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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野的回声 飞机降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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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时,是三月中旬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空气里有种南方山地特有的、渗入衣物纤维的湿冷,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林城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几套耐磨的旧衣裤,洗漱用品,两本书,一把用旧琴套仔细包裹的木吉他。小文想跟来照顾,被导演在电话里明确回绝了:“剧组不养闲人。演员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这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来接机的是个本地场务,二十出头,黑瘦,话极少,开着一辆满是干涸泥点的旧越野车。载上林城,车子便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绿色群山。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险。从机场平整的柏油路,到省道的坑洼水泥路,再到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最后一段,几乎是在悬崖边缘颠簸前行,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峡谷。零星的吊脚楼村落像被随意丢弃在山坳里的积木,沉默地贴在巨山的褶皱中。
颠簸了近五个小时,天色向晚,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几乎被群山完全吞没的小村口。月亮湾。几十户黑黢黢的木屋,依着陡峭的山坡杂乱搭建,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浓重的暮色和山雾中明明灭灭。
导演在村口等着,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帆布工装,沾满泥浆的登山靴,头发被山风吹得支棱着,像个常年在野外跋涉的勘探队员。
“来了?”他上下打量林城,目光像刀子,要刮掉他身上的城市气,“先把你这身皮换了,太新,太扎眼。”
林城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运动服,在这个被原始蛮荒力量包围的环境里,确实像个误入的异类。
“明天开始,你跟陈阿公住。”导演指向村尾一间最老旧、但梁柱异常粗壮的木屋,“他是这里的活地图,老猎户,也是这片山的魂。你跟他学,学怎么在山里活,学怎么看山,听山,学这里的人怎么喘气,怎么叹气。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像这里长出来的人了,什么时候开机。”
“要学多久?”
“看你。”导演说完,转身,佝偻着背,很快融入木屋投下的浓重阴影和渐起的夜雾中。
场务带林城去陈阿公家。木屋低矮,散发着经年烟火的沉浊气味和木头腐烂的微酸。陈阿公看上去七十多了,精瘦得像根老柴,背微驼,但眼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瘆人,像淬过火的石头。他看了林城一眼,没说话,用旱烟杆指了指墙角一张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
“睡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口音,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明早五点,进山。”
“好。”
那晚,林城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上,听着屋外山风呼啸,像无数看不见的巨手在摇撼这间老屋,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啼叫,更远处,是深沉无边的、属于大山的、近乎恐怖的寂静。手机在这里是彻底无用的铁块,没有信号,与那个喧嚣、浮华、充满计算的世界彻底断联。
也好,他想。终于可以心无旁骛,把自己彻底沉进陈野的生命里,沉进这片土地沉重、缓慢、带着苦味的呼吸中。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泼翻的浓墨,陈阿公就把他摇醒。两人就着咸得发苦的腌萝卜,喝了两碗稀薄的、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然后背上几乎和林城一样高的旧竹篓,踩着冰冷刺骨、露水沉重的草丛,沉默地进山。
山路不能称之为路,是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用脚硬生生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岩石棱角、坚韧的树根、带刺的藤蔓。林城虽然年轻,但常年不是伏案读书就是泡在剧组,体力远远跟不上。爬了不到半小时,肺就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汗水蛰得眼睛生疼,混合着冰冷的露水,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像一层挣脱不掉的湿皮。
陈阿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当,仿佛脚下生了根,与这山体融为一体。他很少回头,偶尔在特别陡峭处停下,等林城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跟上来,也只是用那双淬火般的眼睛淡淡扫一眼,然后继续向上,沉默得像块移动的石头。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脊,天光才艰难地透进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从脚下深不可测、幽暗如墨的山谷里缓缓升腾,翻滚,吞噬着远近的群峰,只留下影影绰绰、如同褪色水墨画般的朦胧轮廓。远处的村寨,在雾海中沉浮,像海市蜃楼,又像永远无法触及、被困在时间之外的孤岛。
陈阿公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冰凉的大石头上坐下,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自家种的、气味呛人的烟丝,就着随身带的火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清冷潮湿的空气里扭曲、散开。他抬手指着对面一座在翻腾雾霭中只露出狰狞黑色尖顶的山峰:
“那上头,有老豹子。”
林城顺着他枯瘦、关节粗大的手指望去,只有茫茫雾海,深不见底。
“你演的那个娃,叫陈野?”陈阿公忽然问,声音混在辛辣的烟雾里,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陈野的爹,是让石头活埋了的。”陈阿公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漠然的精准,“我们这儿,很多这样没的。山要石头,人要钱,命就填进去了。轰一声,就啥也没了。”
林城在他旁边找了块稍平的地方坐下,听着。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陈野那娃,我见过。”陈阿公又吸了口烟,眯起眼,看向雾气深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不,我是说,我见过那样的娃。爹死了,妈跟人跑了,跟瞎眼的奶奶过。一天说不了三句整话,就爱蹲在崖边看山,一看能看一整天,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你说,他能在看啥?能在想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阿公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被烟油浸得发黑的牙齿,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世事却又无能为力的苍凉,“但山知道。山啥都知道,可它不说。它就在那儿,看着,听着,记着。”
那天,林城跟着陈阿公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辨认了几种能充饥但味道苦涩、麻舌头的野果和块茎,学会了看野兽新鲜的足迹和分辨哪些藤蔓的汁液沾不得,知道了哪处背阴石缝常年渗出的水最清甜凛冽,喝了不拉肚子。中午,两人坐在一条浑浊的小溪边,就着冰得扎牙的溪水,啃着早上带来的、早已冷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
晚上回到木屋,林城累得几乎散架,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抗议。但他没立刻瘫倒,拿出背包里被翻得卷边、沾了泥点的剧本,就着那盏油灯如豆、摇曳不定、将人影巨大扭曲地投在斑驳墙上的昏黄光线,重新看。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那些剧本上印刷的、关于“贫穷”、“绝望”、“挣扎”、“无声的呐喊”、“困兽般的命运”的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文学描述或表演设计。它们变成了眼前具体无比的大山,具体到每一步都踩不稳、随时可能坠落的陡峭山路,具体到冰冷硌牙、难以下咽的杂面馍,具体到手上被荆棘和岩石棱角划出的、火辣辣渗着血珠的伤口,具体到骨头缝里透出的、用滚烫姜茶也驱不散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具体到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和无力感。
陈野为什么沉默?因为面对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沉默、仿佛自有其意志和呼吸的巨物,任何言语都轻飘无力,像投入万丈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最微弱的涟漪都激不起,瞬间被吞噬。陈野为什么恨?为什么又想逃离这囚笼般的山,又恐惧山外那个完全陌生、可能更加残酷的世界?因为他的命运,就像这四面合围、沉默耸立的大山,沉重、具体、坚硬、无处可逃,构成了他全部世界的边界、依凭,也是他所有痛苦和力量的唯一来源。
林城在随身携带的、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上,用冻得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手指写下:不是演陈野,是成为陈野。成为这个被大山囚禁、血液里流淌着山泉的冷与苦涩、骨髓中刻着山路蜿蜒与命运陡峭、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绝望尘埃的少年。
第二天,导演来了。他看到林城换上了陈阿公给的、打着厚厚补丁、颜色混杂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衣裤,裤腿短了一截,用草绳扎着;脚上是边缘磨损、沾满干涸泥浆的解放鞋,脚趾处快要顶破;手上横七竖八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新鲜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点了点头。
“有点样子了。”导演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皮肤,“但眼神还不对。陈野的眼神,不是累,是空。空得像这山里的雾,看着在,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但又好像什么都能装进去,装了也像没装,一片死寂的虚无。”
“怎么空?”
“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倒掉。”导演也蹲下,就着地上的碎石划亮火柴,点了支皱巴巴的烟,看着远处被晨雾和山岚笼罩、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移动的群山,“把你那些表演技巧、人物小传、情绪动机、‘该怎么演’的想法,甚至把你‘林城’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统统倒掉。就当自己是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被这山吓傻了的空壳子,一个啥也不懂、啥也不会、连害怕都忘了的傻子,就坐在这儿,看山,听风,感觉冷,感觉饿,感觉……自己不存在。”
林城照做了。他找了块被山风和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光滑、沁着寒意的巨石,坐下,面向着幽深的山谷和对岸刀削般的黑色峭壁。开始,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想着“空”,想着“陈野”,想着表演,想着山外的世界。但渐渐地,看久了,山就是山,沉默,庞大,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云在山腰聚集、缠绕、缓慢移动,变幻出各种无声的、充满隐喻的形状。风穿过幽深的山谷、密不透风的原始次生林和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时而低沉如叹息、时而尖啸如鬼哭的声响,像这片沉睡大地沉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又像某种古老而无言、充满悲怆的诉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只剩下光和影极其缓慢的推移,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几乎要停止的心跳和呼吸。脑子里的所有杂念,被这原始、庞大、蛮荒、无声的景象一点点冲刷、碾压、带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与这片土地同频震颤的平静,一种被彻底掏空后、又被某种更原始、更混沌、更沉重的力量填满的奇异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块石头,一截枯木,融入这片山的背景。
导演没有说话,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过片和调焦的禄来双反胶片相机,对准仿佛入定般的林城,轻轻按下了快门。快门的轻微“咔嚓”声,在山风的呜咽中几不可闻。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黑白胶片,颗粒粗糙,带着胶卷特有的质感。照片上的林城,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雾气弥漫的远方,表情模糊在坚硬的光影线条里,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石头上,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又或者即将被背后那片苍茫无际、雾气氤氲、充满压迫感的巨大山影所吞噬、同化。
“可以了。”导演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才说,“明天,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