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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妻风波起深庭 拒妻非为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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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少爷今日实在偏颇,他不敢冲撞逸亲王,只一味磋磨您”溶月一边研墨,一边低声抱怨。
沈听澜听了,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闻溪镇好纸,将《女则》翻开,安置在书架上,才轻声劝道:
“少说两句,省得为姑娘招惹是非。”
溶月蹙起眉头,手上研墨的动作快了几分,墨锭在砚中转出急促的声响。
沈听澜接过闻溪递来的羊毫笔,垂眸静书。不过片刻,绢纸之上便落下了一行行秀逸匀亭的字迹。溶月瞧见了,又开口赞道:
“姑娘到底师从过名家,这字写得真好看。”
沈听澜笔下未停,轻声打趣:
“你们随我一同长大,父亲当年重金为我延请名师,琴棋书画,未曾落下一样。你二人皆在身边伴读,若你当时认真些,如今的字未必不如我。”
闻溪抿唇笑道,“您读书习字时,她不是望着窗外发呆,便是伏案打盹,哪儿学得到半分本事呀。”
溶月脸上微微一红,偏过头轻哼一声。沈听澜瞧着她们,眼里浮起笑意。也只有与她们单独相处时,她才能寻得片刻心安。
“少夫人”门外传来刘妈妈的声音,主仆三人对视一眼,眸中俱是无奈,闻溪麻利的将刘妈妈迎进来,
“晚来风急,可是婆母有什么吩咐?”沈听澜未曾停笔,只淡淡道
“夫人有事,急传少夫人到望云居一叙。”
“劳烦妈妈亲传,我更衣后便前往”
刘妈妈目光在沈听澜身上略一停留,行礼后便无声退下。
沈听澜到望云居时,林方氏正笑意盈盈的拉着一位少女的手,满意之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那女子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杏眼圆腮,颇有几分娇俏,
沈听澜盈盈行礼,
方氏见她来了,眸间闪过一丝嫌恶,
“这是我的远房外甥女,姓樊,名拒霜,我有意在今年冬月里,将她嫁与桢儿,做平妻。”
平妻!
沈听澜脑中好似惊雷闪过。
“少爷,夫人唤您去望云居。”
林维桢闻得母亲传话,搁下手中公文,眉头已不自觉地蹙起。他踏入望云居时,周身犹带着墨香。
方氏见儿子来了,脸上笑意更深:“桢儿,来见见你表妹。母亲有心将霜儿嫁于你为平妻,来日里好为咱们林家..”
“母亲。”林维桢声音不高,却如冷泉击石,截断了方氏尚未说完的话。
他目光扫过恭立一旁的沈听澜,随即落在母亲身侧少女身上,只一瞬便移开。
“此事,儿子不能应允。”
堂内霎时一静。炭盆里火星“噼啪”轻爆,格外清晰。
方氏笑意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林维桢身姿挺拔如竹,语调平稳:“平妻之议,有违礼法,亦非家宅之福。”
“礼法?”方氏声音拔高,带着被忤逆的恼火,“沈氏出身商贾,于你仕途无益,两年无所出,我林家难道不该另做打算?拒霜乃书香之后,与你正相配,许她平妻之位已是顾全沈家颜面!”
“正因顾全颜面,更不可行此荒唐事。”林维桢的视线再次掠过沈听澜。她依然垂眸静立,这种置身事外的沉默,不知怎的,竟让他心头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沈氏乃父亲做主、三媒六聘迎入的正室。娶平妻,是将她置于何地?又将我林家门风置于何地?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林家行事无状。”
闻言方氏脸色变了变,儿子在翰林院,清誉最是要紧。
樊拒霜此刻已眼眶微红,攥着方氏的衣袖,怯生生唤了声:“姨母……”
沈听澜于此时,极轻地抬了下眼。
她望见的,是林维桢清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
他站得笔直,不是为她争,是为他恪守的礼教,为他林家的声誉,或许也为他身为男子不容全然摆布的骄傲。
这份反对里,没有半分温情,却奇异地为她挣得了一丝喘息之隙。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方氏捂住心口,喘息着,“我全是为你好!为你前程计!”
“儿子的前程,自当在朝堂上挣来,而非系于裙带婚姻。”
林维桢语气斩钉截铁,躬身一礼,“表妹既来,林家自会妥善照料,母亲亦可为她另择良配,风光出嫁。若母亲别无他事,儿子尚有公务待理,先行告退。”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方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樊拒霜的眼泪掉下来,低声啜泣。
一片压抑的混乱中,沈听澜安静地行了一礼:“母亲息怒,保重身子。儿媳告退。”
她转身退出望云居,秋夜的风倏地贴上面颊,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她没想到林维桢会反对得如此干脆。
虽不是为她,却暂缓了那迫在眉睫的“平妻”之刃。
但,婆母的不甘,表妹的哭声……
闻溪提着灯笼匆匆上前,长舒一口气,“姑娘,少爷是最知礼守礼之人,平妻之论,实在荒唐。”
“做不成平妻,还有贵妾,”沈听澜声音极淡
“左右我膝下无子嗣,婆母手里,多的是名正言顺的牌可打。”
闻溪的笑意僵在脸上。
天边,一轮孤月正明晃晃地悬着,清辉冷冽,像一捧永远捂不热的碎玉。
还有四十日。
她在心里无声地数着日子。
四十日后,便是林维桢约好的,三年之期。
冷风卷过回廊,忽地勾起记忆深处那片冰冷的红—
那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龙凤喜烛燃得那样亮,却暖不透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盖头沉重地蒙在眼前,一片炫目的红。
然后,她听见门开了,脚步声停在不远不近处。
他的声音透过厚密的锦缎传来,
“这桩婚事,你心非甘,我意亦非愿。便以三年为期—我宿偏房,你居主院。期满便以无所出为由和离。如此,沈家恩情得报,你我……亦算两清。”
话语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他甚至没有走近,没有看一眼盖头下她究竟是何模样。
十七岁的沈听澜坐在喜床上,眼泪无声滑落。
时间如指间沙般无声流去,日子虽不好过,却终归有个盼头。
她所求不多,唯愿这最后四十日,风平浪静,
她便能收拾行囊,
回到那个有三月莺飞、十里荷风的地方。
再也不回来。
林维桢回到书房,重重阖上门。烛火被疾风扑得一晃,他坐至书案后,目光落于纸间,墨字分明,心头却一片缭乱虚影,半晌竟读不进一句。
眼前挥之不去的,始终是沈听澜那张脸。
她竟…… 全然不在意。
这个念头像一枚烧红的炭,猝然落进心口,灼得他发闷。
他豁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腔里一股气乱窜翻涌。
“如意!”
侍立帘外的小厮被这沉郁带火的声音惊得一颤,忙掀帘入内,垂首听命。
“去取一碗冰来。”
如意抬头,觑见少爷面沉如水,到了嘴边的 “天寒恐伤脾胃” 硬生生咽回,只恭声应 “是”,小跑着往厨房去。
林维桢背对着空寂的门,缓缓闭上眼。
他不喜这桩婚事,可他从未想过,要这般折辱她。正妻尚在,便公然商议迎娶平妻,母亲不喜沈氏,他素来知晓,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更不知沈听澜竟能 “宽容” 至此。
两年来,他与她交集寥寥,可那些无意间的瞥见,此刻却异常清晰。
他厌商贾的市侩,可她总是安静的,从未试图来攀附他、沾染他。
去年春末,他偶然路过她的小院。海棠开得正好,她着一身浅粉衣裙,轻旋起舞,风拂过她的发梢与衣袂,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窒,随即涌上懊恼,仿佛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匆匆拂袖而去。
主屋窗下小几,常摆一盘残局。他某次去取旧物,瞥见过那棋局,黑白纠缠,暗藏机锋,案头摊开的《昭明文选》,页边细密批注,字迹清秀,见解不俗。
沈家为了将女儿嫁入林家,怕是费尽了心机银钱。
请名师,授诗书,琢礼仪,硬生生将一个商门之女,打磨得光华内敛,才情蕴藉。
若不是商贾之女……
“少爷,冰取来了。” 如意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捧着一只冒着凉气的白瓷碗。
林维桢猛地回神,似被那 “若不是” 三个字烫了一般,骤然转身。
“放下吧。” 他的声音微哑。
冰碗轻搁案头,寒气氤氲散开。
长夜寂寂,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融化,便再难回到从前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