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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是假 姜禾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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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方要移步,假山之后忽然飘出一簇花朵,浅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禾走近细看,心中疑虑:这不是木芙蓉吗,园中开放的皆是菊花,木槿,秋海棠,并无此类花,它从哪来的?
春桃不解道:“小姐,怎么了?这木槿花有什么不妥吗?游园会已经结束了,所以夫人说不必每日清理湖中落叶落花,让它们成为湖中生物的养分。”
姜禾淡淡开口:“木槿与木芙蓉花色确实相近,远看几乎难分,都是木槿属的大花灌木。但叶片宽大,裂成掌形,毛茸茸的是木芙蓉;叶子窄小些,边缘光滑,少裂或少毛的便是木槿。”
姜禾接着从花形花色区分道:“木芙蓉花大瓣宽,层层叠叠,花色一日三变,晨粉暮深,更显丰腴;而木槿花形略小,花瓣单薄修长,颜色一日不变,朝开暮落,清瘦些。”
春桃听完科普满眼惊讶:“小姐,您从前只爱诗书或是抚琴作画,从不细究这些花草,如今怎么连这两株模样相近的花儿,都分得这般清楚呀?”
姜禾反问:“我不是被送进庄子里了吗?还有条件抚琴作画?”
春桃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在庄子上这些年,您能学女工诗词、抚琴作画,全是太夫人一力为您争取来的。”
春桃顿了顿,又轻声续道:“当初相爷本是不允的,觉得您既去了庄子,不必费这些心思。可老夫人却说,小姐到底是相府的嫡女,将来总要出门子嫁人的,规矩礼数、才情气度一样不能少。老爷这才为您请了女先生教您本事。”
内心OS:按短剧的套路,不应该是恶毒后妈和无情老爹对这个顶着灾星名头的女儿不管不顾,让她自生自灭嘛。这病了请医生文盲请老师的,仅仅是因为迷信?
姜禾随便编了个理由:“不过是依稀记得是从以前的旧书里偶然见过记载,今日见了实物,便对上了罢了。”
唉,总不能说是从植物学里学到的吧,不过这个朝代有《全芳备祖》、《群芳谱》、《花清》吗?古代人也得讲究科学植护,应该有对应的专业书籍。呃,我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关心古人如何养花辨花干什么。
姜禾觉得凶手一定对林府地形了如指掌,顺着这不属于花园中的木芙蓉的线索查下去,估计就离真相不远了。
回到汀兰苑,闺房内熏炉暖香袅袅,燃着安神的伽南香。丝丝缕缕的烟气缠上姜禾的鬓边,仿佛是她的心头疑云,久久不散。
烛火摇曳,将姜禾的影子投在素色屏风上,明明灭灭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春桃,快给我找一幅林府地图来。”
春桃试图理解:“小姐,什么是地图?”
姜禾补充道:“就是画着宰相府的地貌,越详细越好,比如有回廊小径、假山湖岸等。”
春桃满脸忧色:“原来小姐要的是林府舆图啊,小姐刚脱险,太医说了还需要静养,应该减少外出才是。您想去哪,奴婢引着您,千万别独自出门。”
姜禾问:“春桃,你想多了。我对这座府邸并不熟悉。你把地图取来,我也好弄清楚这落水之处周围有哪些路径。”
春桃回禀道:“奴婢明白了。”说罢,离去。
姜禾调整呼吸,把自己代入林婳,设身处地地体会她的人生。无边的压抑泛上心帘。
林婳是被当作“灾星”养在庄子里的,人言可畏,她应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接回宰相府。
继母陶氏的女儿林姚,生得娇美,原是相府里竞争太子妃的最佳人选。竟因一份长幼有序的祖制,这个被弃了十八年的灾星嫡女,被接回来了取代她。
自林婳回府那日,陶氏脸上的笑就没真心过,她把持宰相府中馈多年,处心积虑,把自己的女儿林姚宠成掌上明珠,盘算着让林姚嫁入东宫。
怎容得下林婳这个“灾星”毁了她们母女的青云路?游园会,本是陶氏为林姚铺的路,要让她的女儿在京中世族女眷前展露才情,敲下未来太子妃的名声。
整整十八年,林婳远离双亲,无人疼宠。刚从庄子里回来,除了丫鬟春桃,她对府中其他人均不熟悉。游园会内宾客云集,对林婳而言,沁芳园是全然陌生的境地。人生地不熟的,林婳又为何去凑那湖边热闹?
姜禾仿佛看见了林婳在水中拼命挣扎。烛火跳晃,映得榻上少女的瞳色冷了下去:没错,回府后的林婳,身边每一处都透着算计!
春桃折返回来:“小姐,舆图取来了。是管事房藏的那份详图,连府中暗巷、偏门都标得一清二楚。”
丝帛在榻前小几上铺开。姜禾看着舆图上汀兰院到沁芳园的那细窄墨线:只有一条通道。
这路贯穿林姚的住所瑶光院以及陶氏的住所萱华轩。
姜禾指间一顿,停在沁芳园左边那处空白标记:“你看湖的位置,三面环廊,一面靠山。宾客们往往都在东侧亭榭赏花,西边连个洒扫丫鬟都不会常来。”
见春桃不解又细细分析:“我一个刚从庄子回来、连路都认不全的人,既然想去凑热闹,应该去跟贵女们聊天。若不是有人刻意引导,怎么可能跑到假山这边,还失足落水?而且你看,只有陶氏住的萱华轩,阶前养了木芙蓉。”
春桃脸色发白,看着图上陶氏的住所:“小姐……那我们怎么办?。”
姜禾眼底再无半分刚穿过来的迷茫,安慰道:“眼下只是推测,没有半分实证,静待其变吧。陶氏掌家多年,树大根深。没有实打实的把柄捏在手里,此刻若是贸然质问,容易授人以柄。祖母年迈,身体不好,我也不想让她担心。”
春桃引申道:“小姐占着长幼名分,挡了四小姐进东宫的路……她们是想借‘意外’直接把您除掉,或是毁了您的名声,让您彻底失去参选资格。”
姜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字字清晰地落在春桃耳中:“名声?只是在家中落水,怎就与名声扯上了关系?”
春桃压低声音凑近解释:“小姐您忘记了,游园会前日,夫人特意遣人送来一件绯色软罗裙,说是见您常穿素衣,宾客拜访穿得华丽些更合适,特意赏您的。”
姜禾疑惑:“这有什么问题?”
春桃继续解释:“姑娘平日里穿青色衣裳居多,您当时也觉得颜色太鲜艳了,可念及初回府的情分,便换上了。没想到那绯色软罗,遇水之后,料子会变透明,贴身的里衣和肌肤,都会一览无余。还好落水那日,张嬷嬷就在湖边附近。”
姜禾问:“是那日扶着祖母来看我的嬷嬷吗?”
春桃回:“是的,张嬷嬷原来是去沁芳园给太夫人取新鲜的木槿花,准备吩咐小厨房做木槿花糕的。见这边偏僻,便绕到花树假山后透气,恰好撞见小姐落水,幸亏彼时无其他宾客踪迹。”
......
“快,遮起来!”张嬷嬷声音急促,一把扯下肩头披着的暗色披风,裹严实后,又擦净林婳口鼻间的水迹与污物,再将她侧身俯卧,轻拍后背,逼出呛进肺里的湖水。
春桃从远处冲出来,脸上血色尽褪,慌张道:“嬷嬷,夫人喊我去......”。
张嬷嬷打断春桃:“莫声张,若是惊动了园中贵女,传出去有损三小姐的名声。你且小心些,沿着西侧竹丛小径带小姐回去速速换衣,我还得回禀老夫人。”
春桃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强撑镇静:“小姐您千万不要有事,奴婢背您回去。”
......
姜禾听完春桃的回忆,脑补林婳落水后的情景。
凶手故意将林婳引到偏僻处,推她落水溺毙的几率很大。即使被人发现,侥幸没死,她湿透的模样也会被园中男男女女看见。消息传出去,整个京中都知道宰相嫡女林婳是个不知规矩、放浪形骸的灾星。
姜禾闭了闭眼,思虑着:陶氏看上去胸无城府,没想到有如此心机。宰相夫人的女儿又何愁嫁不到公侯人家,为何如此害怕林婳这个弃女。
既然林婳被“扔”到庄子里无人探望,那么回来也分不走林姚在这个府中的半分宠爱。可惜,这个女人千算万算没想到张嬷嬷办事会如此周到,没露半点风声。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陶氏算准了父亲不会为了一个失了名声且没有利用价值的‘灾星’女儿请医救治,就算被救上来也没有生还的可能。”姜禾提醒春桃,“把舆图收起来吧。”
春桃有些着急道:“小姐既已明白,那我们该怎么办?”
姜禾淡淡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们要下棋,我便陪她们下。”
窗外风过,晃得烛火明明灭灭。
这场游园会的暗计,林婳输了开局,也迎来了转机,而接下来的路,姜禾决心要替她劈开一道生机。这一次,执子之人,该换了。
秋夜的风裹着清寒,掠过庭院里的木芙蓉,枯黄的枝叶撞在萱华轩的雕花窗棂上,漏进几声闷响漫进屋内。
萱华轩里陈设精致,楠木圆桌擦得锃亮,案上摆着青瓷冰裂纹茶具。壶中茶水早已凉透,陶氏端坐在上首软榻,脊背挺得笔直。
“娘,听说今天林婳去沁芳园了。她不会想起什么吧。”林姚有些沉不住气道。
陶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玉镯,面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林姚放下手里捏着的绣针,扎在绢布上,走过来挨着母亲坐。她语气紧绷:“娘,若是……若是她记起了那天的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陶氏看着林姚心虚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笃定道:“慌什么?不过是些许小伎俩,身边的人早被我们换了干净,就算想起什么,也翻不出风浪。何况有那个人在,绝对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林姚心里的不甘仍未散去。抬眼看向陶氏:“这个灾星,真是命大。她如今就算是失忆了,可是其他的一切都没改变,爹爹接她回来原是来取代我的。娘当初怎么不拦着!”
“拦?”陶氏浅浅冷笑一声,“你父亲若有思量,自会去与祖母商议。你只管安分守己,不要总在你父亲跟前晃眼生事,余下诸事,母亲自有安排。”
“是,女儿知道了。”林姚点头应下。心情松快许多后,又接着绣膝上那方帕子,绣的是折枝秋菊,瓣瓣分明、栩栩如生。
陶氏看着林姚刺绣的侧影,眼底微松,实在是她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可偏偏只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