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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马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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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驶回陆府,我始终没有说话。翠屏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姑爷知道错了,苏婉清的事情也真相大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不这么觉得。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在那里。而我的心,不是碎了,是被碾成了粉末,连粘都粘不起来了。
回到府中,我径直去了卧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前。
院中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我忽然想起,嫁进陆府已经快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骄纵恣意的云家嫡女,变成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翠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我手边,轻声说:“小姐,姑爷回来了,在书房。他让人传话,说想见您。”
“不见。”
“小姐……”
“我说不见。”
翠屏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我继续坐在窗前,看着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天渐渐暗了下来,我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在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叹息。
“云砚,”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苏婉清的事情,我会处理干净。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应声。
“还有,”他顿了顿,“你还没有用晚膳。厨房炖了莲子羹,是你喜欢的甜口,多少吃一些。”
我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陆清辞变了很多。
他开始关心我的起居饮食,每日早晚都会让人来问安,让人送来各种补品和新奇的吃食。
他不再去书房待到深夜,天一黑就回卧房,当然,依旧睡在外间的榻上,但他开始试着跟我说话了。
说的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今日翰林院发生了什么趣事,街上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糕点,城外的枫叶红了,问我想不想去看。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
他不在乎。
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从最初的生硬,慢慢变得自然了一些。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像是在等我回应,等不到,就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傍晚,他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喝。”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忽然蹲下身来,与我平视。
“云砚,”他说,“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一眼沦陷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了冷淡,没有了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情绪。
“陆清辞,”我说,“你想让我跟你说话,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不怪你?说你知错就好?”
他抿紧了唇。
“我说不出口,”我说,“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有关系,我怪你,你知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伤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熄了一盏灯。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不会放弃的。你恨我,怪我,不想理我,都没关系。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那一天。”
“如果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就等一辈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一辈子。
他说得轻巧。
他知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我没有再说话,端起那碗燕窝粥,慢慢地喝完了。
他看着我喝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多谢,”他说,接过空碗,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害怕。
我怕自己会心软。
因为我太了解自己了。我爱他爱得那么深,深到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只要他对我好一点点,我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我不敢。
我怕再一次靠近,换来的又是一次粉身碎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陆清辞的转变,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他不再跟苏婉清有任何往来,甚至将苏府送来的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开始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府,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小玩意儿回来,一枝梅花,一盒点心,一本我提过一次想看的书。
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我只是随口一提。
这一点,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让我心乱。
因为我发现,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在用心。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难过。
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为什么非要等到我死心了,你才开始动心?
有一天,翠屏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姑爷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
“姑爷说,小姐以前在云府的时候,最喜欢海棠花了,”翠屏的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姑爷专门让人从城外移了一棵过来,亲手种的!”
我走到窗前,透过窗棂往外看。
陆清辞果然在院子里,卷着袖子,手里拿着铁锹,正在给那棵海棠树培土。他的手上沾满了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样一个清贵公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亲手种树。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那个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一抹春色,转瞬即逝,却让我心头一震。
我迅速移开目光,关上了窗户。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我在怕什么?
我在怕自己又一次沦陷。
翠屏在一旁偷笑,我不敢看她。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院子里走走。
我站在海棠树前,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清辞怎么知道我喜欢海棠花?
我在云府的时候,院子里确实种满了海棠,但这件事我从没跟他说过。他连我的喜好都不知道,怎么会忽然想起种海棠?
“我问了你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转过身,看见陆清辞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像是也睡不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惯常的冷淡融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某种柔软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问的?”我问。
“前几天,”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我去了一趟云府,向岳母请教了一些事。”
我愣住了。
他去云府了?他去找我娘了?
“你去找我娘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样的人……我都想知道。”
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站在原地,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陆清辞,”我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很难受?”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
“为什么?”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你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死心。你现在这样做,让我很乱。
我不知道你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愧疚。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在乎我,还是只是在弥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害怕,”我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怕我又一次陷进去,然后你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我怕我再信你一次,换来的又是一身伤。陆清辞,我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了。”
我说完这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却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把我碰碎。
“云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我只能说,从前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以为我恨你,其实我只是怕你。你太热烈了,像一团火,我怕被你烧着,所以一直躲着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可后来我发现,没有你这团火,我的日子冷得像冰窖。你去京兆府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你给我研的墨,熬的汤,绣的香囊,我才知道,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他把脸埋进我的发间,声音闷闷的。
“苏婉清的事,是我瞎了眼,伤了你的心。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我不配。但你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你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只要让我看着你就好。”
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和他的肩上。
我站在他怀里,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的心告诉我,推开他,不要心软,你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可我的身体却动不了。
因为我等这个拥抱,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我都快要忘了,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陆清辞,”我哑着嗓子说,“你放开我。”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放。”
“你……”
“这辈子都不放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