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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韦某不敢对 ...

  •   室内一片寂静,连药盅里偶尔翻滚两下微弱的气泡声都停歇了。

      背着光影,明殊苑和俞双的身形称得上是居高临下,完完整整地覆盖了伏在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那人却不卑,不亢,连声音都没有一丝发颤。让明殊苑不禁怀疑,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落几滴泪的温温,是不是她真的错认了。

      而温温又重复了一遍:“药膳与药茶之毒皆出我手,小五和我都是潜于商府的暗子,请小苑姐责罚。”

      明殊苑一时说不出话来,俞双也说不出。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济民坊问商洁,有谁会怀疑府中一个年方二八的洒扫侍女是死士?商洁摇头,她却也没比商洁强到哪去,眼前这个年少单纯的药女,可不就是她亲手从洒扫下人提拔上去的?

      明殊苑一时都有些想笑了,荒谬,自嘲,无奈……于是她真的轻笑一声:“此处并没有人怀疑过你,你的伪装真是好极。那我问你,温温,你如今自曝身份,是何用意?”

      温温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明殊苑心里窝着一股火,可在与温温对视之后,却无论如何也发泄不出来。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训斥,竟诡异地维持了极端的平静:“好,那你说说。”

      她的眼神好似深潭,内中却有漩涡暗涌,温温被她盯着,气势又一时弱了下去,目光躲闪,低着头跪在那里:“我对不起少爷和小苑姐,也对不起师父。”

      温温这般情态,无端让明殊苑想起一个夜晚,那时她入府也不久,刚刚住进别院,夜里寅时,听到院门外一个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哭泣。她提着灯去看,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温温。

      那时温温说,有人曾帮过她,却挟恩图报,逼她从府里偷钱送去。明殊苑并未多想,还对她颇为怜惜,于是便有了温温如今在药房这件差事。

      从那时开始,发生的所有事,不消温温开口,明殊苑便自己一件一件地想通了。那日温温忽然在府中偶遇她和商洁,明里暗里用药材生虫的话引她去料场查看。随后便出了济民坊顺天衙等一连串的事,再回府时,府中的人都快被支空了,她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药房整理药材。

      “你下在商洁饮食中那些额外的大补与阴寒之物,还有今天的毒,商府药房库中是从来没有的,所以……”

      “就是济民坊失火那夜,小五趁府中无人运进来的。”

      后面的话明殊苑也不需问了,摇头轻笑,坐在身后的圈椅上:“你想说什么,一并说了吧。”

      温温缓缓直起腰背,却仍不敢抬头直视明殊苑的眼睛,脑袋撇在一边,声音却很坚定:“不管小苑姐信不信,我都从未想过要害少爷。”

      “我的上峰做了四手准备,要置少爷于死地。急性的大补大寒药物是第一层,药性两相克,会掏空少爷的根底。在小五的眼皮下,我不能全然不做,不然他会按上面的意思,悄悄了结我。于是我只能从库房中相似的药材掺在一起替换,只补不寒,只要不受风,便不会有异,可少爷今日淋了雨,诱发了高热,所以才会昏厥不醒。”

      “第二手准备,是徐徐致命的毒物,寻常人一次服用,不会危及生命。但若少爷的身底已被极端的大补大寒之物掏空,便会随着高热神昏命殒梦中。那味药我日日过水浸泡再偷偷晒干,大大削弱了药性,小五并不精于此道,未曾察觉。所以师父应该也发现,银针从少爷身上试出来的乌色并不深,只要用心调养,残存的毒物是可以尽数排出的。”

      俞双神色虽不大好看,却已然信了七分,道:“所以有段时间你日日翻看医书到深夜,是……”

      “温温愚钝。”她道,“温温才学药理,生怕弄巧成拙,要翻看无数的医书确认,更换的药不会陷少爷于更危险的境地,才敢去做。”

      明殊苑一言不发,温温便继续说下去:“第三手,哪怕这些事少爷全都躲过了,河道那边也有他们的人。与我私见的黑衣男子早就告诉我,观星辰之象,今夏必有暴雨。暴雨引发山洪时,少爷若身体康泰,以他的性子,只要工部派人来请,他必会亲临。那时河道潜伏的匠人就会想尽办法将他往河边引,再趁乱推他下河,这样任谁查也是少爷失足坠落,怀疑不到别人身上。”

      明殊苑通体发寒,在面前这个小女孩不疾不徐地叙述中,她再一次感受到一种无能的愤怒。

      简海溪可不就是这样的品性……只要她想害死一个人,向来是不嫌苦累的。当年那盘棋下得比这更大,更惊心动魄,算计了数以千计的性命做下一道局,明殊苑的父亲就是这样折在她的层层计谋之中。

      温温仍在低着头说着:“最后一手……不管少爷那时是否还活着,他们都要找借口清算商府。那日我不是故意引小苑姐去往料场,而是我知道他们真的做了手脚,来日若东窗事发,提供物料的少爷便首当其冲,若洪水带来的伤亡惨重,整个商府便都不能幸免于难……所以……”

      明殊苑并不知温温这枚棋子在简海溪那里分量有多重,但她入府已经四年,想来不可轻易估量,于是便没有问她为何知晓这么多内情。只道:“你说得很好,但也要想想,我会不会信你。”

      这下却让温温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又一次俯身跪拜,额头抵地:“小苑姐,不瞒你说,若不是那晚你留我在别院,予我安慰,恐怕我还会这么稀里糊涂地一错再错下去。”

      明殊苑偏头不语,温温方才还十分镇定,这下语气里却有了哭音:“我少时家中变故,所有亲人骤然离世,只剩我在一片废墟和刀光剑影中被人救出,于是便紧紧攀附上向我伸来的那只手臂。他们对我很好,想办法将我送进商府,老爷宽容,少爷温和,能生活在这里,我一直感念着他们的恩情……可不过一年,他们就开始常常召唤我,反复告诉我,我父母的死都是由往日侍奉的那个主家造成的。而那个主家又和商府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若想复仇,就必须潜伏于此,想办法给商府致命一击,才能报了我父母的血仇……小苑姐,我……我太想我的父母了……我不愿信,又不能不信……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做了许多错事。而在你到府中后,我终于明白了……”

      温温猛地抬起头来,痛哭出声:“小苑姐!你和师父偶尔交谈,我都会隐在旁边偷偷窥视,从只言片语中,我才得知我那上峰竟然是简海溪的手下!户部侍郎简海溪正是谋害我父母侍奉的主家那血仇之人!他们救我出去,根本不是恩,而是要把我培养成为他们效命的死士,反过来谋害待我善良温和的少爷全府!我怎么能做到恩将仇报!我绝不要做背离我父母,背离我有恩情的主家,背离商府的人!”

      在她的悲诉中,屋内竟一时静了。俞双的表情从愠怒变成了隐隐的不可思议,转头望向明殊苑。而她一向稳重的小姐,神情竟也变得不定。明殊苑没有言语,连手中握着的柳叶刀都不稳了,险些从手中滑落下来。温温却以为她不相信,向前膝行两步,要发毒誓:“我今日所说,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

      “谢春温。”她唤。

      这个名字,让温温宛如被雷击中,定在原地,举起要发誓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春温妹妹……”明殊苑道,“是你吗?”

      温温像被巨雷轰顶,脑子里轰得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心跳跳得发狂,从五脏六腑传来一阵狂乱的震动,巨大的震撼后是巨大的惊喜,随之是痛不欲生的委屈,让她嘴一撇,瘫坐在地。望着明殊苑的面孔,与那夜那个提着灯笼温和的剪影,和年幼时弯着腰和她讲话那个清雅的笑颜重叠在一起。她爆哭起来,痛苦地大喊:“小姐……小姐……”

      明殊苑也不知不觉落了许多泪,任由温温膝行带爬无比狼狈地跌跌撞撞来伏在她膝上,几瞬之间,这小女孩已经哭得没有人样,崩溃痛苦地抱着她嘶喊:“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我以为你们都被害死了……小姐……我好难受,我好痛苦,小姐……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了,父亲、母亲,我找到小姐了……小姐……”

      她悲恸至极,语无伦次,俞双在旁看着,也悄悄抹下一手泪,转身去药台配了一副安神药,一言不发地离开,默默去火炉煎下这副药汤。

      “春温,春温……”明殊苑拿着巾帕,为她细细地擦泪,握住她的手,手背贴在她尚还稚嫩地脸庞上,“不哭了,不哭了……我不是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温温根本就听不进去,抱着明殊苑使劲地哭,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难全都哭出来。最后搞得明殊苑都有些哭笑不得……她和俞双都是稳重的人,重逢时也没像现在这样抱着哭一场,如今倒是借着温温宣泄出来不少。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你母亲怀着你时,我正开蒙,她路过我书房,听我在念这句诗,便为你取了这个名字。她对你的期许,春温妹妹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她在天之灵。”

      听到母亲,她又悲伤地抽噎了几声,终究是平静了不少,但仍抱着明殊苑不肯放松,呜呜地嘤咛着。

      明殊苑心神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于是任由温温这样趴着,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裙。

      .

      半刻之后,韦叙终于处置好了小五,从角门匆匆回来,拍拍身上衣摆,进了药房。

      这一进门,便发觉刚才屋中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小姑娘,正趴在明殊苑身上大哭。

      他更关心商洁的药,这小姑娘在这哭就哭吧,药呢……

      他四下急急地一看,发觉俞双亲自守着两个药盅,没有分毫懈怠,这才放心。

      要走进来,有些尴尬,毕竟他是外男,瞧着人家哭哭啼啼倒也不好,但在门口一直站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慢慢挪着步子进来。

      明殊苑听见他的动静,轻轻拍拍温温的背,摸了摸她的头。

      温温摇头:“对不起,小姐,是我失态了……”

      这下轮到方才走近的韦叙愣在当场。

      这小姑娘刚才管明殊苑叫什么?

      小姐?

      是他想的那个小姐?

      韦叙眉毛一皱,刚要再问,俞双又提着一盏药盅过来:“小姐,商洁的药好了,我给他送去。”

      这下韦叙是真的愣住了。

      明殊苑应了声,转头望向韦叙:“呆站着做什么?找个地方坐。”

      这哪还坐得下去!韦叙再迟钝也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了,他又惊诧,又无措,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终恭敬又不恭敬地别别扭扭向明殊苑行了一礼:“……小姐。”

      明殊苑挑了下眉:“不必这么客气。”

      韦叙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跟明殊苑相处,他默了又默,坐立难安,恭谨些别扭,可不恭谨又实在对不住她丞相独女的身份。最终明殊苑开口主动问了些问题:“你身边可有信得过的女子?”

      韦叙如蒙大赦:“自然是有,小姐有何吩咐?”

      明殊苑还是更习惯他吹胡瞪眼的样子,那种宛如私塾先生的老古板之感,每次见了她与商洁都好像看到小男女早恋,恨不得把俩人抓来各打二十大板再告知双方父母。如今他如此拘谨,弄得她也有点不自在:“不如你还像以前一样。”

      韦叙咬牙切齿:“韦某不敢。”

      明殊苑也懒得计较了,便随他去:“下个月宫女采选,选个信得过送进宫里,嘉言宫会将她留在公主身边。”

      韦叙刚要回答,伏在明殊苑膝头的温温便抬起头来。

      “小姐。”她说,“请让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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