和些许傲慢,“不过林城,这件事倒提醒我们,工作室得加快正规化步伐了。我打算再投一笔,把‘闪光传媒’的架子正式搭起来,签几个全职的编导、摄制、后期,再把法务和基本的公关团队配起来。你怎么想?”
      “我同意。但我必须保留对核心内容的方向把控权和终审权。”林城没有任何犹豫。
      “没问题。你是灵魂人物,你说了算。”陆明答应得很痛快,随即话锋一转,“另外,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华谊那边,《青春乐队》开播在即,他们想加大你和林诗诗的‘荧幕情侣’营销力度。可能会安排一些比较‘亲密’的互动,比如综艺游戏里的肢体接触,采访里关于理想型、恋爱观的‘默契’问答,私下里可能还会安排一些‘巧合’的场合,让跟拍的记者拍到点有‘想象空间’的照片。你得有心理准备。”
      林城心里一沉。又是这个。虽然早有预料,但刚从纯粹甚至残酷的创作环境中出来,立刻要面对这些精心计算的炒作,让他从生理上感到一阵不适。
      “到什么程度?”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行业常规操作,你知道的。拉拉手,拥抱一下,对视时间长一点,说点暧昧双关的话。不会真的越界,但要让观众和CP粉觉得‘有戏’。”陆明说得直白,“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林诗诗和她经纪人都已经同意了。这对你们双方都是快速提升关注度的有效方式。”
      “我知道。”林城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但林诗诗才十七岁,她……”
      “她和她团队比你看得更清楚。这个圈子,想要得到,就得付出。清高走不远。”陆明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冷漠,“林城,你现在是上升期,每一步都得踩准。感情用事,对你,对她,对项目,都没好处。”
      “我明白。”
      “明白就好。明天来公司,开《青春乐队》的宣传策划会。林诗诗、杨帆他们都会到。你们得提前‘培养’一下镜头外的‘默契’。”
      挂了电话,林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永不停息的车河。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冰冷而炫目的光,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网。
      他想起了柳清辞在河边说的话:“你要一直这么演下去。”
      是的,他要演。不仅在戏里,也在戏外。演一个观众喜欢的、阳光深情的偶像,演一个公司需要的、有商业价值的商品,演一个在复杂的名利场中看似游刃有余的玩家。
      只是,演得久了,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张脸才是真的?会不会有一天,山里那个沉静而痛苦的“陈野”,城市里这个阳光而深情的“陈默”,和此刻这个冷静而疲惫的“林城”,会彻底混淆,再也拼凑不回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人?
      手机震动,是柳清辞。
      “回北京了吗?听小文姐说今天到。”
      “回了。刚到家。”
      “山里三个月,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沉的梦吧?现在醒了,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林城看着这条短信,仿佛能看到她打字时微微偏头思考的样子。她总是能一语中的。
      “像蜕了层皮。梦里的东西太重,带了一部分回来,压在身上。”他回。
      “那就带着它们走。它们是重量,也是粮食。”柳清辞回得很快,“林城,别怕。醒来了,路还要继续走。但走的时候,记得梦里见过的星空和山里的人。它们会让你走得稳一点。”
      简单几句话,却像一只温柔而坚定手,轻轻拂去了他心头的些许烦躁和迷茫。
      “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在等录取通知,有点焦灼,但更多的是期待。也开始看你推荐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有些地方看不懂,等你空了点,能问你吗?”
      “随时。”
      “好。那你先休息,倒时差。明天又要开始忙了吧?”
      “嗯,明天开宣传会。”
      “加油。但别太拼,你看起来……需要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城没有立刻去睡。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未读邮件堆积如山。有新的工作邀约,有媒体采访提纲,有粉丝后援会发来的活动汇报,有同行或真或假的问候。他一封封点开,快速浏览,用专业、礼貌、挑不出错但也不带多少私人感情的口吻,一一回复。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忙碌,光鲜,身不由己,在无数条并行线上精准地奔跑,不能停,也不能错。
      但至少,此刻,在深夜里,他能收到一条来自远方的、干净的、理解他疲惫的问候。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在这个巨大而冰冷的机器里,继续扮演好自己的齿轮角色,直到……或许有一天,他能拥有改变一些规则的力量。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长。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从山野,转移到另一个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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